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

　　雖然已經是12月了，但除了早上和晚上稍冷一些，白天的時間仍是很溫暖的。到了中午的時候，身體好些的男人們還可以穿著短袖衣褲出門，下午的泳池邊仍有男男女女在享受著游泳的快樂。

　　余冰所住的這個酒店是菊定的。當時他只有一個要求，不管國內還是國外，這次旅行的時間必須長一點。在幾乎是一連續地解決了一系列的麻煩之後，他覺得自己在心靈跟身體上都很疲憊。

　　他需要休息。

　　在三亞的這段時間，溫柔的菊作為一個稱職的女朋友，給他完美地實現了這個夢想。只要他不願意，她甚至不強求他陪她去購物，她可以一個人出門，在外面遊蕩一整天，然後帶著滿滿的大包小包的戰利品回來。但這樣的事情也隻發生過一次，後來余冰就忍不住跟這種行程了。因為他想起來，三亞這個城市被稱為曖昧的城市，可不要因為自己一時的懶惰，給其它男人什麽機會才好。

　　菊笑著說，“你這是沒自信的表現。”

　　余冰也不管這些。他不跟緊一點這個年輕可愛的女朋友的話，就總是覺得心裡不安。

　　這就是他們相處的模式。

　　除此之外，余冰仍有很多自己的空閑的時間。

　　有時他就在酒店裡，看看書，發發呆，就這樣子一整天，從下午到晚上，浪費了大好的時光。

　　有時他會出門，從酒店走到海邊。他在三亞灣裡慢慢地走著，看著旁邊正在運動或下棋的老年人們，看著他們享受著自己的人生，而自己作為一個旁觀者，就在他們身旁。那好似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而其實，三亞灣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看。也許是生活在海邊城市、在海邊長大，也看慣了海的關系，他並沒有覺得三亞的海比家鄉的海要美麗多少。當然啦，海當然是美的，只是，大家都差不多美罷了。

　　走到興趣的時候，他會跟著跑者一起跑上兩三公裡。他甚至跑得很慢，只是讓自己的左腳和右腳不停地放在另一隻腳的前面。身為一個異能者，他竟沒有那些跑者跑得快。在這個下午，他似乎想放緩一下自己的生活節奏，不要逼自己那麽快。他希望能慢一點。

　　跑得稍有些累以後，他慢了下來。

　　來到一處觀景台，他看著大海，看著旁邊正在拍攝婚紗照的男女，看著那些各地的旅客，看著那些蒙著頭巾的*。他的心中隱隱地感受到一股煩惱。

　　是的，他覺得煩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煩。他把這種感覺告訴菊，菊笑著說，“每個人活著都會煩的。我也有自己的煩惱。”

　　余冰道:“我甚至覺得，自己活著好像都沒什麽意思了。大概是那種，有點‘空靈’的感覺的煩惱。”

　　他希望自己的語文水平能更好一些，以便能準確地形容出自己的想法。

　　但，似乎這份努力並沒有多大作用。

　　菊喝著果汁，在酒店房間那寬大的陽台那裡，看著正在下沉的夕陽，說道:“冰，你看看這個美景。這可是三亞的海邊的落日呀。我們住的酒店就在三亞灣的一線海景這裡。這是多少人想來享受的酒店。現在我們就住在這裡，已經連續住了三個星期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你甚至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住在這裡。”

　　這樣的生活，你還有什麽可不樂意的?

　　菊的嘴唇很漂亮。現在她唇角揚著美麗的弧度，笑眯眯地看著她的男朋友。

　　余冰卻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菊打開了一瓶可樂，把它倒在一隻玻璃杯裡，然後遞給他。

　　余冰走到陽台上，揚了揚手，卻拒絕了這杯美人送的美味飲料。

　　“酒店的杯子，一般都不太乾淨。我還是習慣用自己的杯子。”他這樣說著，頓了一下以後，又道:“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喝可樂。”

　　菊把那可樂送到自己唇邊，輕輕地抿了一點點。

　　“你的這個人就是這樣子的，一點樂趣也沒有。我當然也知道吃垃圾食品不好，也知道酒店的玻璃杯不乾淨。但是，你要享受一點點世俗的樂趣，就不能太在意這些。我們吃一點點的垃圾食品，少用幾次肮髒的餐具，不會對我們的人生有致命的影響的。”

　　聽著菊這樣說，余冰卻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菊今天穿著一件像休閑西裝式的衣服，看起來質地就很舒適，也很有質感。這套衣服當然並不便宜。

　　以前她跟余冰在一起之前，她就有能力買得起這套衣服，也有能力過這樣的生活。只不過，現在兩人在一起以後，她不需要自己再去工作，再去接任務罷了。她也是一個S級的傭兵，現下傍上了余冰這個“大老板”，她自己倒真的過成了“老板娘”所過的日子。

　　兩人沉默了會兒。此時，空氣中只有夜風呼呼地吹過。

　　余冰竟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夜沉下來之後，竟有些冷了。也許是他還穿著短褲短袖衣服的關系，余冰感受到了三亞的冷意。

