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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辭》第11章 攻城(上)
  鼓噪半夜,等司馬攸再回榻上,已是醜時,他望著窗外,睡意全無。索性拿出紙筆,準備修一封家書。

  “齊王妃荃親啟。”司馬攸攤開紙張,飽蘸濃墨,繼續寫下去。

  “七月一別,不覺九旬,想卿必聞涼州戰事,弘愉二人皆已陣歿,涼州僅餘武威孤城,然孤城未失,局勢暫為平穩,聽聞援軍馬孝興部三千人正星夜馳援,必保涼州無虞,卿毋掛念。吾所慮者,卿與冏兒也。囧兒尚幼,聰明伶俐,類吾,卿定要好生教養,及待開蒙之年,尋儒學之士,教以聖賢之書,庠序之道,未來可期也。卿素與內妹南風不和,究竟同出一父,且南風乃太子正妃,時下雖輕佻妒忌,然來日母儀天下,卿切不可妄加僭語...”

  司馬攸揮毫潑墨,竟是些雞毛蒜皮,家長裡短之事。太子妃賈荃乃已故太宰賈充之女,知書達理,禮儀淑均,很得齊王愛戴。賈南風雖然與她姐妹相稱,但處處爭強好勝,委屈姐姐不少,好在姐姐大度,且出閣較早,並不與她計較。

  家書寫畢,劄好,司馬攸將其壓在幾案最下層,思忖再三,拿出一封翠青色空竹簡,決定給兄長修一封奏章。

  “臣大將軍,齊王攸啟:

  仰陛下聖德,雍涼暫時無礙,臣聞武威太守馬孝興正趕往馳援,孝興素有賢名,與臣合軍一處,必能一舉退敵,請陛下寬心。戰事其次,臣所憂者,如何對雍涼行治理之策。數旬來,臣信馬遊蕩,發戰事根由,一者,我國策失衡所致,長安以西,敦煌以南,涼州不可不謂廣袤,王土之上,胡、漢雜居,如一大釜菜,盡皆有之,胡漢人數幾近相當。然二者待遇有差,以佔田為例,漢人正丁男,耕地五十畝,正丁女五十畝,次丁男二十又五畝,十倍於胡人;至於兵、徭役,漢人十戶一丁,胡人則三戶一丁,不一而足。胡人生活潦倒,加之年景大旱,易子相食者不可勝數,此乃臣親眼所見;二者,西涼官吏貪墨國帑,賣官鬻爵成風,貪官上任,必加倍橫征暴斂,胡人首當其衝。更有甚者,挑撥胡漢關系,引胡人爭鬥,然後縛之以衙,勒索錢物,種種行徑,令人發指!...”

  司馬攸越寫越激憤,字跡也變得潦草不堪。這些事並非空穴來風,進駐武威以來,他四處張貼告示安民,可進入城中的百姓寥寥無幾,清一色漢人,胡人連影子都不得見。四下詢問才知道,涼州官軍新敗,胡人怕被官軍擄了去邀功請賞,都躲進大山裡了。

  司馬攸開始不信,他在洛陽時,涼州捷報頻頻,一片太平景象,他當然不會相信,這些捷報會是胡人鮮血寫就的。於是,他帶上一隊兵士,在山中尋找一整天,終於在一個山洞中發現了蜷作一團瑟瑟發抖的人們,他們衣不蔽體,比長安街頭的奴隸差不了多少,那驚恐的眼神,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人們操著生硬的漢語告訴他,他們是羌人。數月前,一個叫牽弘的漢人將領四處抓人,那些不幸落難的族人,被砍下頭顱,運到東邊邀賞去了。

  司馬攸大為震驚,這些罄竹難書的罪行,的的確確發生過。而犯下這些罪行的,竟是為晉帝國戍邊的大英雄,涼州刺史牽弘。既然如此,武威城的羌人造反也就不足為奇了。更令司馬攸無言以對的是,牽弘只是眾多劊子手中的一個,殺胡人謊報軍功者,非牽弘一人。

  涼州將領、官吏竟能做出如此喪盡天良之事。

  司馬攸下決心改變這一切。

  他張貼告示,

凡入武威城者,皆按大晉子民對待,土地、徭役一如漢人,若有漢人無端欺壓胡人者,從重論處,有玉熊為證,蒼天可鑒。同時,他還傳令張掖、酒泉等郡,力主穩固涼州久安根基。  對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吏,司馬攸毫不手軟,幾天內便殺了一大批,直殺得涼州官吏人人自危。李良勸告他,涼州痼疾,非一日所患,藥力過猛會適得其反;況對胡國策乃陛下欽定,是否先行啟奏陛下,再行治理。

