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見胡德發一言不發的走入後堂，等那肥胖背影徹底消失，這才輕輕點了點頭說道:“老太看得起我，我一定竭盡全力。”

　“你也不用緊張，待會能看出門道的，你就說，如果我發現你胡說八道，哼哼，你也看到了，我恐怕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和善。”

　在老太和藹可親的微笑之下，方旭看不出有什麽和善，他不用提醒，也知道面前的老人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高齡長者。

　單單就從權勢以及家底來看，人確實可以分三六九等，方旭心裡清楚，與自己說話的人是洪峰以及宋千秋都遠不能相提並論的。

　不是方旭認慫或是什麽，畢竟此時此刻非同一般，就算露怯，或是按老太提醒的緊張不緊張這之類的，都已經沒太大所謂了，所以沒有想當然的去刻意琢磨那許多，稍稍低頭，搖頭笑道:“老佛爺目光如炬，我這個小輩說不緊張那是假的，如果有考鑒錯誤的地方，希望佛爺不要責怪就好。”

　見招拆招，順其自然，方旭認為眼下只能如此。

　所以沒一會胡德發領著三兩個小弟陸續抬著在方旭眼裡已經“寶光四濺”的古玩時，方旭已經躍躍欲試了。

　好東西，不要白不要。

　方旭笑著說要幫把手，卻被胡德發冷眼拒絕，胖子語氣冰冷，在老太面前早沒了先前客客氣氣跟方旭說話的態度，只不過他眼裡嘴皮子利索的小子，出乎意料的沒有堅持什麽。

　其實只不過是方旭有意客氣罷了，不過這幾樣東西，那可絕對比柳鈺兒的那三十余件藏品不遑多讓。

　方旭按耐住心裡的躁動，摸了摸冰冷如水的手表，沾帶敬意的笑看了一眼老太，老人家似乎沒有注意什麽，微微閉目養神，兩耳不聞窗外事。

　方旭乾咳兩聲，說道:“胡老板，放這裡就好，趕緊弄完我好辦事。”

　胡德發冷哼道:“看把你急的，你小子也不分分場合，現在你什麽情況，你什麽立場?”

　方旭故作訝異，“哦?我不太理解呀，要不胡老板給我解釋解釋?”

　“解釋你個頭！給我收斂點。”胡德發狠狠剮了眼方旭，之後揮了揮手呵斥那三名小弟，恭敬的對老太說道:“佛爺，東西搬來了，是我隨便取的幾件，這就開始?”

　老太微微睜眼，沒有點頭，只是不溫不火的說了句:“你自己送的東西怎麽不拿出來?”

　胡德發聞言，阿諛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霾，“咳咳，那個……佛爺藏品庫寶貝兒太多，我那幾件貨能被您老收下對我而言已經是莫大的榮幸，怎麽敢還在您老面前擺弄。”

　老太嘴角微揚，點頭道:“開始。”

　方旭低聲問道:“這就開始了?”

　胡德發趕忙甩了了一個冷眼，“剛不是你最著急麽?還愣著乾鳥?”

　方旭呵呵笑道:“行，開始就開始，那勞煩胡老板挪個身子，您這身材太耽誤我工作了。”

　胡德發暗自呸了一聲，方旭笑了笑，置若罔聞。

　“嗯……成色都還不錯，咦?”方旭眼睛盯著一件白色玉象，象背上有一方類似煙囪的長柱，出於好奇，更是為了讓自己顯得稍有專業素養一些，便緩緩伸出手，往象身上摸去。

　“住手！”胡德發突然來事，冷笑道:“人家鑒寶師都用眼看，就能看出門道，你一個人例外?還想用手去摸?這麽貴的東西，萬一被你摸黑了，方旭啊，我說恐怕十個你都賠不起吧！”

　方旭撇了撇嘴，“玉石這玩意兒，有大師直接就能慧眼識珠?用手是去觸摸感受玉的光滑圓潤度，心裡自然有個品質比較，如果有光用眼睛就能直接定論的，那我倒是孤陋寡聞了，還得要請教請教胡老板你了，在我印象中，恐怕金玉齋的會長都不行吧！”

　胡德發正要辯解什麽，老太突然打斷:“讓他看。”

　方旭笑了笑，“胡老板啊，你好歹也是做了好些年古玩生意的人，雖然現在金盆洗手了，但是基本的職業區分不該忘記吧?哪有不觸玉身直接觀玉定論的大師?那估計是神仙下凡了，呵呵……”

　說完直接一手搭在玉象背上，可惜下一秒，方旭笑容瞬間就僵住。

　寶光呢?

