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吾山腳,坐落著一座小村莊。
中午的烈陽懸掛於頂,一位頭戴白色汗巾的老人緩緩坐在自家的門前。
剛剛結束了早晨的農作,為了躲避當頭的曬熱,來到這塊陰涼處,手上的鋤頭隨意丟在一邊,去下頭上的汗巾擦拭著脖子。
“爺爺!”
一聲清脆的童聲,扎著一隻衝天小辮的孩童,推開屋門也不管老人身上的汗漬,笑嘻嘻的一頭扎進他的懷裡。
“你這個小糊塗。”老人笑呵呵的摸著他的頭。
家裡的兒子兒媳常年在外做活,自己和這個五歲大的小娃娃相依為命。
一老一小享受著田園般的生活,自給自足,也算得上怡然自樂。
“爺爺,我還要聽故事,再給我講講吧。”
被喚作小糊塗的孩兒,虎頭虎腦,最愛的做的事便是趁著老人休息之時,聽他說些故事。
老人點點頭,這對老小沒什麽別的玩樂,每日都是一說一聽來打發時間“昨兒個給你講了,墨水潭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小糊塗高聲道:“當然記得,墨水潭,水潭顏色漆黑卻有絲絲香味。潭中有一隻老龜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只知道,每過一年,龜殼上都會多一圈紋路,如今已經是密密麻麻。”
“有的商戶路過墨水譚,在旁邊扎寨休息,突然感覺到地面猛烈震動。一個個嚇得抱頭鼠竄,等動靜結束了才發現原來只是譚底的老龜翻了個身。”
老人再次點點頭,自家這個小孫子,雖然只有五歲,卻聰明的很。
和他說過一遍的故事,他統統都能記得住。
“你別看這隻老龜,厲害的不得了,翻個身子都能弄出這麽大動靜。”
“想當年,它曾經上山求道,山裡面那些個大能看都不看它一眼。牛氣的狠嘞”老人挪了下身子,用更舒服的姿勢靠在門上。
“上山求道?上的什麽山?”
“喏。”
老人指著不遠處的終吾山“就是那座。”
終吾山,常年風雪肆虐。
普通人舉步維艱,根本走不出個三五十米。然而風雪似乎有靈性,只是呼嘯在終吾山上,這些山腳下的地方不僅沒有寒冷,還四季如春。
“這麽厲害,終吾山上有仙人嘛?”小糊塗從出生就在此地沒有離開過,也知道些終吾山的危險。
老人看著不遠處終吾山,沒有說話。山體入雲見不得頂峰他眼神中似乎有些迷惘和期盼。
許久
這位普通的農家老人才緩緩開口:“山上沒有仙人,卻有個堪比仙人的門派,名為藏劍閣。”
藏劍閣,有東洲府第一門派的稱謂。
東洲府的大門小派,不說十萬也差不多了,其中的高手傳承更是數不勝數。可這千萬年來,管你是什麽公主聖子,還是異獸妖魔,無人敢爭這東洲第一的名分。
正所謂,
東洲榜眼數不得,仙人跪首藏劍閣。
千百年,再東洲老二的位置變來變去,已經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門派。
但是藏劍閣,永遠就在那兒,仙人來了都得三跪九拜,何況爾等。
但同時,藏劍閣也是最低調的門派。
百年一出世,每次只會下山一名弟子。說是百年,時間上是不確定的,有可能幾年數十年,有可能不只百年。歷史上也有過藏劍閣千年不出世的時候。
關於藏劍閣的傳說有很多,最廣為人知的就是這個時候。
那時,
所有人幾乎將這個門派淡忘。 有人認為藏劍閣已經年老氣衰,終吾山這塊寶地應該易主了。便集結了數萬的奇能異士,兵臨終吾山下。
眾人在山腳下,就已經感覺到終吾山那衝天的靈氣。如果在這裡修煉絕對事半功倍,想想這塊寶地即將落入手中,都不需要任何煽動,數萬大軍氣勢高昂,一股作氣衝向山頂。
隨後半山腰突顯一人。
渾身纏繞著黑色的布條,在暴風雪中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跌倒一樣。面對數萬敵人,他沒有有什麽特別的樣子變現出來,只是在風中搖曳。
“殺!”
