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浦市的遊樂園裡，木質長椅緊靠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秦芸坐在長椅上想夏仁。

莉莉坐在她的左手邊，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風車，兩條小短腿懸在椅子邊緣，來回搖晃，看起來可愛至極。

陸怡則雙手在身前交疊，身體站的筆直，目視前方，就是雙眼中沒有多少神采，仿佛是在發呆。

身為一個自動售貨機器人，她被夏仁以每月兩千的超低價格誘拐過來以後，還從未發揮過作用，雖然陸怡的想法不多，但這麽長時間過去，她有時還是會感覺到不安，在以往的認知中，他們是不可能讓自己光吃不乾活的。

但是，以前的事她都忘記了，“他們”指的是誰，也總是想不起來。

“姐姐。”

莉莉忽然拉了拉秦芸的衣擺。

“怎麽了?”

“那裡。”

莉莉肉乎乎的小手朝遠處指了指:“那個人在幹什麽呀?”

“我看看。”

秦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邊是一個大大的，圓頂的棚子，棚子下，是升降著繞圈的旋轉木馬。

一個滿臉短碎胡茬，面容憔悴至極的男人站在旁邊。

十一月的天，已經下過幾場雪，男人身上的衣服卻有些單薄，且邋遢。

他雙目通紅，不知道有多少天未曾睡過好覺，整個人氣質頹廢，給人的感覺，像是下一秒就會倒下去。

木馬上載著歡聲笑語的兒童和家長，每旋轉一圈，男人便落下幾滴眼淚。

他看著他們，就像看到了過去自己也曾擁有的那段幸福。

秦芸一眼就能看出來，男人的心已經死了，他現在就是一堆悲傷的肉團而已。

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一個留著短發，微胖的女人，和一個西瓜頭的男童，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男人身邊。

他們深情呆滯，雙目中沒有一絲神采，如同木偶。

四周的人們對此視若無睹，依舊在進行著自己的事情，冬日的陽光下，情況稍有些詭異。

“親愛的。”

“爸爸。”

微胖女人和男童一人一句，輕聲喚道。

聽到熟悉的聲音，男人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僵硬地轉過頭去。

眼前的一幕仿佛夢境，男人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聲音顫抖;“曉蘭，笑笑?”

微胖女人和男童原本呆滯的面龐，在聽到男人叫他們名字的時候，多了幾分表情。

“你們沒有離開我，你們回來了……”

男人雙眼含著熱淚，激動地將他們摟入懷中。

而兩人表情，也在男人一句句傾訴的話語中，逐漸變得豐富起來。

“不會走了……”

微胖女人輕撫著男人消瘦的臉頰。

目睹這一幕的秦芸將頭抬起。

混凝土建築林立的高空之上，翠綠的慈悲母樹舒展著枝乾，將整座城市籠罩在陰影之中。

相似的一幕，秦芸這些天裡已經看到過許多遍。

不論是那晚因為幼蟲群飛而無辜死去的患者，還是後來因為各種原因逝去的生命，他們離開的事實，已經被所有人忘記。

慈悲母樹會幻化出逝去之人的替代品，治愈人們的悲傷，但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秦芸回想著房屋中介給自己講過的慈悲母樹的介紹，歎了口氣，不知道是好是壞。

她移開目光，落到身邊正在聚精會神看著旋轉木馬前重逢一幕的莉莉。

以前的莉莉可是從來不關心別人怎樣的，但是自從那晚和夏仁一起進入幻夢境，出來蘇醒後，莉莉就發生了一些變化。

這種變化很細微，除非仔細觀察，否則根本無法發現，

就比如莉莉現在，竟然好像開始對人類的感情感興趣了。唉，夏仁要是在多好。

秦芸摸著莉莉的頭髮，又在想夏仁。

“他啥時候回來啊……”

手心裡，被自己揉頭髮的莉莉忽然抖了一下。

“阿巴阿巴……”

略有些憨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秦芸身前。

夏仁背著他走時就背著的背包，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體莉莉。

嬰兒體莉莉不像本體有那麽高的智商，她連話也不會說，見到自己本體之後，只會揮舞著肉乎乎的四肢，用類似癡呆患者的聲音，“阿巴阿巴”地叫。

“爸爸！”

見到主人回來，莉莉扔掉手中的風車，從長椅上蹦下來，邁著小短腿就朝夏仁跑去，抱住他的大腿。

“害，說了多少遍，你爹死了，我是你哥。”

夏仁把懷裡的嬰兒體莉莉拍在她頭上，兩者像是果凍一樣，Q彈Q彈地融在了一起。

剛做完這些，夏仁隻感覺眼前視野一黑，身材豐滿的秦芸直接朝他撲了過來。

夏仁愣了一瞬，正猶豫是側身讓開，還是立即蹲下身子躲避，但無論哪一種，貌似都不太好的樣子。

正糾結的時候，秦芸已經率先張開雙臂，牢牢抱住了他。

夏仁無奈，只能接住對方，旋轉幾圈，將撲來的力道卸去，不過幸好秦芸胸前的柔軟抵消了大部分衝擊，否則夏仁可能還需要多轉幾圈。

這個過程中，莉莉以腿部掛件的身份也參與了進來，沒有被甩到一邊。

“我好擔心你。”秦芸依依不舍地從夏仁身上離開。

“放心，我猛得很。”

夏仁拍了拍胸脯。

陸怡站在他們旁邊，看著秦芸和莉莉都撲過去了，心裡正猶豫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要撲一下。

剛打算上去，但望著那邊融洽的氣氛，陸怡眨了眨眼，忽然想到，自己和秦芸她們是不同的。

於是邁出一步的腳，又收了回來。

“喂，陸怡。”

夏仁叫她。

陸怡抬起頭，看到陽光下，夏仁站在那邊，面帶微笑望著自己。

莉莉牽著他的一隻手，蹦蹦跳跳，秦芸也揮手示意她過去。

“別站在那兒發呆了，咱們去慶祝一下。”

陸怡愣了愣。

“嗯。”

……

……

“睡不著嗎?”

秦芸穿著睡衣，長發灑落肩後，朝這邊走來。

夏仁坐在客廳的窗戶框上，深邃的眼眸，望著那株將星空擋住的慈悲母樹，不知在想些什麽。

秦芸也不著急等他的回答，也來到窗邊，安靜地陪他一起看外面的天空。

過了良久。

“咱們去爬山吧。”

夏仁冷不丁開口說道。

秦芸想都沒想就回答說道:“好啊，我也好久沒有爬過山了。”

她沒有問為什麽，夏仁卻主動解釋說道:

“是時候該去看看我的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