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冰進來的時候,老板連看都沒有看他。
老板戴著一邊耳機,一邊對著手遊裡的對友說道:“準備開團,準備開團,我到紅BUFF了,我有紅BUFF了。這波能贏,我們能贏。”
絲毫也不像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呢。
不得不說,在這樣一個荒漠小鎮,在黃沙滿天飛的環境下,還能通過電子科技的方式與現代都會生活保持著如此緊密的聯系,這還得真的歸功於IT技術的發展。
余冰倒也沒再理會這老板,他來到食品架前,找尋著自己想買的東西。不一會兒,他就把要買的東西拿完了。正準備去結帳,卻在這時,又看到了幾個熟悉的人影。
這幾個人,不就是面店時搶先吃食的那幾個地方惡霸嗎?
只見那為首一人,正就是那個看起來斯斯文文,欺負人時卻不擇手段的小流氓哩。
只見這小流氓跟他的幾個兄弟們拿了好多東西,然後放在收銀台前面,一話也不說。這小老板趕緊放下手機,拿出袋子來,一個個把食物都裝到袋子裡,然後畢恭畢敬地遞上前。他連過機器打一下碼都不敢,不用說,這些食物肯定都是白送的了。
余冰看了這麽多食物,還有一些日用品,粗步估算,怎麽著都有幾百塊錢了。不知這老板心不心痛,但是在他的表情上,是一點難過的神色都不敢表現出來。
最後,這老板還從自己的收銀台下面,拿出一兩千左右的現金,遞給了那個小流氓。那小流氓把錢默默地收進了口袋裡,然後淡淡地說道:“這幾天,就這點營業額嗎?”
小老板苦笑著說道:“這兩天賣得不太多。下回生意好了,我一定按比例多支付點兒。華哥,您擔待著些兒。”
這果然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名為華哥的流氓,便每個人有得拿有得吃,還收了保護費以後,出了這門口。叮咚一聲,門口的門鈴響了,他們的腳步聲也漸漸離去。
余冰不想惹事,他等這一行人走遠了,才來到櫃台前,把自己買的食物逐一放在玻璃桌面上。小老板拿出塑料袋來,逐一掃碼,裝到袋子裡,然後告訴了余冰價錢。
余冰拿出手機來掃碼支付,並一邊隨意說道:“剛才那幾位,是收保護費的吧?”
老板略有些尷尬,但既然都被這客人看到了,也沒什麽好避嫌的,索性乾脆說道:“沒辦法呀,還想好好做生意呢。”
“這裡收費比例高嗎?生意好不好做。”余冰拆開了一條冰棒,在小超商裡吃了起來。外面可是黃沙滿天飛的天氣,他把這冰棒吃了,可就意味著要在這室內多呆一會兒。不然只要一出門,那冰棒上肯定馬上一層沙子,這也就吃不了了。
“嘿,哪有什麽好做的,收百分之二十的費用呢。賺的錢除了支付店租,再扣掉這一部分比例,也沒剩多少錢了。”老板老實地說道,“要不是店面租了兩年的時間,我都不太想在這裡做了。”
“以前租的時候,沒考慮過這方面的情形嗎?”
“當然考慮過呀。”老板一說到這個就急了,“以前也問過同行,說一般收個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費用,而且,他們也不懂你營業額到底有多少,就少給點,也查不出來。這樣一挪動,便能省下差不多十個點的利潤呢。”
誰知道,這幫人不僅比例設得高,執行起來還嚴厲得要命。有時明明已經給夠二十個點了,他們還不相信,說要查帳。還巧設名目,要你多交錢。
總之呀,他們就是想方設法要你多交錢,你有什麽辦法。 余冰的冰棒吃到一半了。
“聽說還有另一個幫派,他們也要收保護費?”余冰隨意地問道。
老板苦著眉頭說道:“反正我是管不了這麽多了。一個幫派都收得我快倒閉了,兩個都來收,我實在是給不了這麽多錢了。反正兩個幫派,我是選了自己覺得比較強的那個來繳費。另一個我是不管它了。要來收的話,就是顯示一下這保護費有沒有效果的時候了。”
也許正是這麽湊巧,正當余冰差不多吃完冰棒的時候,幾個虎背熊腰的人走了進來。老板遠遠看到這些人,臉色一白,說道:“該死,怕曹操,曹操到。”
這新進來的幾個人,都長得極其像外國人。他們也的確是臨國的人,長得都很有異域風情。
但是呢,也許哪個國家的惡人都長得差不多,這領頭一人冷眉橫肉,倒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這人進來以後,操著一口不太標準口音的普通話,說道:“老板,上期你交費遲了,這一期,你要把上期的內容也一並繳上喔。若不然的話,就顯得我們太隨意了。一家不繳,下一家也還會學著做這些壞事。”
這老板簡直是頭皮發麻,他苦笑著說道:“哥,我這真的是沒錢了。我這保護費一繳,那我只有虧本了。殺頭的生意有人乾,這天底下,虧本的生意是沒人做的嘛。您說對不對?”
異域老哥臉色一厲,“你的意思是說,這錢你不交了?”
