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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火記》第19章
  時節因解開了困惑而狂喜,又因狂喜而心臟猛烈的跳動!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裡如此寂靜,慎伢是不是也能聽得見自己狂熱的心跳?他又能否從這心跳聲中察覺到自己已經找到了事情的突破口?

  時節抬頭看去,慎伢立在那兒一動不動,他那散亂的頭髮遮住了臉,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面容。

  “你的直覺很敏銳。”

  慎伢迎上了時節的目光,他右手握成拳狀似乎在揉搓什麽。

  “腦子也不錯。”

  時節聽到這話輕笑出聲,回道:“前天你還說我心臟不錯。”

  “前天。”慎伢重複了這個詞,像是回味般細細咀嚼了一番。

  “我們認識三天了,第一天夜裡你決定了要殺人,第二天夜裡你決定要我去殺人,眼下正是第三天夜裡。”

  “那你覺得我眼下正在想什麽?”

  “想我。”

  “想你?”

  “對,你在想我,想讓我下定決心為你殺人。”

  “你這人說話還挺有趣。”

  說話間,時節一直在注視著慎伢,慎伢對他的話既沒表現出驚訝,也沒表現出感興趣。這個人很平靜,也在思考,但時節卻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時節心中沒來由的想道:“這人遠比無支祁難對付。”

  可他又是很困惑,自己從沒和無支祁起過衝突,怎麽會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時節看著慎伢,卻發現他忽地發笑。

  “你笑什麽?”

  慎伢止住了笑聲,對時節擺了擺手,“你說錯了一點。”

  時節心中詫異,問道:“哪一點?”

  “你已經下定決心為我殺人。”

  時節皺起眉頭,慎伢說的沒錯,自己已經完全處於一種不得不動手的境況了。

  “你既然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結果,為什麽還在這裡?”

  “因為你還沒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你想要個答案。”慎伢抖了抖衣服,坐在地上,“你想要知道這裡究竟是怎樣個地方。”

  時節眼睛一亮,他之前是狂喜,現在已興奮的微微發抖。

  “你肯告訴我?”

  慎伢點點頭,“我心情還不錯,而且你終於認請了自己願意殺人,為了慶賀,我決定送你兩件賀禮。”

  “我沒有願意殺人。”

  慎伢歪過頭,笑道:“那奇怪了,難不成還是我強迫你的?”

  時節感覺事情變得有些不對勁,慎伢的想法應當比自己猜到的要更多。

  “不是你還能是誰?”

  “是你自己,我說過,你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只要你願意承擔後果。”

  “可……”

  時節想要辯解,卻想不出要說什麽。

  “可你卻不願意以後的人生都在那種非人的折磨下度過,所以你選擇了殺人。”

  “可我沒有選擇的余地!”

  “為什麽沒有?我難道拿著刀架在你脖子上叫你殺人嗎?”

  “你做的事,和這個也差不了多少。”

  慎伢哈哈大笑起來,他拍著腿笑道:“你我都清楚,我並沒有真的將你的心剖出來,這一點你不是剛才就想到了嗎?”

  時節還在發抖可這次不再是興奮,而是一種渾身涼透的感覺。

  慎伢似乎能知道他全部的想法,這一點時節心裡早有準備,他沒料到的事情是,自己竟然無法反駁慎伢方才所說的話。

  難不成自己真的想殺人?

  “人總是自利的,何況對方還想奪你心臟。”

  心臟。

  時節這才反映過來,自己還有很多要弄清的事,不應在殺人這件事上糾纏太久。

  “你們說的火種究竟是什麽?”

  “我答應給你個答案,卻不是這件事的答案。”

  “你真的不肯透露火種是什麽?”

  “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慎伢的話聽起來像是玩笑,可他的聲音卻是一本正經。

  時節看著慎伢,慎伢也反望著他,一陣沉默過後,時節便放棄了繼續追問火種。

  “這地方,不是幻術?”