  司馬攸長歎道,重病當須猛藥除。如果上奏天聽,以朝中大臣的性子,不得吵翻了天,多半是不能成事,那些衣冠巍峨的人臣,不曾見過那一雙雙驚懼的眼睛。

  想起那一雙雙眼睛,司馬攸第一次對戰爭的正義性產生懷疑,宛如重錘轟擊著他的內心世界。洛陽總是歌舞升平,大臣們口吐蓮花,歌功頌德,帝國的天從來都是湛藍的。民間有句俗話說得好,“謊言說一千遍就成了事實”,當整個朝廷都被謊言籠罩時,有些很荒誕的事,即便不信,也不會覺得離譜。於是乎,帝國四海升平的景象在司馬攸內心裡逐漸潛移默化。直到他踏上涼州土地的那一刻。

  他問李良:“你覺得那些胡人蓬頭垢面,衣不蔽體是為何?”

  李良不解,含混應付道,“胡人整日叛亂,牽將軍此舉也是為國為民啊。”

  司馬攸緊盯著他,繼續問,“那你可知,胡人為何造反?”

  “約莫胡人天生反骨吧。”李良被問得心裡發虛。

  司馬攸搖搖頭,“天底下的老百姓都一樣,三畝薄田,一座草屋,能吃口飽飯,無凍餒之憂,他們便已知足,誰會放著小康日子不過,提著腦袋打打殺殺呢。”司馬攸停頓片刻,繼續問道,

  “我且問你,無田可種,無屋舍可居,換做是你,會怎樣?”

  “大不了去打獵,過飲毛茹血的日子,胡人不都這麽做嗎。”

  “如果朝廷圈了你的地,封了你的山,連一片放牧的地方都不留呢?”

  “那就只能行乞,當流民了。”

  “如果連行乞都不得,隨時都有可能被當做叛軍抓住,稀裡糊塗地人頭落地呢?”

  “落到這步田地,生路已到盡頭,只能效仿陳勝吳廣舊事了。”

  這話說完,李良大感不妥,趕緊緊捂嘴巴。

  “無妨,你跟老百姓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

  “這就是所謂的官逼民反。涼州戰事若此,與胡人民風彪悍究不無乾系,究其原因,實乃朝廷所逼。”司馬攸面色發紅,內心波濤洶湧。

  李良一臉驚恐,示意司馬攸不要再說下去,不但晉帝國,早在漢魏之際,胡人就被當做野蠻人,被中原朝廷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趕到天邊去,司馬攸這番話可謂亙古奇聞。若被朝中那些別有用心之人聽到,肯定大做文章,堂堂齊王,煌煌貴胄,竟然與下三濫的胡人勾搭到一起了。

  然而細細琢磨,他倒覺得有理。

  司馬攸欲言又止,吩咐李良多多張貼告示,妥善安置流民。

  政令推行下去,很快見到藥效。

  各族百姓紛紛歸附,有鮮卑人,匈奴人,羌人,羯人,氐人,武威城一度人滿為患。人們爭相簞食壺漿,犒勞官軍,涼州的陰雲正在散去。

  樹機能躲在山裡,看到了一角晴天。軍事上,他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但遇到這種不殺人,隻誅心的對手,反倒束手無策。有一點他很清楚,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如果任由事態發展,恐怕他的軍隊會自行瓦解。他打著“飲馬洛水”的口號,廣召涼州鮮卑人,數日內便集齊兩萬大軍,在武威城附近的山林中結寨,磨刀霍霍。

  司馬攸和一乾將領立於城頭,苦思退敵之策。

  連日來,武威附近不斷有小股鮮卑騎兵襲擾。霜降那天,這些零散騎兵終於集合成五千人的騎兵部隊。朔風凜冽,旌旗招展,禿發樹機能不斷在城下叫囂,刺激晉軍出戰,鮮卑人極少攻城,一則缺乏經驗,二則缺乏巨大的攻城武器。

  晉軍緊閉城門,對城下敵軍的叫囂不理不睬。

  這日清晨,司馬攸仍像往常一樣登城巡查,他發現敵軍有了新動向,騎兵不再像往常那樣叫囂,反而馬尾拖著樹枝,在城門前的空地上往來奔馳,不一會兒便灰塵漫天。

  不好,敵軍要攻城了!司馬攸趕緊命人擊鼓。城內士兵聽到鼓點,迅速列陣湧向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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