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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棄》第5章 沙海
  沉沙海,非沙非海,舟不渡,鳥不棲。

  海邊竟然有一個村莊,還住著幾戶人家。烈日下,一個婆婆正在門前沙地裡弓腰翻土。

  “婆婆,請問村中可有飲水?”於兒上去行了一禮。這一路行來,數百裡盡是戈壁荒漠,兩人所帶飲水早已告罄。棄隻得將那野驢草以手掌碾碎,從中擠出些草汁兩人飲用,然草汁味道酸澀怪異,於兒不堪其苦,強忍不言。如今一見有村莊人煙,早一陣風奔了過去。

  “水啊?有,有。”這婆婆頭髮花白,卻紅光滿面十分精神,見兩個孩子風塵滿面嘴唇龜裂,竟極是熱情,轉身入屋,小心翼翼取出一瓢東西。於兒心中大喜,正要接過,卻發現那瓢中哪是清水,分明一塊稀泥,手伸在半空,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婆婆也甚是窘迫。棄見此情景,伸手替於兒接過,一邊向那婆婆道謝。“婆婆,我們借這瓢用用。”一把拉起於兒,來至一僻靜處。

  “棄哥哥,你拉我來此作甚?”

  “於兒,你可知這瓢中是何物?”

  “這不就是一瓢泥?”

  “這許是這家旬日飲水,盡數取出與你了。”棄自小與爺爺艱苦度日,知道其中辛酸。

  “啊?”聽棄如此一說,想起村落與婆婆情狀,於兒不禁赧然,“此處如此不宜居住,為何他們卻不搬去別處?”

  棄以衣衫去濾那黃泥,來回七八遍,得了一口濁水,讓與於兒喝。於兒隻喝了一小口,剩下的要棄喝掉,棄卻不願意,用瓢裝了帶回婆婆處。

  “婆婆,我們還瓢來了。”

  剛才那婆婆不在,卻有另一個婆婆顫巍巍在門口張望。這婆婆滿頭銀發,當是比剛才那婆婆更老,臉上卻找不到一絲皺紋,棄與於兒皆十分奇怪。

  聽棄來還瓢,這婆婆諾諾答應。見瓢底竟還有一小口半清濁水,十分驚訝,轉而心下明白。

  “好孩子,你們這是要去哪裡啊?”

  “婆婆,我們去帝都。”

  “啊,帝都啊。帝都是個好地方,我年輕的時候也去過。只是而今你們卻是去不得咯。”

  棄與於兒皆大驚訝:“婆婆,這卻是為何?”

  “好孩子,你們聽婆婆慢慢說。”婆婆拿起那瓢,抿了一小口水,露出開心神色,“這沉沙海啊,形如新月,周圍雪山環繞。我們這鏽鐵棒村,便在那月弓中央群山之缺口處。若是穿海而過,不過一、二百裡數日路程,若是繞海翻山而行,卻只怕走到婆婆這個歲數也未必能走到呀。”棄聽明白了,此處卻有一個甚是奇怪的地名:鏽鐵棒。

  “那我們穿海而過便是。”

  “這海卻不是那麽容易穿的。你們可知這海為何叫沉沙海?”

  棄搖搖頭。

  “這沙海深處,頭頂是颶風,帶著沙塵罩下來,腳下卻像水流,那沙一落下即刻沉沒。毋論人畜,即便是飛鳥,也絕難渡過。這數十年間,沙海中的風啊是一日緊過一日,我們這鏽鐵棒原離那沙海還有數十裡路程,現在竟已經到了海邊上。”

  聽婆婆這麽一說,這沉沙海確實難過。

  “只是婆婆,你年輕時卻是如何過去的呢?”於兒想起婆婆方才話語。

  婆婆笑了,竟露出滿嘴漂亮牙齒:“那是一百多年前了吧……”

  兩人嚇了一跳。

  “那年,老頭子在這戈壁極深處,尋到了一支上千年歲的鏽鐵棒。拿半支換與了那不知何處來的神秘客商,竟弄來了一輛車。

這車從外面看似極一個鏤空的大木球,內裡卻如那小兒玩耍的蹺板。此車甚是神奇,我與他兩人腳踏此車,竟從這沙海中穿了過去。心底高興,兩人在那中原之地逗留了數月之久,若不是記掛家中年幼孩兒,只怕當日便不會再回到這荒漠之地。”  一聽說有這麽神奇的東西,棄眼中放出光芒。

  “婆婆,那車如今可還在?”