“藏劍閣還指著一個人能面對我們數萬人!真是瘋了!”
“我看是他們一直在故弄玄虛,其實早就外強中乾,兄弟們殺上去!今日就踏碎他們藏劍閣!”
風雪都掩蓋不住滿天的響動,渾身纏滿黑色布條的男人,輕輕拍打自己的臉龐,像是剛剛睡醒一般,絲毫不在乎。
他回頭朝山頂方向看了看,大喊:“老頭子,宰了他們我就可以下山了吧?”
山頂之上沒有回應,隻從遠處丟下一把漆黑的劍,筆直的飛插在男子的腳邊。
殺!
帶頭衝鋒的人,已經非常接近了。
男子將通體漆黑的劍,從雪地中抽了出來。眼神忽然紅光大閃,黑色布條在風中肆意橫飛,嘴中輕吐出兩字。
螻蟻
遠處看,一道黑影矗立在半山腰,突兀著血色一樣的詭光,與他對立的便是一隻鋼鐵洪流,黑壓壓的一片帶著怒吼由下而上。不經讓人震撼,鋼鐵洪流可以將這道黑影隨便碾碎。
黑影動了。
起手出劍橫劈。
三招再簡單不過的招式,形成三道劍氣如同毀滅。
劍氣拂過數萬人組成的鋼鐵洪流,他們停止了腳步,仿佛什麽動作都做不出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時間似乎是靜止了一般。
男子又恢復到了搖搖晃晃的樣子,黑色布條隨風舞動,把劍隨意的往肩上一抗,往山下走去。
整個過程沒有一點聲響,只有那男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吱呀吱呀的腳步聲。
少數幸存下來的人,見到了這輩子最讓人恐懼的畫面。
一個黑影從半山腰緩緩走下,他走進已經僵硬住的鋼鐵洪流。
每往前走上一步,都會有一排人爆開!
死的人在綻放,活著的人驚悚到呆滯,整個終吾山只有一個聲音。
吱呀,嘭…
吱呀,嘭…
一條下山的路,活生生被他踩成了修羅道。黑影如同地獄中的魔王,每走一步都伴隨著喝彩,他覺得這樣更適合自己。
很喜歡。
走到山腳,黑色布條已經被鮮血浸透,身上掛滿了肉塊。
他在哈哈大笑,在享受這一切。對著活下來瑟瑟發抖的人們,亦或是整個東洲府大喊道。
“藏劍閣,元年三仟,弟子位第七,今日下山!”
老漢依靠在門檻旁,對自己的小孫子說著關於藏劍閣的傳說。
“藏劍閣在我們東洲這一塊,可是……”老漢說著突然停了下來,嘴巴微張似乎有什麽東西阻止了他。
“爺爺?”小糊塗歪著腦袋,疑惑的看著他。
老漢瞪大了個眼睛,渾身微微顫抖,直勾勾的盯著不遠處的終吾山,嘴中喃喃的說著些什麽。似乎有某種東西從最心底開始呼喚他。
他顫抖著將懷裡的小糊塗抱了下來,站起身來,表情變得十分莊重。
淡淡的甚至不帶一絲感情對自己最喜歡的小孫子說道:“爺爺現在有點事,你趕緊回屋去。”
小糊塗有點兒發蒙,一時間竟然沒敢動彈。
“快去!回屋待著!”
