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和魅魔姐妹把我扶進了客廳，莉莉婭燒好熱水，幫我清理傷口，喂我喝下治療藥水和魔力藥水。

　　我“看”到白色和黑色的液體進入了我的體內，它們爭先恐後地在我體內遊走，修補著殘缺的肉體和魔力絲線。但是它們卻無一例外地繞開了我空洞的眼眶。

　　我失去的眼睛無法複原了麽?

　　莉莉婭坐在旁邊，緊張地看著我。

　　失去一隻眼睛的魔王，一定格外的面目可憎吧?

　　我眼前浮現出村民們驚恐的眼神，逃向盜賊的男子喊出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

　　“救救我們，村子裡有惡魔！”

　　“他是魔王！”

　　“他是魔鬼！”

　　“大人快殺了他！”

　　“魔王大人，你怎麽樣了?”耳畔傳來莉莉婭的聲音。

　　“你走吧。”

　　“可是您現在還……”

　　我擺擺手，讓魅魔姐妹強行把莉莉婭請出門。

　　我打開暗門，回到地下室，在床上昏睡了過去。

　　噩夢，不停地做噩夢。

　　前世，今生，死去的親人，離別的朋友，分手的戀人，懊悔的事一件件從記憶深處被揪出來，放大、扭曲，糾結在一起，翻來覆去撕扯著我的神經。

　　身體好熱，我頭痛欲裂，似乎比受傷時還要難受。感染發燒了嗎?還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突然從額頭傳來一陣清涼，化解了我的疼痛和燥熱，也讓我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噩夢漸漸消退，我醒了。

　　我睜開眼，視野只剩平時的一半，左邊一片黑暗。

　　看來左眼還是沒有長出來啊。但是比起失去的一隻眼睛，我的心似乎更痛一些。

　　“要不要喝點水?”

　　少女好聽的聲音從左耳邊傳來。

　　我嚇了一跳，脖子向左扭動，徐凌珊的身影進入了我的視線。

　　少女坐在床邊，手裡是濕漉漉的毛巾。我這才發覺自己的額頭上正放著一塊毛巾，冰涼的井水帶著濃鬱的靈力，從額頭直沁入我的大腦。

　　“你怎麽進來的?”

　　“我開門進來的啊。”

　　這麽傻的對白，果然是小珊珊啊。說來也是，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她就已經闖進了魔王的密室。

　　“拉姆和蕾姆呢?”

　　她拿起兩個手辦在我眼前晃了晃。

　　對哦，沒有我的充魔，魅魔重新變回了傀儡手辦。

　　“你來幹什麽?我不需要你的照顧。”

　　我現在隻想趕她走。一個心灰意冷的大魔王，不需要人類的同情。

　　小姑娘沒有說話，靜靜地把身體靠上來，把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

　　“喂，你在幹什麽?”

　　我不知所措，靠這麽近，換一個角度不就接吻了嗎?

　　“放心吧，就算只有一隻眼睛，我也不會嫌你醜的。”小姑娘凝視著我的眼睛。

　　誒?你在說什麽?什麽嫌棄不嫌棄的。堂堂大魔王什麽時候在乎一個小女孩是不是嫌棄了。

　　然而滿腦子的吐槽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我突然覺得眼睛酸酸的。討厭的小姑娘，趕快從我眼前閃開。

　　“眼睛還會疼嗎?”

　　“……不會。”

　　她向我伸出手，我看著她的右手消失在我的視野中，接著左眼眼眶傳來少女手指的觸感。

　　粗糙，卻又輕柔。

　　“別碰，我看不見那邊。”

　　明明有人在觸碰自己的眼眶，我卻什麽也看不見，

這種感覺太糟了。　　“沒事的。”

　　“哈?”

　　少女輕輕張開雙唇:“看不見也沒事的，以後，讓我當您的眼睛吧。”

　　“傻瓜！誰要你同情啊！老子是大魔王，就算只剩一隻眼睛也是大魔王！所有人類看到老子都要嚇得逃跑！就算是盜賊也會嚇到屁滾尿流……”

　　我的話戛然而止，少女把我的腦袋抱在了懷裡。

　　不爭氣的眼淚從我已經乾涸的眼框裡流了出來。

　　堂堂大魔王，在人類少女的懷裡靜靜地哭泣。就像重回母親懷抱的小孩，找到了宣泄自己委屈和痛楚的港灣。

　　少女就這麽安靜地抱著我，把我離開後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我離開後，村民們馬上打開了大門。盜賊的屍體，連同所有馬車都被我燒成了焦炭，清理殘骸花了不少時間。

　　傑西離開了村子，準備招募傭兵解救被抓的同伴，因為盜賊的主力都被我殺死了，他相信可以輕松搶回被奪去的物資。

　　“因為有您的保護，村民們都沒有受傷……”

　　“別說了，我不想聽他們的事情。”

　　“可是他們也是無意的……”

　　“你自己怎麽樣?傷好了嗎?怎麽不好好休息?”

　　我輕輕撫摸少女脖頸的傷口，傷口已經結痂，不知道將來會不會留下疤痕。

　　少女沒有阻止我的觸碰，只是輕輕搖頭:“我沒事，只是一點小傷，早就休息好了。而且您知道您都躺了幾天了嗎?”

　　“幾天?”

　　“三天三夜！”

　　“那天莉莉婭姐姐慌慌張張地跑下山，我們才知道您傷得這麽重。等我進屋的時候您就躺著睡著了。我問拉姆和蕾姆，她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就只能等您自己醒過來。”

　　“等等，你來的時候拉姆和蕾姆還沒變成手辦……額，就是還沒變小?”

　　“是啊， 後來她們突然變小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

　　以我給魅魔姐妹充魔的數量計算，她們在我受傷的那天傍晚就該變成手辦了。所以說，小珊珊在當天下午就跑上山了?還說自己已經休息好了，這是騙誰啊。而且……

　　“她們沒有阻止你進來嗎?我明明吩咐過她們不準外人進來。”

　　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如果在我昏迷期間傀儡會不受控制，這個隱患可就大了。

　　“沒有啊。但是其他人想進來都被她們擋住了，只有我能進來。”小珊珊很認真地回想著。

　　這是什麽篩選規則?我突然想起來莉莉婭說過的“外人”和“內人”的理論……難道這兩個魅魔傀儡也覺得小姑娘是“內人”?唔……雖然剛剛才在小姑娘懷裡哭過的自己沒有資格說什麽。

　　我想要爬起來倒點水喝，小珊珊乖巧地扶住我的手。

　　“那個……”

　　“嗯?”

　　“我已經沒事了，你不用這麽照顧我……我又不是老人，我是大魔王啊。”

　　雖然很感謝她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但是，大魔王一直被小姑娘這麽照顧著，很丟臉的啊。

　　少女恍然大悟，很通情達理地放開手:“明白了明白了，魔王大人。”

　　“那個……還有一件事。”

　　“嗯?”

　　“剛才那件事……額，就是我哭的那件事……你要幫我保密。”

　　少女用手捂住嘴，咯咯直笑。

　　“喂，我很嚴肅的求你啊。”

　　少女笑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