  婆婆面色瞬時變得傷感。

  “此後,老頭子便常與村人乘這車一同出入沙海,倒是在沙海中得過不少好東西,讓我們家過了數年好日子。後來孩兒長大,也如他父親一般,喜歡擺弄這車。終有一日,他們父子二人一同進入這沙海之中,卻再沒有回來。”

  見觸動婆婆傷心往事,棄心頭十分不忍,正不知如何往下接話,那婆婆卻兀自說了起來:“我本想離開這傷心之地,卻終是不舍。此地生活艱辛、人多夭壽,原以為再過幾年我便能在陰間與我那孩兒夫君相會。可誰知,這一活竟活了這許多年。我那兒媳,竟也被我耽誤了。”

  “婆婆,你卻胡說什麽呢?”竟是方才那婆婆回來了。“一把年紀了,也不怕人家孩子笑話。對了,那遊商竟又來收鏽鐵棒了。我把家裡那些存貨拿去換了好些東西,當夠我們娘倆下半年吃穿用度的了。”

  “這遊商多少年不曾來過了吧……他那裡可有清水啊?”

  “對啊,我竟把這要緊事給忘了,我這就回去問問他。”

  聽說竟突然有遊商出現,棄和於兒心中皆燃起一絲希望,跟著婆婆出門。

  “婆婆,你們一直就喝這個嗎?”出門時,棄指了指那瓢。

  “哪裡?我們這裡原有一口極好水井,雖在地下深處,卻長年不旱。不然如何會住上這幾戶人家?半個月前,卻不知何故,那井竟突然乾涸,如今泉眼裡出來的只有稀泥,再過幾日恐怕連泥都幹了。我們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說話間,已來到村後空地上。只看見一名生得一團和氣的中年男子,手中搖著一把芭蕉蒲扇,逍逍遙遙半臥在一張草席之上。男子面前一張丈數寬巨毯,排開各色零碎物件,竟皆是明碼標價。數位村民正提著一籃一籃深褐色木棍狀物品往他跟前放,想必便是那“鏽鐵棒”。他卻不十分在意,只是隨便掃上一眼,便報出一個價碼,村民便依他所報價碼從毯中選取自己想要之物作為交換。

  婆婆上前問他:“你這裡可有清水?”那人卻不回答,但指了一下身後。順他所指看去,男子身後竟樹著一面小旗,上書幾個龍飛鳳舞大字:唯乾坤無市,但日月居奇。於兒看罷,不禁一撇嘴:這人卻好大口氣,這麽個小小攤位,竟吹得如此牛皮!

  婆婆卻是不管那上面寫了什麽,只是問道:“那清水如何交換?”

  “只怕你換不得。”那中年男子頭也不抬,聲音卻甚是清脆,與他長相極不協調。周圍有村民方才已經問過,拉過婆婆悄悄說:“我家近幾年收的鏽鐵棒堆在一起,他竟說換不了一小盅清水。”

  那男子似乎聽到她們耳語,依然和和氣氣地說:“誰人都知你們這戈壁出產這鏽鐵棒。這尋常鏽鐵棒,你們平日裡隻做飯食,家家皆能拿出一堆。可這清水,你們倒是拿出一盅我瞧瞧。”

  有村民在旁恨恨地說:“這棒殺的奸商,當是知道村裡那井沒水了,才在這兒漫天要價……”

  那男子卻不生氣:“我做交易,最是公平。生意之道,本就是見端知末,擇地生財,我千裡之外將這些吃穿使用之物辛苦運來,你們不來謝我也就罷了,卻實在不至於怨到我頭上吧。”

  婆婆聽這男子說完卻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是,原是公平交易,兩廂情願的事情。我這裡也有一物,卻不是家家皆有,你且看看,能換多少清水?”