一聲低吼,將五歲的小糊塗嚇得調頭就往屋子裡面跑。
只不過轉眼之間,還在前門的爺爺已經消失不見了,隻留下隨意擺放旁的鋤頭。
呼
終吾山的雪從不會往外飄出一絲,所以在山體和大地的連接處,可以看得出來很明顯的分割痕跡。
此時在連接處,站著一位老人,頭戴白色汗巾一身的破舊衣服。
他叫洪謝劍,平時的身份是一位在家務農的老人,最愛做的事情是在閑暇之余抱著孫子小糊塗,給他講故事。
同時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一個所有人包括自己兒子在內都不知道的身份,藏劍閣的一名外門弟子。
身份隱瞞久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忘記了。
藏劍閣的外門弟子散落在東洲各地,他們幾乎互相不認識,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等待,等待下山門的內部弟子並且為他們提供所有的助力。
洪謝劍的原名已經記不得了,隻記得自己姓洪,他自己取名謝劍,也就是叩謝藏劍閣的意思。
當年他年少輕狂惹得不少仇家,被人群攻身負重傷,恰好被路過的一名藏劍閣外門弟子救下,並在機緣巧合之下自己也成為了外門弟子。
成為外門弟子以來,他褪去輕狂之氣,從事低調無欲無求,心境修為一路高漲,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藏劍閣給他的,雖然他除了那名救他性命的師兄以外從未見過這個門派中的任何一位。但是在這個看重門派情誼的世界,他一直都存有感激之心。
洪謝劍站在土地上,只是看著被風雪隱藏的山頂。
他曾經無數次站在這裡仰望,卻從不敢踏出那一步只是心存敬畏,仿佛在山頂上有一隻傲世雄獅,光是氣息就讓他感覺的無比的莊嚴肅重。
四十年了,這是他成為外門弟子的時間。
就在剛剛,他感覺到了血脈中的躁動,這是藏劍閣的劍法中的一個小手段,會感應到下山弟子的存在。
越是接近,這種躁動感就越強,他知道,他來了。
雖然未曾見過,但是他知道,藏劍閣有人要下山了。
多少外門弟子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體會到血脈躁動的感覺,距離藏劍閣上次下山,足有五百年之余,他等到了,自己加入藏劍閣後就是為了這一刻,終於等到了。
躁動愈發明顯。
洪謝劍當即跪倒山腳下,對著終吾山重重的磕下三個響頭,大喊道:“外事弟子洪謝劍,再此恭迎公子下山入世!”
半響,風雪中緩緩出現三位人影。
越來越近,血脈越躁動不安,他想起那位屠殺千人下山的黑劍男子,想起墨水潭那隻老龜,想起前代下山門的光輝事跡,他不將頭叩的更低,內心也更加激動,他在迎接一位未來的王者。
百步
十步
五步
越發接近黑影中傳來一聲慵懶的哈欠聲:“陳鯉攜兩位美女劍侍見過老師兄!今個出門太著急,沒帶盤纏,希望老師兄行個方便,借老弟百八十兩銀子,有空大家一起喝個酒。”
美女?老師兄?盤纏?老弟?喝酒?
這原本軟綿綿的聲音,像是一隻大錘,狠狠地把洪謝劍的幻想砸個稀巴爛,真是猝不及防。
屠殺百裡呢?笑傲江湖呢?
洪謝劍艱難的抬起頭,盯著這位讓自己血脈躁動的主。一位身穿黑衣的青年,兩眼無神四處亂瞟。
身後跟著兩位女孩兒,一位裹著紅衣長裙,扎著雙馬尾眯著月亮眼笑眯眯。另一位身襲青衣漣漣,面若冰霜眉頭緊皺。
青年步伐絮亂,沒有靈力的武夫都能看出,這是下盤不穩的表現,渾身靈氣渾濁不堪,根基不穩。
反觀他所謂的兩位劍侍卻是靈氣肆意,這簡直就是個二世祖。
要不是這三人真的是從終吾山上而來,洪謝劍打死也不會相信這是自己苦苦等了四十余年的人。
感覺到洪謝劍異樣的眼神,陳鯉也沒有不好意思,反而笑哈哈的打招呼道:“我說這位老師兄,都是同門到底能不能借點兒碎銀子給我,要不我把這柄劍給你當做抵押?”