  慎伢搖頭,“不是。”

  “你將我心臟拽出來時,我流了很多血,可現在地上和你身上都沒有血跡,所以我想大概是幻術一類的東西。”

  慎伢點點頭表示時節的想法不錯,他看著時節,等著時節繼續說下去。

  “這裡只有白天發生的事才是假的,所以你應該是在白天裡做的這件事。”

  時節說到這裡,目光閃爍起來。

  慎伢笑道:“可剛剛也是天黑。”

  “對。我發現這裡的白天有一種神奇的力量,當我想吃飯時,他會給我飯,待到我更饑餓時,他的食籃也會變大。在你來之前,我曾想過白天不要到來。”

  慎伢拍著膝蓋,笑道:“沒錯,你如果想了不要白天,那在這裡你的白天就永遠會是夜晚。”

  “不僅如此,在我心臟被取疼痛欲死時,我極力想聽清你說的話,結果我竟突然疼痛全無了。”

  慎伢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回道:“這點倒是我疏忽了。”

  “我還意識到了一件事。”

  “哦?”

  “在這裡,人不會困倦。”

  “可你家世代行醫,你一定知道人是不可能不睡覺的。”

  “是的,所以我猜測,我晚上之所以不困,是因為我白天睡過了。”

  “有道理。”

  “既然我白天睡著,那麽我天亮時所遇到的一切就都是夢。”

  “事實的確如此。”慎伢用手拄著下巴,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倒是省了我告訴你答案的力氣。”

  “不,我要問的是,這些事是怎麽做到的。”

  慎伢難得的僵住了,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

  “你說過會給我答案的。”

  時節的態度很堅決,甚至可以說是強硬。

  這是一場慎伢挑起的遊戲,他身為莊家自然不能在中途說自己玩不起了。

  “如果你會一手控制人夢境的本事,卻發現大家都不常做夢,你會怎麽辦。”

  “當然要想辦法讓他們做夢,難道說——這裡是你用來製造夢境的地方?”

  “可以這麽說。”

  “我們這些人白天裡做的夢,都是你弄出來的?”

  “不,我說了我只是控制夢境,並不能製造夢境。”

  “那這裡……”

  “但凡我關進來的妖魔鬼怪,都會被此地的陣法吸收修為,再轉化為你們的夢境。許多妖魔鬼怪都被白日裡的夢深深吸引,忘了逃跑。”

  “會吸收修為?”

  “嗯,他們被關在這裡,慢慢變成這裡的一部分。”

  慎伢笑了起來,繼續道:“像你這樣的抓來,就很虧,你一介凡人,毫無修為可吸。”

  時節點點頭,其中的道理並不難懂,就如同土地孕養各類植物,植物又被動物所食,待到動物死後歸於塵土,又會滋養植物一般,生生不息。

  “可你說過,這裡的白天你也不能控制。那你怎麽會到我的夢境中來。”

  “我只是說白天就走不了了,並非是無法控制夢境。”

  “為什麽白天走不了?”

  “因為白天我會將這裡的所有通道都關閉,那些人能夠出去,僅僅是因為我晚上並沒限制他們而已。”

  慎伢的話讓時節想起了牢房外的人,昨天夜裡,他們確實都出不去了。

  “既然你允許他們自由進出,那個叫燭夜的為何還花了百年才找到出路?”

  “能力越強的人,欲望就越大。這裡的夢境會滿足人各式各樣的想法,這個燭夜定是有件非做不可的事,而這事以他的修為又偏偏做不到。與其說是百年找到出路,倒不如說是用百年的時間才勉強克制了自己的欲望。出路並不難找,門外的這些家夥,自己都找到了出路。”

  時節苦笑起來,合著他差不多是一個廢人,白天裡光夢見吃吃喝喝了。

  “他們既然隨時都能出去,又何必要火種。”

  慎伢看向門外,臉色陰沉了許多,“有了火種他們才能真正的離開這兒。”

  真正的離開這兒,這話時節也聽女鬼說起過,可慎伢言語中的意思卻是他不會束縛這些藏品。

  “他們跑了你還會抓他們?”

