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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辭》第18章 煮豆燃豆萁
  新年剛過,一道詔書便傳到了齊王府,詔書曰,

  “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禦方嶽。齊王攸明德清暢,忠允篤誠,以其為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親騎帳下司馬大車皆如舊...置騎司馬五人,余主者詳案舊製施行。”

  宣旨之人乃中書監荀勖,宣畢,對司馬攸作揖道,齊王殿下可喜可賀!齊地自古富庶,沃野千裡,牛羊成群。放眼國中二十八位諸侯王,有齊王這般殊典者,更有幾人?

  司馬攸並不理他,擺手送客。荀勖為人圓滑,對陛下經常阿諛諂媚,向來為他不齒,因此勸過陛下幾次,就這麽結了梁子,荀勖此番宣旨,定是出惡氣來的。

  送走荀勖,司馬攸反覆默念詔書,心中極為氣憤,詔書肯定是荀勖、馮紞鼓動皇兄所為,他平時最不待見荀勖之流,言語上也多有爭辯,豈料這些人竟在東宮一事上大做文章,唯恐天下不亂。

  主簿丁頤勸他,昔日薑太公封齊國,顯赫於東海;齊桓公以齊地為基,九合諸侯,殿下德高望重,今去齊國,必能恢弘祖宗基業,何苦非在宮闕之間鬱鬱寡歡呢?

  司馬攸道,吾沒有匡扶社稷之才,卿不要再多說了。

  事已至此,司馬攸不想再多作計較,讒言只是引線罷了,皇兄對他的猜忌與日俱深,連年味都未散去,便要趕他走了。他一時胸悶,趕緊扶桌坐下。

  幾日來,司馬攸身體每況愈下,已是昏昏然油盡燈枯,曾好幾次暈厥在前廳,若非發現得早,已然命喪黃泉。以他目前的孱弱之軀,去往千裡之外的齊國,無異於自尋短見。

  於是,他上書皇兄,以身體抱恙無法遠行之由,請求去洛陽為太后守陵,待身體好轉後再回封地。

  司馬炎非但不許,還遣諸多禦醫前往探視,禦醫收了荀勖等人賄賂,得出的答案出奇一致:齊王無疾,不需診治。這令司馬炎疑心大盛。

  不久後,司馬炎下了第二道詔書,內容與第一道相比,增加了許多恩典,諸如,將濟南郡劃歸齊國,改封三子廣漢王司馬寔為北海王,隨齊王回國,待弱冠後再回自己封地,並添了許多禮樂車輿之物等等。

  一連幾日,詔書一道接著一道。語氣從勸勉逐漸變得嚴厲,最後一道措辭尤為激烈,朝中大臣皆言齊王不就封地,乃另有他圖,望齊王好自為之。

  事已至此,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司馬攸隻得吩咐王府眾人,即日起打點行囊,待問過太宰後擇日北上,同時將日期稟報陛下。

  隨著病情發展,司馬攸自知來日無多,開始交代後事。他喊來司馬寔和司馬冏二子,像當年彌留之際的父親那樣,語重心長的教誨他們,兄弟手足,切不可自相殘殺,將來,無論發生何事,你們兄弟二人萬不可自圖之,他還以魏文帝曹丕和陳留王曹植的故事來勸誡二人。想起當年那一幕,司馬攸心中五味雜陳。

  此外,他還說,你二人要好生輔佐陛下,太子,萬不可覬覦皇位。

  小司馬冏這一年來進步飛快,《博學篇》上的字他都認得,《戰國策》也能熟讀大半。司馬寔年紀稍長,二人守在榻前,認真聽父親教誨,泫然欲涕。母妃教導過他們,父王為人體面,切不可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司馬攸擺手讓二人出去,轉身囑托賈荃,他死後定要薄葬,不埋金銀器物。說到一半便堅持不下去,王妃見狀,囑咐夫君臥榻休息。幾日來,賈荃衣不解帶,日夜守在病榻旁,

寸步不移,神色甚是憔悴,眼凹深陷,圍著兩圈烏黑。她心裡清楚,夫君的病,怕是無力回天了。盡管如此,她還是一臉堅毅之色,只在夜深人靜眾人睡下時,才對著月亮暗自垂淚。  出發的日期很快到了。這日寅時,天色正黑,洛陽城外便已旌旗招展,千余名齊王親兵嚴陣以待,陣容蔚為壯觀。