“我是實在繳不出來呀。”老板簡直像是在哭了。
“好,兄弟們。該拿的拿,該要的要。”
這老哥一聲令下,那幾個兄弟就都到商品區那裡,看見什麽就拿什麽。他們一開始沒有袋子的關系,本還拿得不多,後來一位兄弟見到了旁邊有賣水桶的,便給每人拿了一個水桶。好嘛,這下每人不一會兒就裝了滿滿一桶。幾個人的“收獲”加起來,肯定有一千多塊錢了。
老板泣而說道:“老哥,要不你們跟‘商龍會’那邊協商一下好不好,你們談妥了,我這百分之二十的保護費,看到底要交給誰嘛。”
異域老哥眉頭一皺,道:“我們跟商龍會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跟他們‘談’清楚。這不是你要管的事。但是,我們的保護費你得按期交上來,這才是你的事。我建議你呀,就隻交我們這邊的稅,而商龍會那邊嘛,你就說已經把會費交給我們了,有什麽讓他們來找我們吧。”
這兩個黑惡勢力相爭,倒是苦了在這鎮上經營的人們了。
那異域老哥頭髮是黃色的,也是自然卷的。他不愧為一個黑惡勢力的小首領,除了叫手下的的拿貨之外,自己的頭腦仍是蠻聰明的。他讓那老板打開了收銀台,見裡面還有兩千多塊錢,哈哈大樂,直接就把錢全都拿走了。
一行人高高興興地離開,最後又剩余冰跟這小老板在超市前台這裡。
場面一度十分地令人沮喪。
余冰也不想出手。這種事情可多了去了,自己一個人可解決不了那麽多黑惡勢力的問題。再者,這小老板報警的話,會後續有警方來跟進的。
余冰安慰了小老板幾句,大意是說道:算啦,好在人身安全沒受到什麽侵犯,錢去人安樂。錢沒人,還是可以再掙的,雲雲。
那老板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好似是在說:反正事情不出在你身上,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哩。
余冰覺得自己出來的時間也挺久的了,便跟這老板道別,拿著買好的食物,準備回家了。
在他出門之前,只聽這老板喃喃自語地說道:“看來以後收錢,不能放在收銀台了。要找個地方藏起來才行。”
看來不錯嘛,也算吃過一次教訓,就多了一些經驗了。
余冰打開玻璃門,準備融入外面的風沙之中。這時他又聽到那老板喃喃了一句,道:“該死,信譽積分又低了。”看來,這傷心的老板已又再次投入了手遊的世界裡。
夜深了,風沙卻似乎沒有減弱的趨勢。余冰將外套裹緊,並將帽子戴了起來。這衣服連著的兜帽竟很暖和,把耳朵的部分都溫暖了起來。這倒是他沒想到的功能。
不管外面多冷,只要穿著暖和,人的心裡也會變得暖和很多。
看著這呼呼的風,余冰一手拎著超市買的物品袋子,一手捂著臉,快步前行。
很快就可以回到旅館那邊了。這才200米左右的距離,只要回到旅館,溫暖的室內、乾淨的床鋪、舒適的洗浴環境,這些都是自己垂手可及的了。真好。
想到這些,余冰的步伐都輕快了一些。
但是,當他進到旅館一樓的時候,卻被這肅殺的氛圍給驚到了。
原本旅館一樓,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布局。一張畫得不怎麽樣的畫掛在右邊牆上,畫下方放著一套有些年份的皮沙發,共著一張並不搭配的新買的黑色桌子。左邊,就是旅館的前台,一般是那個老奶奶或者她的女兒在這裡,要麽為客人服務,要麽就自己玩玩手機。反正也是自己的店嘛,自己就是老板,只要能賺錢,上班的時候該放松就放松一點,也不查什麽紀律之類的這麽嚴了。
可這時候,走進一樓,卻見到兩幫人,分成兩邊正在僵持著。
嘿,這兩個人,不就是那兩個黑惡勢力的幫派嗎?
一個正好就是先前一步去超商收了保護費的華哥嘛。而另一個,就是那鄰國過來發展的黃頭髮自然卷的異域老哥了。
他們來到這裡,竟好像也是都來收保護費的呢。
只聽那前台的小姐姐說道:“現在生意雖然不錯,但前段時間淡季的虧損我們還要補上,所以收入實在不多。而且呀,我們真沒這麽多錢。我們這段時間的收入就這麽多了,要不,我們就不賺錢了,這錢你們一邊一半,各自拿去了,行不行?”
小姐姐眉頭緊鎖,早已沒有與余冰開那兩個男人一間房玩笑時的笑容。她苦著臉,一副苦苦哀求的樣子。
但是呢,這兩個黑幫的小首領,竟好似討論的不是錢的問題。
那華哥余冰還是認識的,畢竟今天已經見過他們兩輪,現在已經是見到第三輪了。只見那華哥說道:“喂,老申,這江湖也是有規矩的。你們在你們國家不好好發展,來我們這邊收保護費,這規矩可不對吧?”
