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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辭》第20章 寒食散
  司馬攸的死,不過是晉王朝的一個小插曲,泱泱大國,哪天不死幾個人。只要皇帝還在,晉帝國的太陽就不會落山,頂多偏西而已。司馬炎自知有愧,便讓小侄子司馬冏襲了齊王爵,封地暫時不用回了,等長大點再說。

  然而,司馬攸的死並未讓東宮平寧多少,金墉城裡還關著個賈南風呢。這廝整日在金墉城大吵大鬧,光絕食就鬧了許多次,但沒有一次成事。大臣們看在乃父面上,紛紛進言,內容無非是瑕不掩瑜雲雲。太子司馬衷更甚,瞅準空當兒就向父親求情,每次都是涕淚橫流。弄得司馬炎不勝煩惱,仿佛他若殺了太子妃,便與天下為敵。

  後來,司馬炎實在忍無可忍,擺手道,罷了罷了,太子妃幽禁小半年了,愛卿們替朕瞧瞧,有沒有悔過自新。荀勖領命而去,很快回來,手中攥著一縷青絲,曰:太子妃自知罪孽深重,整日以淚洗面,若非臣攔著,早就以頭搶柱,自絕於金墉城了,臣再三勸解,曉以大義,太子妃這才剪下一縷發絲,說要以發代首,償還罪愆。

  司馬炎深信不疑,道,那就搬回東宮吧,下不為例。

  這下東宮再無事端。

  帝國一片歌舞升平,司馬炎上朝次數愈來愈少,後來乾脆深居后宮,再不出門。朝中大事皆由荀勖、王渾、衛瓘及楊駿三兄弟等人決斷。對於楊駿,司馬炎尤其信賴,此人志大才疏,性格懦弱,難以服眾,這反倒正中他的下懷,這種人是掀不起什麽風浪的。

  在馳聘“沙場”的同時,司馬炎偶爾也會心血來潮,問及涼州及幽州戰事,涼州暫由馬隆和張軌主事,二人指揮有方,樹機能只有抱頭鼠竄的份兒;張華坐鎮幽州,於年前打了大勝仗,慕容涉歸急火攻心一命嗚呼,而繼任的慕容耐名不正言不順,鬧得眾叛親離。

  四方太平,國泰民安,司馬炎仿佛覺得自己功蓋漢武,德比堯舜,再加上楊駿之流歌功頌德,更覺飄飄欲仙。他最近在服食寒食散,藥勁兒上來,身體燥熱,渾身充滿氣力,非得發泄不可。羊車出發前服下一劑,帷帳內顛鸞倒鳳,好不快活。

  寒食散乃宮外傳入,可令人精神抖擻,被士大夫們奉為至寶。太康年間幾乎蔚然成風,街上隨處可見赤胸袒乳的人,整個國家飄飄欲仙。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烏煙瘴氣的太平盛世中。

  除了劉淵和鮮卑使團。

  拓跋悉鹿出使洛陽已有小半年,代地自先王死後一直不安寧,近日來人稟報,說達奚氏聯合烏丸人,對本族兵戎相向,死者枕籍,已容不得他在洛陽繼續待下去了。

  拓跋悉鹿在張氏舊宅細細查探,一無所獲。他再去拜訪張溫時,早已人去屋空,牆上那幅行獵圖也一並帶走,鄰舍告訴他,張大人動身回隴西了,葉落歸根,這是漢人歷來習俗。

  關於漢人女子,唯一的線索中斷了。如今拓跋悉鹿更想知曉另一件事,到底是何人從中作梗,使兄長死得不明不白。劉淵定然知道,但不肯說。拓跋悉鹿思忖再三,心中想出一條計策。於是,他備下禮物,匆匆趕赴左賢王府。

  院子裡有一張大圓幾,劉淵正和陸雲、潘嶽、賈謐、程據、衛宣等人豪飲,程據乃新任太醫令,王熙故後由他執掌太醫院,深諳方術丹藥之說,司馬炎的寒食散,多半由他進獻,因此頗得青眼。

  陸雲、陸機二人正在辯論,今朝主題是“世界萬物生於有,還是生於無”。

  陸雲道,“萬物皆存我心,

心中若有便是有,心中若無便是無。”  陸機尋了個破綻,道,“你心中無,我心中有,那到底是有還是無?”

  陸機道,“此我乃大我,非指陸機一人,你我都是我。”

  陸雲道,“你我皆是物,若你看不到我,那我有還是無?”

  ...

