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珠子左轉一下,右轉一下,居然就這麽轉身就向後去了。
那聲音一看形勢不對,趕緊開口道,
“哎哎哎!你去哪裡呀?不要走!不要走!我錯怪你了還不行嘛?”接著又嗡嗡嗡的說著些什麽這人真怪,什麽太無趣了一般的話。
轉過身的萬梓臉上嘴角微微上揚起來,細長的眼和長長的玄月眉挑了挑,慢慢得向後轉去。
轉過頭,萬梓看見缸子裡的水劇烈的波動著,但神奇的是不光沒有一滴潑在缸外,就連聲音都沒有聽見,空氣依舊像是凝固一樣沉重。
小少爺緩緩的走過去,而每當他腳步落地時,水面就會平複一瞬間,接著馬上又沸騰起來。
當他就要接近青石缸的時候,那個聲音終於發話了,“好了好了!我這就出來啦!”
萬梓的嘴角比先前翹的更高了些,眉眼裡掩不住的是少年得意,但隻那一刹那,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臉又像熟練匠人手中的泥團一樣彈回了原狀。
缸子裡的動靜沒有給萬梓繼續思考的機會,只見不大的水面突然從中間分開,明明只是個不大的石缸中裝下的雨水,卻在這一刻給人一種傾天大浪的壓迫感,分開的左右大浪在空中通過青苔連接在一起,就這樣定在了半空中。
但萬梓卻沒有看這氣勢磅礴的場景,因為下面空了的缸子裡,突然反射出了一陣令人眩目的光芒,秋日的陽光在這一刻黯然失色,墜成了星光。
小男孩下意識的用手遮了一下,等到他把手拿下,眼前的這一幕,大概成為了他一生中記憶最深處的白月光吧。
樹上落到一半的樹葉掠過她一直濡濕著的耷拉到腰際的淡紫色長發,小臉圓圓的掛著恰當好處的水珠,兩隻好看的杏眼滴溜溜得跟著萬梓打轉,小巧的嘴唇好看的癟起來,似笑非笑,身上的衣服,不,不能說是衣服吧,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材質,看起來非常溫潤,就和她漏在外面的手臂一樣,乳白色的光暈在上面旋轉流動,甚至反射著陽光一般。這樣奇異的材質裹在她玲瓏嬌俏的身體上,雖然小小的,但是那恰好的弧度就像是在狂風中苦苦堅持的葦草一樣驚心動魄。
她把一雙玉臂耷拉在缸沿上有趣得觀察著萬梓,身後傳來啪啪啪的響聲。萬梓眼光逐漸後移,映入眼簾的這一幅景象,是燦若天光一般的美麗。
那不是一雙腿,是一條魚尾。沒錯!一條看起來像是透明的琉璃一般的魚尾。
說的俗氣一點,就像是張屠夫殺了豬之後菜刀上泛起的七彩的油光一般,說的更加溫馨一點,就像奶娘坐在河邊用著木棒捶打衣物,摻和了皂角的水汽裡飄出來的泡泡一樣可人的放射著光芒。
萬梓竟一時之間被迷住了,半張著嘴死死的盯著左右晃動的少女魚尾不放。
這邊少年沒有移開目光的意思,那邊的少女不幹了,眼珠子跑馬兩圈,嘴角一撩,右手掀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散發著莫大威勢,帶著極其強烈的破風聲在少年的耳邊炸開,可憐的萬梓驚的惶然一下坐在地上,還順勢打了個滾。
看著萬梓失態,少女笑得咯咯咯的響,魚尾發出更大的聲音在缸子裡拍擊著,小少爺假裝冷峻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繃不住的表情,不知道是慍怒還是高興的複雜感情把這張漂亮的小臉搞得青一陣紫一陣的。
大概是看到倒在地上的他似乎有點狼狽,少女使勁壓著停駐了笑聲,一抽一抽的開口道,
“我叫乙齊,梅乙齊,如你所見,我是一個鮫人,我的眼淚可是會變成珍珠的喲?” 話音結束,女孩子把手握成拳頭假裝要哭起來,萬梓不好意思的臉瞬間變了,腦袋轉的比看到王姨的燒肘子還快。
乙齊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又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這回直接在裡面打起了滾來,擾得靜止的空氣都開始一陣一陣的跳動起來。
萬梓這一回卻是沒有再露出尷尬的表情,反而是一起嗤笑出聲,慢慢的兩個人變成了相對的大笑,距離感這種奇妙的東西,就在兩個人的笑聲中急速的冰消雪融了。
等到兩個人都笑得有點累了,這浮動的春雷總算是平靜了下來。