  “有些會抓,但是他們這些我大多是不會再抓的。”

  慎伢不會抓他們,他們也可以自由進出,那束縛住這些人的到底是什麽?

  慎伢看出了時節心中的疑惑,他歎了口氣,道:“他們都是空有出去的法門,卻沒有法子克制自己內心的欲望,晚上的確是各個都出去了,可在外邊過上幾天苦日子,就開始想回來,想繼續做夢,在夢裡看到自己成功後逍遙快活的樣子。”

  “燭夜教他們的,並不是出去的法門,而是他捆綁住這些人的魂魄,用自己的修為暫時壓製了他們的欲望。”

  “可這些和火種有什麽關系?”

  “有了火種的力量,這世間就沒有他們做不成的事,一旦他們在外界真正的成功了,才是真的不會再回來。”

  如果不是慎伢親口所說,時節大概不會想到這世上竟會有這種人,牢房外的人被束縛在此處,居然是因為他們的夢想與力量完全不符。怪不得此地從未失手,如果是作繭自縛,那即便是有人在外面尋找,也未必能找到。

  那妖王的兒子呢?

  那個失蹤了百年的妖界少主,是不是也有什麽無法抵達的頂峰,因此變成了此地的一部分呢?

  堂堂妖界少主也會有做不到的事嗎?

  時節忽然覺得好笑,是否在其他人眼中,自己這個衍生堂的少主,也是一樣的不會有煩惱呢?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無法解決的煩惱,也會將煩惱投射到自己的無能上,認清自己無能是一件痛苦的事,改變無能的現狀又是另一件更痛苦的事。人們往往會想盡辦法回避這些令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情,而慎伢的這個地方顯然是最好不過了。

  虛幻的快樂與痛苦的現實,人們一般都不會選擇後者。

  “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慎伢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個杯子,正舉杯痛飲。

  時節搖搖頭,說道:“沒了,火種的事問了你也不會說。”

  “我一向不會在別人早晚都會知道的事情上浪費口舌,日子也快到了,火種現世時,你自然就會明白的。”

  時節聽的心中一陣慌張,他成人禮的日子也快到了,難不成火種與他的成人禮有關系?他祈禱著火種千萬不要在他成人禮時出現,他不敢想象妖師家的人看到火種與自己的聯系後會做出些什麽事來。

  “既然你沒事可問,就該去做事了。”

  “做事?”時節驚道:“要我現在殺人?”

  慎伢點了點頭。

  “你說過送我兩件賀禮,第一件是回答我的問題,第二件是殺人的兵器?”

  慎伢笑道:“不是。 ”

  慎伢這兩字說得太過乾脆,時節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讓我殺人,卻不給我東西?”

  慎伢點點頭,“我說讓你殺人時,你想的只是殺與不殺,卻從未說過你無法殺了他們,所以你必然有法子對付他們,你有法子,何必再找我要?”

  時節聞言犯了難,隻傷燭夜的話,他確實有些法子。可那些法子,原本不是用來對付燭夜的。

  “那如果,我沒能殺了他們呢?”

  慎伢站起身來,對時節道:“那我就親自動手。”

  “不對!”

  時節猛地呼喊起來:“你既然平日裡就不理會他們外逃,如今怎麽又叫我殺人?”

  “因為你。”

  “因為我?”

  “我想收藏火種,他們想得到火種。若是沒有容器,我們原本只是想想,可現在卻不同了。”

  時節的心沉了下去,這最後的希望,竟是由他自己撲滅的!

  “如果你死了,第二件禮物就送你口棺材。”

  門外忽然又響起了嘈雜的聲音,仿佛是突然間走廊裡就湧進來了很多人。

  “看來沒了黑霧,他們才意識到天已經黑了。”

  時節聞言扭過頭去,卻發現慎伢早已不在原地,而是憑空消失了。

  吱嘎——

  牢房的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了,這聲音雖然小,卻在各色人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門外的嘈雜聲在這個瞬間停止了下來,時節感受到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打外邊盯向自己。

  真正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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