說著把手中拿著的劍遞了過去。
洪謝劍臉色鐵青,劍是劍修的命,怎能隨隨便便抵押出去?還僅僅是為了點碎銀子。
見洪謝劍不為所動,陳鯉摸摸頭把手收了回來。
還小聲的對自己旁邊的紅衣女子嘀咕。
“小花,這家夥不會和咱們一樣,也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光蛋吧,藏劍閣對待弟子都是這麽摳門的嘛。”
紅衣女子笑嘻嘻回道:“陳大公子,這還在山門內,就不怕那些個老幫菜再給你抓了回去?”
陳鯉哈哈一笑,沒有理會她,反而自言自語的大聲說道:“藏劍閣自古歷來下山十二人,達到一定境界後,都會留下自己的劍。這些劍被它們的主人,放置在各地,卻沒有人敢去動它們。”
“因為世人都知道,這些劍是屬於藏劍閣的。三千年前,我那位師兄真的把他們都殺怕了,明知道這每一劍都含有無盡的劍意,卻不敢動,爛慫!”
陳鯉一邊說一邊往旁邊走去,來到一處雪堆旁,伸手從雪堆中抽出一把純白色的劍,在手上把玩起來。
劍身中,刻著一個小小的藏字。
劍柄出有一根晶瑩剔透的羽毛,隨風舞動,卻像是黏在劍上,就是沒有掉落。
見到此劍,洪謝劍眼神一亮,他認得這把劍,所有人都認得這把劍。劍名驚羽,是藏劍閣第五位下山入世的弟子所佩戴。
隨後洪謝劍有點怒容的看著陳鯉。
藏劍閣至今留下十二把劍散落各地,這不是什麽秘密。雖然沒有人知道藏劍閣要幹什麽,但是這就相當於藏劍閣在大世中的象征。無論是誰沒人敢動它們,如今卻被這個輕浮的小子拔起拿在把玩。
對於洪謝劍來說,這是一種侮辱。
我四十年的等待換來的是什麽意義?
也不管對方的身份,洪謝劍語氣冰冷:“將它放下!”
說著整個人氣勢上湧,不在束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強,但是他觀察過,依他現在的靈力,足以在一些中等門派中出任長老職位。
陳鯉淡然一笑,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老師兄還真是容易動怒,我來給你表演一個絕活—吞劍!”
剛說完, 陳鯉直起身子腦袋仰起,嘴巴張開。
啊。
竟然真的將五代弟子留下的傳世之劍吞了下去,隨即還打了個嗝。
“真他娘的好吃!”
“甜!“
“你!”洪謝劍怒發衝冠再也控制不住。
藏劍閣留下的每一把劍都是象征,你身為他的傳人竟然如此。陳鯉在他眼裡已然是欺師滅祖一般的存在。
他渾身靈氣迸發而出,雙眼目擊如光根本沒有一絲衰老帶來的氣血不足,他右腳蹬地直衝陳鯉,已然散發出濃重殺意。
陳鯉似乎還在回味驚羽劍的味道,甚至閉眼在享受,絲毫沒有把衝過來的洪謝劍當回事兒。
“藏劍閣威名不可辱!”
洪謝劍已經距離陳鯉不足兩個身位,他相信下一刻就可以狠狠地砸中這個大逆不道的年輕人。
嗯?
消失了?他突然間就消失了!洪謝劍一拳揮空,面前只有兩名女子神色不一的看著他,陳鯉呢?
他轉頭就找,卻發現自己的視角變得十分奇怪,在不停的翻轉變換,草地雪山白雲藍天。他的頭顱不知何時被斬飛,在半空中打轉。
無頭的軀體應聲倒地,血液順著頭顱的缺口處噴湧。
突然間他想笑,自己的四十年真的沒有白白等待,藏劍閣威名不辱啊。
陳鯉沒有去看洪謝劍的屍體,就像剛剛切得不是人只是一個西瓜。
收起剛出鞘的劍。
帶著身穿青衣紅衣的兩位女子,往前走去。
“藏劍閣,元年八仟,弟子位第十四,今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