  兄弟倆開始正襟危坐,後來爭得面紅耳赤,再也顧不得翩翩風度了。

  衛宣乃衛瓘之子,亦是當朝駙馬,與其他人相交不深,拗不過劉淵數次邀請,這才赴宴。

  賈謐原是賈充外孫,因賈充的兒子黎民早卒,因此過繼給黎民為嗣。按照輩分,他應稱司馬攸一聲姑丈,遠未出五服,此時竟也飲酒作樂,一如往日。只見他光著上身,肌膚如烙鐵般紅豔,一手惦著酒壺,一手持瓢,正向身上潑冷水,嘴裡還不住喊著痛快,一副癲狂之相。

  劉淵見客人來到,連忙招呼下人取來碗筷酒具。

  “拓跋兄,近日可好?”劉淵問道。

  拓跋悉鹿道,“托左賢王福,一切安好。”

  “果真安好?”劉淵嘴角微微上翹,“我可聽說,代地不大平靜啊。”

  “這...左賢王如何得知?”拓跋悉鹿大為驚懼,頓時局促不安,他於前兩日剛得知此事,雖然拓跋八部不睦眾人皆知,但劉淵未免知曉得忒快些了。

  劉淵粲粲笑著。“你部居於幽州之西,我部居於並州之北,二州毗鄰,貴部事情,我豈能不知?來,喝酒!”

  拓跋悉鹿舉杯相迎。他本來要問兄長之事,可人多耳雜,不便透露,於是給劉淵遞了個眼色。

  劉淵見狀,將他引入內室。

  “左賢王,在下有要務在身,便開門見山了,你上次說兄長之死乃受人挑撥,可是何人?”

  劉淵搖搖頭,並不答話。

  “如果左賢王肯告知,拓跋部必視你為恩人,承蒙不棄,願效鞍馬之勞!”

  劉淵聽這話,不由得喜上眉梢,拓跋氏兵強馬壯,如今雖王令不行,但他日一統,力量不可小覷。

  “好!那就一言為定,你我兩部聯手,必能建功立業,報效朝廷!拓跋兄敢留字為證?”

  聽說要留字為證,拓跋悉鹿惶恐萬分,鮮卑和匈奴聯合,若是被朝廷知道,皇帝和官吏們會相信“報效朝廷”之類的說辭嗎,圖謀不軌倒是真的。他猶豫不決,一時不知所措。

  劉淵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拓跋兄盡管寬心,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劉淵平生最重義氣,絕不會做賣友求榮之事;況且,這字據我亦有份,我會傻到伸長脖子教人砍嗎?”

  劉淵見拓跋悉鹿仍是遲疑,便緊貼他耳朵,低聲道,“自先王去世後,你八部紛亂不休,若用得著劉淵處,直言勿諱。”

  話已至此,拓跋悉鹿隻得答應,他識字不多,由劉淵代寫,內容是:鮮卑拓跋願與匈奴結為金蘭之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鈐了戳子,兩份字據,一人一份, 劉淵也鈐了左賢王的戳子,一份簡陋之極的“國書”大功告成。

  收下“國書”,劉淵在拓跋悉鹿手中比劃了一個“衛”字。

  衛家在朝中地位顯赫,世代封侯,這個衛字,不就是司空衛瓘嗎?拓跋悉鹿怒火中燒,正是這個衛司空,害的拓跋一族雞犬不寧,害死了兄長不說,還導致諸部分散,著實可惡!他一拳將木幾砸得粉碎,引得眾人矚目。

  等冷靜下來,他問劉淵,“對付此人,左賢王可有良策?”

  劉淵道,“衛瓘在朝中樹大根深,扳倒他非一日之功,得循序漸進,緩緩圖之。老匹夫年事已高,活不了多久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果他等不及十年便已死去,也是罪有應得,拓跋兄不必過於煩惱。”與其說是勸慰,劉淵更像在激拓跋悉鹿。

  他示意拓跋悉鹿靠近,低聲道,“衛瓘老匹夫近日要遭一椿難事了。請拓跋兄拭目以待。”

  拓跋悉鹿自然想知道,可劉淵只是微笑,並不相告,他內心煩亂,便起身告辭。

  院內,眾人仍在喧嘩,賈謐已退去下衣,渾身一絲不掛,正和程據扭扭打打,程據身子更紅,宛如兩塊烙鐵粘在一起,陸雲兄弟在一旁拊掌大笑,眼裡滿是迷離之色,場面**不堪。

  拓跋悉鹿不顧眾人招呼,匆匆離去。

  不久後,他上奏皇帝,請求擇日離開洛陽,司馬炎早不問政事,奏章到了鳳凰池,荀勖大筆一揮,準奏。衛瓘想要阻攔,荀勖勸道,拓跋氏分崩離析,與力微在世時不可同日而語,有拓跋悉鹿在,多少能牽製一些旁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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