  司馬攸正在府中收拾,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他聽著仆人們搬東挪西,牛馬嘶叫,神情變得恍恍惚惚,他看到先帝迎面走來,須發皆白,比十七年前又蒼老許多,父親踏過門檻,問他為何要走,是不是哥哥又欺負你了?你呀,從小就是這樣,受了什麽委屈也不說,來,你跟爹爹說,爹爹給你做主。

  司馬攸發瘋似的撲上去,想對父親訴這些年的苦楚。就在那一瞬,父親的身影變得模糊,仿佛一團煙散去。司馬攸突然驚醒,感覺胸前仿佛有一大塊石頭壓著,怎麽也喘不上氣,“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王妃急匆匆趕到,又是拊胸,又是捋背,司馬攸許久才緩過來。

  下人來報,陛下正往王府走來。

  司馬攸急忙下榻,對賈荃道,趕快更衣,束發,我要出門迎接陛下!快!

  齊王就藩,作為一國之君,司馬炎怎麽也是要送一送的,況且,他想親眼探探虛實,齊王的病到底打不打緊。他雖然想讓齊王早日回齊國,心底到底念著些手足之情。

  高高的步攆上,司馬炎睥睨眾人,在一大群黃門、侍衛的簇擁下來到齊王府,路上百姓紛紛躲到一邊,向皇帝行禮。

  司馬攸已穿戴完畢,正帶領府中各等屬官在大門外迎候,見皇帝到來,急忙行禮,司馬炎下攆,徑直走入正廳。

  “聽說皇弟身體抱恙,可有大礙?齊國能不能回得?”司馬炎問道。

  司馬攸勉強站立,強作鎮靜,回道,“太醫已開過方子,偶染風寒,調養時日便可,國事為重,臣問過太宰,曰今日師貞。丈人吉,無咎。是行軍的吉日,時刻定在卯時三刻,臣兩日前上奏了的。”

  “由你坐鎮濟南,再好不過,臨行前可有難事需朕調解?”司馬炎邊說邊打量,司馬攸雖面容憔悴,並不像重疾之相,司馬炎不禁起疑,既然如此,這個弟弟還在拖延什麽?他心中大為不悅。

  “陛下好意,臣弟領之,一切已準備妥當,不勞陛下操心。臣近日深居簡出,作萬言奏章一封,陛下閑時可覽閱一二,權當消遣。”司馬攸說著,命人搬出一口三尺見方的木箱。

  二人交談良久, 司馬炎內心不快,隻道還有要事,便不再逗留,讓司馬攸好生準備,卯時三刻,他將攜百官準時趕到,為眾人餞行。

  司馬攸終究沒能前往封地,甚至連王府都未能踏出,司馬炎前腳走,他再也無法支持,嘔血不止,差點把心肺全嘔出來。他本來已病入膏肓,全憑一口氣吊著,剛才乃是回光返照之景,司馬炎離開,一口氣登時散去,“撲通”跌在血泊裡。

  太醫令王熙緊急出診,待診完脈象,連連搖頭,齊王脈象時有時無,臉色昏暗,雙瞳有散大之象,回天乏術了,趕緊準備後事吧。正說話間,司馬攸鼻孔前的絲纊停止了擺動。

  司馬炎此時剛回到芙蓉殿,他總覺得心神不寧,似有大事發生。楊芷為她斟滿果茶,讓他小憩片刻,等好些了再去城外參加三祭之禮。

  果然,他剛坐下,便有黃門匆匆來報,齊王攸薨。

  “咣當”,羽觴掉在地上。

  他立即趕赴齊王府。王府門前紅色燈籠已然摘下,兩盞素燈正發散著白淒淒的光。中庭豎著牌位,被一塊素白銘旌覆著,銘旌上書:晉齊王,大司馬攸之神位。

  司馬炎懷抱牌位,放聲大哭。他怎麽也沒想到,剛才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司馬冏聽到皇伯父到來,立即躍到中庭,他一身斬衰素衣,小臉掛著淚珠,仰著頭對司馬炎哭訴:“父王胸悶嘔血已三月有余,禦醫們屢次問診,都道尋常病疾,是他們害了我父王,皇伯父,你一定要做主!”

  “好,你皇伯父定要砍了他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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