　　菊笑著說道:“你知道嗎，也許這是你跟其它人所不同的地方，也許這也是你的過人之處。我想，你之所以能成為一個很不錯的S級傭兵，就是因為你比別人更堅持，更努力，也更付出吧。”

　　余冰當然沒有否認這些。他說道:“其實當你讓這些成為習慣之後，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恐怖的。如果這些是你的生活習慣，那你反而會第一時間就拒絕它們。”他苦笑著說道:“我反倒覺得，像你這種，絕大部分時間過著健康生活，偶偶又破點戒的人，更難能可貴呢。”

　　他對菊這種生活方式的陳述，卻變得有點像揶揄對方一般。

　　余冰又說道:“你知道嗎，菊，我在這裡三周了，我完全不用考慮卡上的余額問題，不用考慮現實層面的問題。我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可以睡到八點醒、十點醒，甚至下午四點醒都可以。然後醒來之後，我去運動一下，有時去這個城市裡我感興趣的地方去散散步。晚上的時候，我買點自己喜歡吃的水果回來，或者看到路邊老奶奶老爺爺在賣菜時候，我也會買一些。”

　　“我看到酒店裡辛苦工作的人員，會覺得他們很辛苦。我用餐結束之後，會把盤子主動送到回收點那裡，見到他們整理房間，我會盡量跟他們聊兩句，以體諒他們工作的艱辛。在外面看到小朋友，我會盡量讓著他們。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已實現了自己的想法，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我卻不夠快樂?”

　　“我甚至還有些煩惱。”

　　“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菊沒有說話，就聽著她的男朋友這樣陳述著。好不容易余冰斷了句子，她說道:“也許，你是想再去接任務了吧?”

　　一提到這個事情，余冰就像是被提到了某句咒語的魔鬼一般，提高了聲音，說道:“怎麽可能。在上一次、上上次的任務裡，我可都是拚了命地想快點結束委托，想快點回到這個平凡的日子裡呢。”

　　現在好不容易閑下來，我才不想又把自己搞得累死累活。

　　當天晚上，余冰在酒店的房間裡看一本外文翻譯的小說，他邊著看了好幾個小時，很少熬夜的他，終於熬夜了。他把這本槍戰偵探小說看完之後，忽然覺得一切索然無味。

　　第二日，他吃過早餐後，一個人在酒店的泳池裡遊著泳。25左右距離的泳池，他都忘了自己遊了多少個來回。他像一條魚一樣，一到達岸邊就返回，然後繼續向前遊。他覺得自己真是一條魚了，只會機械地踩水，然後向前。然後再踩水，然後再向前。

　　遊得無聊的時候，他看著天上的白雲。天很藍，但他心裡的那種鬱悶的感覺卻沒有消散掉。

　　他忽然覺得有一點點憂傷。

　　我們每個人，為何都生活得這麽無聊且慘淡呢。難不成，就算我們再努力，世事都不會有什麽改變嗎。

　　他的心裡，那份煩惱又更沉重了。

　　這個時候，泳池的旁邊，響起了一連串的鼓掌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啪。

　　余冰尋聲望去，卻發生泳池邊竟不知何時，坐著了一個穿著泳衣的女生。

　　這女生看起來三十來歲，應該是比27歲的余冰要大上幾歲吧。

　　她是什麽時候來到泳池邊的?或者，是自己遊得太投入了嗎?余冰也不得而知。

　　這個女生明明穿著泳衣，但她就是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而已，全然沒有下水的意思。她的手裡還拿著一隻時尚的大屏手機，看來，是專門來拍照，隻為秀身材而來的吧。

　　余冰對這樣的人向來沒多大興趣。卻沒想到，這女生竟向他打起了招呼來。

　　“你能連著遊15個來回，算下來也快1000米了。真厲害呀。如果讓你一直遊下去的話，你能遊多遠呢?”她就在岸邊，余冰離她的距離並不近，可她的聲音卻很清晰地傳到了余冰的耳朵裡。

　　余冰沒有向前再遊，他站在了池子裡。這個泳池並不深，深水區1.5米，淺水區只有1.2米。

　　“你是異能者嗎?”余冰向著這個女生說著。他微微地皺起了眉頭來。

　　如果不是異能者的話，這女生在相距20米遠的躺椅上，必定要喊才能讓余冰聽見的。

　　對方顯然也沒有要隱藏自己身份的意思。

　　一分鍾後，余冰遊到了岸邊。現在他跟女生的距離，只有3米左右了。這泳池邊也沒什麽其它人，兩人可以輕聲說話了。

　　“你是什麽人?”

　　“我叫奇奇。我是來找你的。”女生說道。

　　呃。怎麽說呢，一個三十多歲的女生，自稱自己奇奇。余冰總覺得這稱呼有些太年輕了些。

　　三十多歲，是不是可以自稱為“奇姐”了?