原來那異域老哥姓申。
這申哥說道:“我還沒聽過,收費這種東西還要看規矩的。在我們國家,就是看拳頭。誰的拳頭大,誰的拳頭硬,就是誰說的算。”
他的普通話挺不標準的,眾人也許有些個別詞不太懂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但只要稍一猜測,還是不難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更要命的是,這申哥說道:“而且,老華,我跟你說了,這不是錢的事情。今天媚媚的事,總要有個解決了。”也許他們這外國人說話做事也比較直接,他竟很直接地說出了兩人矛盾地所在:“反正你也喜歡媚媚,我也喜歡媚媚。今天,這事就要有一個結果了。”
他把手放在櫃台上,眼看著那個小姐姐。看來,這老奶奶的女兒,那個前台的率性的小姐姐,就是“媚媚”本人了。
余冰在一旁站著,根本沒有人理會他。
媚媚顯然是著了急了,但華哥卻同樣問道:“媚媚,你說吧,你到底喜歡我們兩個中的哪個?”
可余冰看那媚媚的表情,卻像是“她兩個不喜歡”的樣子。
這女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其實懂事一點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的難處了。可這幫小混混也許是年紀太輕的關系,竟看不出來女生的態度。這下,那華哥跟申哥可有得爭了。
華哥道:“你聽到沒有,媚媚不喜歡你。”
申哥道:“媚媚也沒說喜歡你呀。”
“幹嘛,你不爽是不是?”
“不爽是不是要乾一架?”
“乾就乾,誰怕誰。”
眼看著兩夥人快要打起來的樣子,那媚媚趕緊說道:“你們別打了,別打了,一會要打壞這裡的東西的。”這一樓的裝修雖不豪華,但現在弄壞又要重新弄的話,那可得又要一筆錢呢。現在小旅館正處於經營的旺季,如果發生打鬥事件,那客人必定這段時間都不太敢入住了。那邊的損失更大。
也許是這幫人鬧得挺久的了,連在側屋睡著的老奶奶也驚醒了。這老奶奶還穿著睡衣呢,就慌慌張張地從裡面走出來了,她說道:“你們不要在這裡搞事情好嗎?我們還要做生意呢。這大半夜的,是要鬧什麽事兒喲。”
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那申哥跟華哥見到老太太,不僅沒消消氣,讓這事件平息下來,反倒是各自開口,讓這老太更瘋狂了。
“唉呀,阿姨,您不用管,讓我把這小子給弄了。以後,我可要跟你女兒好的。”
“什麽阿姨,媽,讓我把這外人給打走。”
老太太哪想自己的女兒跟這黑社會有什麽糾結。她開了這間旅館嘛,就是因為老伴死前給自己留下了這棟房產,想想自己也沒什麽特長,也沒什麽可做的,便花了一筆錢,裝修之後,經營起旅館來。她只是想合法地賺取一些辛苦的收入,讓自己一家人平平安安即好。
至於她的這女兒嘛,現在也是女大一枝花。這些年來提親的人可不少,但無論有錢沒錢的,她都給回拒了。她覺得,愛情這件事情,就應該由女兒自己去作主。自己這代人是包辦婚姻,沒有選擇另一半的權利,她不想女兒也走上自己的後路。
錢的問題家裡人可以一起努力,但她希望至少給女兒更多的自由。
那媚媚見到母親來了,趕緊說道:“媽,我可沒跟他們有什麽瓜葛。”一句話,這母親便明白了女兒的心意。好嘛,這來的是兩個強搶民女的家夥呢。
“你們再這樣子,我要報警了。”
老太太也不管那麽多,喝令了一聲,眼看著也沒什麽效果,便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想要撥出去。 但她手中的話機被申哥一把手奪了過去,道:“媽,你可不知道,在我們國家,男人就該強勢的人才能有女人。男人雖然霸道,也許女生一開始不喜歡,但習慣之後,一輩子也會相處得很好的。”
“你個該死的外國混蛋!”那華哥說道,“別拿你們外國的那套來我們這裡顯擺。我告訴你了,老子今天算是跟你杠上了。”但他轉又厲聲對那老太太說道:“阿姨,啊,不,媽,你報警,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報警會讓我們惹上不小的麻煩的。”
這兩個黑惡勢力的小首領,竟然達成了共識:不報警!是男人的話,就該正面剛男人!
眼看著,這一下子就要打起架來的樣子。
老太太已經哭了起來。也許因為她有高血壓之類的慢性疾病,看著這驚人的場景,她一邊捂著腦袋,一邊說道:“我的天喲,我的天喲,我快要暈倒了,我快要暈倒了。”
那媚媚趕緊過來把媽媽給扶住。她被眼前的場景給嚇壞了。開店這麽些年,她可從沒見過這樣的架勢。
她也快要哭起來了。
但看著女生梨花帶淚的樣子,這兩幫黑惡勢力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模樣。
“反正平時收保護費的問題,你們也跟我們有矛盾。今天剛好一起解決了。”
“對,誰躺下來的,誰以後見了對方就要繞著走!”
眼看著,這一架就要打定。這個旅館也要遭殃了。
可這時,一個人忽然在角落裡咳嗽了幾聲,說道:
“那個……其實,我也喜歡媚媚的。我能不能也來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