萬梓就這樣在缸子旁邊蹲了下來,把小臉湊近了開始打量起小小的鮫人。乙齊也沒有轉過頭去,就這樣讓他看著,目光直直的穿過他的眼睛,仿佛直接看到了萬梓的心底。
萬梓看著看著,突然伸出雙手,把她的臉頰輕輕的捏住。
這下少女不高興了,大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左右晃動著小臉,想要從這雙可惡的鹹豬手中掙脫出去。
但她很快停止了掙扎,因為耳邊傳來了少年依然帶著沙啞的吟誦聲,“倩女舍來紉成佩,妝點江南歲暮。”
她呆了一瞬間,眼睛不再躲閃,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小男孩,突然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金菊怒放,璀璨奪目至極,她回道,“我不會紡織,也不問孤山路,江南歲暮也不少我一人妝點,但我喜歡人誇我,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我都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你了,你的呢?還不快趁我沒反悔的時候說出來。”
萬梓好看但卻緊繃著的眉眼終於解開了幾絲,把手慢慢的拿開,說道,“行呀,那你先把這什麽戲法解開再說。”
乙齊摸了摸還帶著余溫的臉頰,略略抬高了聲音,“你就不怕別人看見我把我捉回去煮了呀?”
萬梓好笑的看著她,“你這麽有本事,我相信你不會被別人看到的。“
乙齊又是一陣大笑,也不多說,手一抬,似乎有一層藍色的波光在空中一閃而過。
黑貓“簌”的一下又開始抖動著身上的水珠,還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屁股一翹一翹的走開了。
梧桐葉也慢悠悠的開始繼續飄動著,略帶冷氣的南風讓少年小小的打了個抖,衣服上的灰順勢滾了出來,在陽光下渲染起溫暖的色彩。
萬梓轉過身去打量了一下,發現四下無人,站起來挺直了瘦弱的背。
雖然說依然是個看上去清瘦得讓人心疼的孩子,但依然比乙齊在身高上高了太多,引得她不滿地嘟噥起來。
萬梓卻沒有理會她,兩手抱拳,身體緩緩前傾,行了一個標準的洪朝文人禮,開口說道,
“小生姓段,名萬梓,年十歲,未能及冠故仍未有字號,自家唯我一人幸存,流落至此,能遇到姑娘,不知河言,唯能所知的只有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間風月如塵土而已。”
乙齊收斂了笑容,震驚得看著他,她震驚於一個少年能這樣溫雅,她更驚訝於這樣一個少年, 能夠面不改色的說出這樣令人眼紅心跳的句子。
而這樣的句子,卻又將她一顆獨自在這樣一方缸中孤獨封印的心,融化得像是雲朵一般的柔軟,不經意間,面頰上撲上來瑟瑟半江嫣紅。
萬梓倒是沒有注意到這突如其來的嬌羞風情,行完禮,他跑去吳叔下面拿了放在那裡的一個小竹盒,上面蓋著一層豔俗的鴛鴦繡帕,揭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的碼放著三個大饅頭,還有一小碗稀粥。
少年細長的眼滿意的眯縫著,如獲至寶般把籃子捧到少女面前,正準備高聲喊道,似乎覺得又有什麽不妥,故作鎮定地開口道,“姑娘你看,今日張嬸所給饅頭,卻是比昨日要更多一個,這可是…...”
話剛說了一半,就被乙齊打斷了思路,“好了好了,以後在我面前不要這樣文縐縐的,好不容易有個人能陪我了,這樣多沒趣呀!要不然我可不理你了。”
小少爺趕緊咽下又要脫口而出的古詩,嘿嘿嘿的憨笑著,用手指著筐中的饅頭,示意她拿一個去吃。
少女伸長脖頸看了看,那饅頭是用粗面做的,似乎參雜著玉米粉還是什麽,顯示出微黃的顏色,一看就不是好吃的東西。
再看看少年興奮的神態,她眉頭好看的皺了皺,說道,“那你給我掰一塊吧,你也看到了我只有這麽大,你那一個饅頭比我腦袋還大了,誰吃得下去呀。”
萬梓一聽這話,忙不迭的拿出一個饅頭掰成四塊,挑出看起來白面最多的一塊遞給了眼前的少女,津津有味的看著她拿過來咀嚼吞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