  婆婆自懷中貼身處取出一物,不過短短數寸,卻是一截琥珀顏色鏽鐵棒,籠罩淡淡光芒。此物一出,空中竟有濃濃腥膻氣味。

  那男子眼中一亮:“此物卻是可以換到一車清水。”

  看周圍村民指指點點,有不平之色,那男子起身朗聲說道:“爾等雖處寶地,卻不知寶之因何為寶。這鏽鐵棒你們平日入戈壁便能遇著,然你等可曾見過有這等顏色、氣息?世人但知這鏽鐵棒乃一味良藥,卻不知這藥效因著它生長的年歲有著天壤之別。尋常鏽鐵棒,采摘不當傷到根須,朝生夕死。有那長在常人不到之處的,雨雪風霜,也極難活過十年。這些都是尋常藥物,不過固陽精潤腸胃之流。活過百年的,便是奇藥,可以延壽年駐青春。可以活過千年的,更是萬物之靈,炮製得當,便可逆天改命起死回生了。這小小一截,卻是一支千年鏽鐵棒。爾等卻說,值一車清水不值?”

  村民早耳聞這婆婆家中有此奇物,今日卻是頭一次見到,盡皆愕然,不再言語。

  那男子對婆婆說:“隨我來,取水去。”

  於兒卻想起一事,拉住了婆婆同棄來至僻靜處。

  “婆婆,你與家婆平日是否食用此物?”

  “我們只是偶爾切下薄薄一片衝泡了飲下,竟可保旬日不饑。姑娘何來此問?”

  於兒證實心中所想,越發激動:“婆婆可知你與家婆為何如此高壽?”

  婆婆卻笑了:“婆婆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擔心沒了此物,婆婆便不會長壽了。”

  於兒點頭。

  婆婆滿眼憐惜,摸摸於兒腦袋:“好孩子,婆婆十年前便過期頤之年,嫁到這鏽鐵棒整整九十五年了,我那夫君離開我也整整九十五年了。你還小,並不知道這長生不死,於別人是夢寐以求的樂事,於我和家婆卻是在孤單與思念中的無盡煎熬。”

  婆婆來至男子面前,徑取出那鏽鐵棒遞於他:“你隻將那一車水注入我們那枯井便是。”

  她竟是要與一村人分食此水,棄與於兒心中觸動。

  卻見那男子從村外引來一頭極雄壯之青牛,那牛身後竟拖了數車物件。男子從中間取出一車水,注入井中。村人皆伏地叩謝那婆婆,婆婆卻只是笑笑,轉身離開。

  那男子拿眼神打量棄與於兒,笑著說道:“兩位小友,你們卻有什麽想要換的?”

  於兒拿眼睃了一下他,哼了一聲:“只怕我們要的你沒有。”

  那男子只是一團和氣:“小友不說,怎知沒有?”

  於兒並不知道那車叫甚名字,隻拿眼看棄。棄知她不想失了面子,遂上前說道:“我等想要一台渡海用的車。”

  那男子又笑了:“車只在陸上行走,怎會用來渡海?”

  於兒冷笑一聲:“你看,我便知道你沒有。”

  那男子卻依然不生氣:“兩位小友,我有沒有這車且先放下,你們卻是願用何物交換?”

  於兒轉身,自懷中取出一物,紅光盈盈,卻是那三株古食靈。

  那男子臉色微變:“兩位小友,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

  言畢竟鑽入其中一車,半日方才出來。

  出來時,男子面有喜色:“兩位小友,車有了。”

  於兒微微詫異:“車在何處?”

  “雖沒有現成的帶在身邊,我卻有此車圖紙,只須照圖製造便可。”

  “我怎知你這圖紙是否胡亂繪成?就算真有此圖紙,造成一車需要恁多物料,我們卻從何尋找?還有,就算物料齊備,造成此車又需多少時日?我等可是急著趕路。”於兒作勢要將那古食靈收起。

  “這兩位小友倒無須著急,一應物料我已備齊,我便在此處等候兩位將車造好再行離開便是。”

  “那你先讓我看看這圖紙。”

  男子探手入懷,小心翼翼搜出一卷古帛,上書“天工寶箋”四個鳥篆文字,邊角處圖文漫滅,殘破不堪。依稀可見其上繪有各種圖樣,竟皆是聞所未聞之機關器械。男子指住其中“蹺車”一圖,告訴於兒:“小友想要的,便是此物了。”

  於兒卻不著急:“你打算就用這破爛圖紙換我三株仙草?”

