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馳騁千裡的駿馬，奄奄一息的人。

　殘陽如血，洛陽就掩映在這血色之中。

　蕭偉凡和洛師的臉色就像這殘陽，蕭索，淒涼。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此時此刻，夏日的夕陽在兩人眼中只是越來越緊迫的時間，越來越微弱的生命！

　黑夜仿佛就要來臨了！

　“蓮兒！蓮兒！堅持住……洛陽馬上就到了！”

　洛師急切而關切地聲音將洛蓮喚醒。

　洛蓮艱難地睜開眼睛，看了看洛師，又看了看蕭偉凡，然後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洛陽城的門大開，雖然已經傍晚，但依然人來人往。

　過往的行人遠遠地便看到一輛馬車飛馳而來。

　“大家讓一下！大家讓一下！！”

　車夫顯然是個非常不錯的騎手，高昂的聲音加上一流的馭車技術，來往的行人一邊往兩邊閃退的同時，一邊驚訝得目瞪口呆！

　“蓮兒！蓮兒……洛陽到了……”

　洛師話語又有了幾分哽咽。

　蕭偉凡也是一臉的悲戚，他已經非常清楚，洛蓮能撐到洛陽，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一聲“洛陽到了！”事實就像洛蓮即將遠去的象征，夕陽墜落，黑夜終究會來臨。

　洛蓮再一次費力地睜開眼，看著蕭偉凡和洛師微笑，從洛蓮的眼睛裡，蕭偉凡看得出那熱切的期望和美好的祝福。

　馬車駛進洛陽城，洛蓮微微一笑，然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兩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從洛蓮眼裡滾下來，劃過洛蓮微笑著的蒼白的臉頰，和塵世做了最後的告別……

　遠去了，遠去了，熙熙攘攘的洛陽人流！遠去了，遠去了，那一個個浪漫而溫馨的夜晚！遠去了，遠去了，那像淚珠一樣晶瑩剔透，充滿了希望的四季輪轉……

　“啊！！！”

　“啊！！！”

　兩聲高昂悲切的喊叫驚了一路上的行人。

　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望著飛速向前駛去的馬車，驚訝地猜測著發生的一切。

　過了許久，終於傳出了消息，洛家小姐，洛水之神，洛蓮，死了！

　……

　洛府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已經掛滿了白布。蒼白的顏色，就像洛蓮臨死之前那毫無生機的臉！

　蒼白的顏色，同樣可以幻化出千萬種顏色，死亡，同樣只是生命的開始！

　不過，蒼白在化成千萬種顏色時，需要很多條件，就像一個人要明白死亡只是生命的開始要經過千百次的痛苦和掙扎一樣！

　莊子在妻子死時鼓盆而歌，那是因為莊子在妻子死前已經參透了生死，領悟了生命的真正奧義。

　尋常的人，要明白這個道理，當然得經過許多生和死的考驗！對待生死，能像莊子一樣灑脫曠達的有幾人?

　畢竟，我們都是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蕭偉凡和洛師當然也是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

　所以，他們還要經受生和死帶來的痛苦的反覆考驗！或許，經歷了這些考驗之後，他們會向那浴火重生的鳳凰一樣，領悟生命的真正奧義吧！

　而現在，他們似乎還在經受這種考驗，而且好像還要很久，很久！

　不僅洛府上下，洛陽城中很多受過洛府恩惠的人，都在為洛蓮的死去而感到惋惜。

　甚至不少人還戴了孝布，不請自到，去到洛府吊唁洛蓮。

　洛府中已經擠滿了前來吊唁的人，洛陽城中的名紳富豪，江湖門派，只要和洛師有交往的，幾乎都來到了洛府。

　洛府，已經成了悲傷淒切的世界。白玉行和二哥見面以後，做了深深的交談，之後，白玉行便留在洛府，替洛府打點上下事宜。

　……

　“嶽父，不知蓮妹生前可有什麽地方特別喜歡的?”

　蕭偉凡和洛師當天夜晚便商量起洛蓮的事來。

　蕭偉凡雖然心中悲痛無比，但此刻，他只有一個心願，就是讓洛蓮入土為安！

　或許，過了這段時間，蕭偉凡會慢慢地恢復過來吧！或許，也只是或許而已！

　“蓮兒生前……最想的事，就是還能見自己的母親一面……”

　洛師想到自己早逝多年的妻子，又想到剛剛逝去的洛蓮，目中又溢滿了淚水。

　“好……那我們就把蓮妹……葬在嶽母安息的地方！”

　蕭偉凡沉重的話語中有幾分哽咽。

　“好……”

　洛師和蕭偉凡雖然都不願意相信洛蓮已經死去的事實，可是，事實就是這樣，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悲傷化成好好安排洛蓮身後事的動力！

　洛蓮的軀體在洛府停了三天，三天的時間，請來的僧人把超度的經文念了千百遍。

　三天的時間，熏香燃了一捧又一捧，煙霧繚繞在洛府周圍，仿佛逝者那經久不息的魂靈。

　三天的時間，在這燥熱的季節，換作尋常人，屍體早就腐爛，散發出惡臭了，可是洛蓮沒有，洛蓮的表情依舊像死時一樣的平靜，仿佛只是在做著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這是洛陽的老百姓最為欣慰的事。洛蓮雖然死了，但洛蓮卻在他們心中成了真正的洛水之神！

　三天的時間，己經足夠發生太多的事，三天的時間，對蕭偉凡和洛師來說，仿佛只是一瞬間！

　靈柩已經起行，蕭偉凡和洛師仿佛都希望通往安葬靈魂和軀體的地方可以更遠一些，更遠一些！

　蕭偉凡和洛師又仿佛都希望通往安葬靈魂和軀體的地方可以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拘一抷黃土，灑在靈柩之上，靈柩越埋越深，活著的人看著越來越遠的死者，仿佛越來越麻木，直到成為一顆在風中也不會動一動的“樹”！

　生者和死者之間，某種東西仿佛已經被隔斷了，這種東西又仿佛聯系得越發緊密！

　……

　天色昏暗，仿佛隨時都有可能下雨！

　洛師和蕭偉凡還是站在墳墓之前，一動不動，兩顆沒有生機的“樹”！

　雨終於還是下了下來！

　蕭偉凡和洛師還是站在雨中，呆呆地看著洛蓮的墳墓，一動不動。

　新砌的石碑漸漸濕了，然後往地上淌水，就像洛蓮最後留下的兩滴眼淚。

　淚水落在地上，大地也漸漸濕透……

　“老爺， 姑爺，雨越下越大了，你們回去吧，不然該生病了，小姐……”

　洛老頭顫顫巍巍地話在蕭偉凡和洛師耳邊回響，兩人仿若未聞，還是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

　洛老頭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小姐突然走了，洛老頭其實也非常傷心。

　但洛老頭畢竟已經活了太多的年紀，已經經過了太多的生死，他已經參透了生命！

　可是，小姐死的這麽突然，這麽美妙的年紀……

　洛老頭越想越覺得心有不甘！

　洛老也成了樹，任憑風吹雨打也一動不動的樹。

　烏雲越來越厚，雨越下越大，幾個人還是呆呆地站在越來越大的雨中，對他們而言，生和死在天地之間仿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