　　但他沒有把自己的這種想法說出來。他雖然在男女之事上並不精通，但總也知道這種話是很白目的。

　　“奇奇，”余冰說道，“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對方承認得很痛快。她伸出了手來，說道:“但我現在覺得，我們應該認識了。”

　　余冰卻沒有伸手去與她握手。

　　他之所以沒有上岸，也是不想讓對方看到他的身材。雖然一個男人，在穿泳褲的時候，在泳池邊這樣的場合，給女生看到了他的身材，這並不是什麽大事。但余冰就是在乎。

　　“你是怕你那個正在十一樓陽台上，往下看的女朋友吃醋麽?”

　　這個時候，奇奇忽然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這倒讓余冰覺得很有意思。

　　余冰抬起頭來，看到了十一樓上，菊果然正拿著一杯果汁，在注視著泳池裡發生的一切。

　　其實剛才余冰早就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十一樓的菊了。他只是沒想到，這女生也知道菊的存在。

　　“她是我的女朋友，目前我們的關系很穩定，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吧?”

　　余冰如此問著，奇奇則說道:

　　“對呀，這我當然知道。這也是我選擇來找你的其中一點考量。我始終認為，在穩定的家庭或兩性關系中的男人，會有更強烈的求生欲望，也更能激發自己的潛能，並順利地完成這次的任務。”

　　余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他甚至將頭傾斜，在水裡跳動著，似乎是想把那進到耳朵裡的水給抖出來一樣。

　　“我沒聽錯吧，你說到‘求生’這個詞，對嗎?”他再次確認。

　　奇奇則很平靜地說道:“對的，我說到了‘求生’這個詞。”

　　說實話，奇奇長得不算難看，但也不是那種漂亮的女孩子。顏值這種東西嘛，怎麽說呢，有時也無法用語言去形容一個人的美醜。

　　就像很多女生，你說不上她哪裡好看，如果把五官分別拆出來，甚至你瞪大著眼對著她的臉來研究，也說不上有多精彩的容顏。但她站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就是覺得美。那就是美女了。

　　而奇奇呢，就是另一個類型。她長得也還行，五官都沒什麽大問題，甚至人也穿著時尚的衣服，可是呢，就是讓人產生不了動心的感覺。

　　也許，只能說“感覺”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吧。

　　余冰又說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女朋友在十一樓看著我們，那你應該就知道，我這時不會跟你握手的。我不想她生氣，也不想自己落進無謂的麻煩裡。”

　　余冰聳了聳肩，道:“我是一個怕事的男人。跟絕大多數的男人一樣。”

　　奇奇笑著收回了手。

　　這時她說出了令余冰驚訝的第二句話來。

　　“如果不是因為你已經有女朋友的話，我真有可能會倒追你呢。”

　　她明明說的是一句像表白一樣的話語，但卻像是在陳述某個案件的事實一般冷靜。這一點讓余冰有點吃驚。

　　但余冰所說出來的話，倒是讓奇奇有了半斤八兩的意外之感。

　　余冰隻說道:“放心吧，你追不到我的。因為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這人就這樣，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我跟那些會將就的男人不一樣，我這種人，是不願意將就的。”

　　奇奇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然後抬起頭來，轉身，向十一樓陽台上的菊揮了揮手。菊也向她揮了揮手。原來，兩人還認識。

　　她又失落地向余冰說道:“你說這話，還真是傷人呢。”

　　余冰聳了聳肩，道:“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有哪個有本事的男人，願意再委屈和將就自己。”

　　不，應該說，每個有能力的人，都會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的。

　　只有那些沒有能力達到自己理想的人，才會選擇退而求其次的生活。

　　也就是，跟沒那麽喜歡的人在一起，過自己沒那麽滿意的生活。

　　買衣服的時候，買沒那麽貴的品牌。買車的時候，買沒那麽喜歡的款式。看房的時候，看沒那麽喜歡的房型。

　　一切一切，只要你慢慢地適應，也會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慢慢地將你改變成另一個人。

　　偶爾，你會對這一切感到傷心。

　　但沒關系，只要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日子裡，點上一份外賣，配上一杯奶茶，一頓暴飲暴食之後，這種情緒就會得到一點點的緩和。

　　只要我從現在開始努力，以後一切都會好的。人們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他們得到了一個還算可以的好夢。

　　但第二日，一切並沒有任何改變。

　　他們還是那種過不上自己喜歡的生活的人，在對自己的否定之中，持續地懷疑自己，否認自己，並過著自己並不滿意的生活。

　　逐漸融入這樣的分段。

　　而余冰，當然不是這樣子的人。要不然，他不吃垃圾食品，他把運動當成樂趣，他有時間的時候就想看看書，這些都是為了什麽?

　　還不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頂級的傭兵，能過上自由的生活嘛。

　　“你很不錯。能力很強。這也是我們組織來找你的原因。”奇奇說道，“我們一起共進一下晚餐吧。我已經約了你的女朋友菊。當然，如果你沒有時間來的話，那就成了我們倆閨蜜敘舊的約會了。”

　　余冰當然不想讓她們兩人單獨吃晚飯。

　　誰知道，她們會商量著把自己給自己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