  “小友的意思……”

  “將你這幾車物件,加上你手中這一卷破布,盡數與我,我或能考慮考慮。”

  這於兒古靈精怪,棄早有所知。卻沒想到她竟要用那古食靈換下這男子所有東西,尤其是那古帛,一眼便知不是凡物。棄想盡早拿到那圖紙,渡過這沉沙之海,擔心男子不願交換,不免現出焦急神色,卻被於兒用眼神悄悄製止。

  “這……”男子還在猶豫。

  “算了,你一看也並非那大度之人。我們再想其他辦法吧,大不了多走幾步路就是了。”於兒拉起棄的手準備離開。

  “好,成交!”男子卻已將那古帛塞到於兒手中。

  那蹺車設計甚為精巧,全用榫卯、皮繩聯結固定,製作卻並不複雜。那男子車上果真各種木工器具齊全,棄利用現有牛車部件,依照圖紙進行加工,隻用了幾個時辰,竟將那蹺車做了出來。棄和於兒試了試,這車確是神妙,看起來像球,卻十分輕巧可以折疊,遇風滾動,人卻不動。明明是依靠兩人上蹺下落之力在陸上行走,卻似是在水中滑動,甚是省力平穩。

  那數車物件無非飲水吃食及各種日常用具,於兒與棄當即分與眾人,眾人感激萬分。車上竟還有一箱散碎銀子,於兒但覺沉重,隨便拿了些分給了棄。棄取了葫蘆去那車下接水,隻想著多接點,誰知竟咕咚咕咚接掉了大半車,葫蘆卻並不覺沉重,棄嚇了一跳,心想早知如此,在昆侖便接它一條河,也不至於在風沙中去啃那野驢草了。於兒留下些吃食和那小半車水,與剩下的銀子一起,還給那男子,卻是想到他返回時可能用到,男子連連稱謝。又另將數日飲水吃食衣服廢木料打成一包,以皮繩系好,竟是打算以這蹺車拖行,以備不時之需。見於兒年紀雖小,卻心思縝密,棄不覺暗暗欽佩。

  棄與於兒辭別婆婆眾人,直奔這沉沙海而來。

  路上,於兒將那古帛遞與棄:“棄哥哥,這東西我拿著也無甚用處,不如你收起來吧。”

  棄想想也是,接過來正打算揣進懷裡,眼角余光卻看見了一個圖樣,不正是那木鳶,心中不覺一喜。此時卻聽得於兒聲音:“棄哥哥,我們上蹺車吧。”原來數步路已到了這沉沙海邊緣。棄將那蹺車從肩頭卸下,兩人跳上蹺車,開始滑行。這車在沙上行走比人徒步不知快出多少,數個時辰之後,兩人漸至沙海深處。

  已入深夜,一輪明月高掛,棄但覺這沙海似乎並沒有婆婆口中那般恐怖。明月之下,層層疊疊沙山皆似披上銀光閃耀緞面蓋頭,清風拂過,便如有人偷偷掀起,隻驚鴻一瞥卻又輕輕放下。細沙在空中飛舞,竟發出淺歌清吟般鳴響,縹緲如仙音。只是沙海晝夜溫差比那戈壁更大,此時氣溫已是極低,於兒將那禦寒衣服盡皆穿上,還是凍得瑟瑟發抖,棄卻發現有暖意自腹間“風箱”處散出,並不覺得十分寒冷。

  “棄哥哥,要不我們找一背風地燃一堆火禦寒吧,明日日出再走。”棄見於兒面色有異,眉目之間盡是霜花,身體關節已凍得僵硬,趕緊停下。在一巨大沙丘後尋到一處背風地,生起一堆火,扶於兒坐下,將那保暖之物盡往她身上堆了去。坐得片刻,於兒漸漸暖和,已是極疲乏,不覺靠在棄的肩頭沉沉睡去。棄卻不敢休息,心中盤算,若是以今日之速度,快則明日,慢則後日,必定可以走出這沙海,離那帝都又近了幾分。

  便在這時,棄耳中竟隱隱聞聽有人吹笛,那笛聲低回婉轉訴盡相思,極其動人。棄盡力去聽,不覺被帶回那長河之畔胡楊樹下,依稀見到爺爺音容笑貌,竟癡癡起身,往那笛聲響處行去。往近處走,那笛聲變得極嬌魅,似軟語呢喃柔情款款,當中竟浮現出於兒身影,香肩半露笑靨盈盈,正在那天帝山下夕陽中向自己招手。再往近走,笛聲竟又變得慷慨激昂動人心魄,似那鼓角交鳴琵琶催征,只見一雙冷若冰霜的眼睛浮現在暗夜之中,竟是那仇人姬崖孫。棄心中狂跳血脈僨張,大喝一聲,一躍而上。猶在半空,那笛聲戛然而止,棄瞬時清醒,唯見空中被烏雲撕破的半輪殘月,哪有什麽姬崖孫。落下之處明明有沙,卻如同虛空泡影無處著力,眼睜睜看自己下陷,要被這沙底無邊黑暗吞噬。

  腦中金光倏地一閃,棄竟已進到了那葫蘆中。但聽得葫蘆外皆是刀斧雷霆之聲,棄心中駭然。

  棄早對自己這葫蘆好奇,也試過各種方法,想像“慢慢”一樣鑽進去看看,卻發現這想法近乎白日做夢,除非自己能削尖腦袋,縮小身子,變成竹棍粗細。這次竟被那葫蘆主動吸入,不覺童心大動,竟忘乎所以,在葫蘆中遊蕩起來。他的身體被一層淡淡光芒包裹,借著這光,能在那漆黑一團的葫蘆中看見一點東西。那小白龜“慢慢”見到了棄,竟飛跑了出來,以脖頸在棄的腿上蹭來蹭去,似乎十分開心。它的傷已然痊愈,還長大了不少,變成了海藍顏色,龜甲上隱現奇怪圖案。這葫蘆裡其他地方盡皆黑乎乎,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大。半炷香功夫,棄發現身上的光芒開始變淡,葫蘆中竟有巨力,似乎要將自己擠碎,不覺焦急異常。就在這時,噗的一聲,葫蘆竟又將他如棗核般吐了出去。棄卻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奇異的所在。

  此處竟是一巨大沙坑,坑底一汪深不見底泉水,當中飄著的不正是那葫蘆?我難道已經走出這沉沙之海?棄立時便想越出這坑,到外面看看,卻發現這坑竟被一堵無形巨牆包裹,根本無法越出。棄心中焦急,四處亂轉。

  於兒身上漸漸暖和,竟沉入夢鄉。夢中竟然見到自己娘親,朦朦朧朧就在那禁地金蓮之中,想要過去相認,卻發現那身影倏忽變化成那三足飛天,黃霧騰騰中張開血盆巨嘴向自己撲來。於兒驚醒,發現天色已亮,自己半截身子被掩埋在黃沙之中,棄卻身影全無。趕緊找到那蹺車,再四處呼喚尋找棄。於兒不知,便在昨夜棄離開之後,夜空中竟亮起了七隻金燦燦的眼睛,那眼睛盯著於兒察看了半晌,竟露出歡喜神色,旋即消失。

  棄被困那坑中,左衝右突,全無辦法。本能中總覺得哪兒藏了雙眼睛,自己正被人窺視,數次猛然回頭,卻皆是空無一物。極其無聊,不覺手拿葫蘆把玩,竟發現那兩條異紋交織纏繞隱隱似某種古老文字,自己並不認識,卻在腦中金光一閃,立時讀出。正自驚詫,刺溜一聲,竟又被葫蘆吸了進去。棄瞬間醒悟,這異紋莫非一道開啟葫蘆的法咒!只是不知為何這文字便似顱頂那日月一般,竟像是印在自己腦中,一念觸及便自動開啟。如此數次,棄已能從這葫蘆中自由來去,只是每次能呆皆不過半炷香工夫。棄又試了試,數十丈開外,只要心中默念那咒,這葫蘆竟一樣能將自己吸入。棄突然意識到,當初在那昆侖劍陣中、剛才沉入沙海的一刹那,皆是情急之下,自己腦中法咒自動開啟,讓這葫蘆將自己吸入,才保得一條活命。好在這葫蘆竟堅愈精鋼,能抵擋那劍陣與雷霆之力,棄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若這葫蘆在這無形高牆之外,只須令它將自己吸入便可從這鬼地方脫身。然而這葫蘆和自己在一起,卻又有甚用處呢?棄心中沮喪,卻突然想起,這葫蘆既自這泉水中出來,這泉下想必有個入口,只要我將這葫蘆想辦法從這口中送出,我自己豈非也可以出去了?棄又想起方才在葫蘆中聽到的刀斧雷霆之聲,這入口必不容易找到,不如我先將這葫蘆放在這泉中,我自己下去看看,但有不測,我回到這葫蘆中便是。一念及此,棄魚躍而下。

  這沉沙海下竟真有一片大海,只是這海卻如死了一般。

  棄從那泉眼往下一扎,便看見了這海,倒把棄嚇了一跳。海中處處懸浮的,竟是巨大殘骸,觸目驚心,俱是他見所未見之物。那海水卻並不流動,便似被包裹在巨大透明套子中埋進這沙中一般。棄小心躲開那些殘骸,往四周遊動察看,卻發現頭頂皆是黃沙,並無出口。棄反身下潛,越往下,殘骸愈多,中間竟隨處可見那牛頭馬面、人面蛇身或是三足三口、長身巨眼各色怪物,棄愈發心驚。他自小在長河中玩耍,水性極好,加上如今腹中有那“風箱”助力,長吸一口氣,在水中半個時辰竟絲毫不覺吃力。漸漸泉眼處那一點光芒消隱,已是進入這海極深處,這裡的殘骸竟如山崗叢林,堆積起來,不知究竟多少。殘骸之中,星星點點閃耀寒光的竟是各色殘破兵刃,盡皆奇形怪狀巨大無比。棄已無法完全避開殘骸繼續下潛,於是試著用手撥動了一下,孰知那殘骸上竟有巨力,一經觸碰即金光閃耀,將棄擊得橫飛出去。一路上,又撞上其他各色殘骸, 巨力相撞竟如雷擊,那海底兵刃也被帶得飛起,呼嘯而來,眼看棄要被斬為肉泥,他卻倏地消失了。

  棄從葫蘆中鑽出,但覺胸中翻江倒海,哇一聲竟嘔吐起來。那海中卻是淡水,直至海底竟也無甚壓力,不過那些殘骸實在太過離奇恐怖,加上剛才那一擊之力,他委實難受。

  片刻之後,棄安靜下來,開始細思脫困之法。

  葫蘆自沙海來到這坑,不過一炷香時間,這說明那出口並不遠。

  一路上聽到的雷霆之聲,便應當是那殘骸碰撞發出。雷聲如此密集,當是殘骸堆積處,莫非那出口竟在海底?

  棄再次躍入那泉眼。

  他這次卻只是往下潛,在海底不遠處搜尋,然而並無收獲。

  三番下潛,細細搜索。

  便在氣竭之時,他終於看見了那出口,更確切地說是:聽見。

  那出口處皆是殘骸,一團漆黑,卻有極細微流沙鳴聲斷續傳來。棄本就耳力過人,更何況這海一片死寂。

  棄鑽出葫蘆,用衣服做了數個沙包系於葫蘆之上,再將葫蘆以長繩縛於羽箭之上,再次一躍入水。

  下潛至海底出口處,棄彎弓搭箭,往那殘骸堆上一射。

  那殘骸堆便似點燃的硝石桶,轟隆一聲炸了開來,殘骸碎片、殘破兵刃呼嘯著噴射而出,撞到新的殘骸又引發新的爆炸,海底瞬時似滾水般沸騰,棄卻巋然不動。無邊黑暗中突然現出一絲光芒,電光火石間,嗖的一聲,棄手中羽箭帶著那葫蘆往那光芒處射出。那殘骸碎片卻似一張巨爪,將棄的身形一把捏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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