　方旭心感詫異，面色凝重的看了眼老太，老人家也正眯眼看著自己。

　氣氛瞬間寧靜，無聲無息。

　方旭深吸一口氣，撤開手，再又重新搭上象身，看了眼手表，毫無反應。

　基本可以認定這玉象成分和玻璃渣子無二了，但是方旭怎麽也想不通按照老太的身份，誰還敢送假貨給她?

　難不成是故意考驗自己用的水貨?

　方旭定了定神，緩緩說道:“假的。”

　“假的?你放狗屁呢?”胡德發嘲笑道。

　“嗯，我能確定。”方旭點頭道。

　老太眼睛眯成一條縫，面不改色，“說說理由。”

　方旭點點頭，指著白玉象一本正經說道:“光看外表很容易就會跟和田白玉混淆，不過有一點不同的是，這個玉象並不如真正和田玉那般表皮光滑，如果說水分有多少，這個暫時無法判斷，但是我相信這玉象的分量絕對不輕，我冒昧問一句佛爺，當初這玩意兒過您眼的時候，肯定不是單一獻上，對吧?”

　老太點頭道:“確實。”

　方旭暗自驚歎，如老太這般的人手上人情絕對不計其數，還能清晰的記得每一件物品的模樣，實在殊為不易。

　在方旭眼裡錢多到幾輩子花不完的那種人，向來已經對這些東西看得很淡，更何況老太還是尋常來說早就該頭昏眼花記憶衰退年紀，然而卻心如靈犀，一言一行氣質皆與年齡不符。

　胡德發見縫插針道:“看來你小子也就這樣了，論心計，你還差了十萬八千裡，你既然認定這東西是假的對吧?嘿嘿，我原以為你能多吹噓一會，哪想到你這蠢貨這麽快就暴露身無長處了，想跟我敘舊?去尼瑪橋洞和流浪漢推杯換盞吧！”

　說完胡德發獰笑著對老太添油加醋道:“佛爺，我這就叫人把這小子兩條腿打斷，然後丟出門外。”

　說完就轉頭準備吆喝叫人，方旭面不改色笑道:“胡老板，這裡是你做主麽?”

　方旭言下之意已經十分明顯，老太只是輕微皺眉，徐徐說道:“小胡，你激動個什麽勁?”

　胡德發解釋道:“這白玉象可是當初洪峰給您的八十大壽獻禮，這小子信口胡謅還渾然不知，洪峰的東西還能有假?佛爺，這種沒屁本事光嘴皮子胡謅的貨色，我打開始就提醒過您了，不適合替咱們做事，他……”

　老太厲聲道:“小胡！”

　胡德發一愣，怯懦道:“我……佛爺……”

　老太一個擺手，下了逐客令:“你先出去，我單獨跟小夥子說兩句。”

　胡德發一臉難以置信，目光陰毒毫不遮掩的瞪著方旭，這一瞬間，似乎回到了當初處處針對孫思琪的時候。

　方旭倒是徹底如釋重負，這死胖子終於特麽的不再故弄玄虛的惡心人了！

　再跟胡德發客客氣氣的虛與委蛇，方旭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你胡德發是什麽人?對你早就一清二楚！

　方旭當即就還了胡德發一個眼神，笑若月牙。

　胡德發就是再怎麽心有不滿，那也肯定不敢再老太面前放肆的，哪怕是稍稍一點，他也沒膽子。

　不然也不會頭也不回的氣焰全滅般，留下一個滑稽沮喪的背影，消失在客廳大門。

　方旭淡然掃了一眼，再不去理會。隻重新留神在那四件形態不一的古玩物件上。

　老太花白頭髮如雪，始終保持微笑，也許是為了遮掩住濃妝豔抹之下的皺紋，此刻悠悠起身，行動雖然小有遲緩，卻沒影響到慢步走近方旭身旁，十足不像是個年過八十的老人家。

　不論是出於對還是錯這個問題，方旭此時此刻都不至於去跟一個老太太過不去，連一丁點反感的含義都沒有，只有淡淡的尊重。

　或許也有一些老太當著自己面，呵斥胡德發的大快人心，總而言之方旭跟面前這位被稱為老佛爺的老太太並沒有留有多少想去玩弄心計的想法。

　見老太有些靜默的站著，方旭微微提醒了下，笑道“佛爺坐著休息就好，我會娓娓道來。”

　“不用，我看著，你看著，我聽著，你說著。”老太笑了笑，慢悠悠的抬起手，指著那白玉大象，意態闌珊，“洪峰你認識吧?唉……”

　方旭眉頭一挑，“認識倒是認識。聽胡老板說，這東西就是洪峰‘孝敬’您老的?”

　老太默然。

　方旭自知失言，赧顏道:“咳咳，其實我今天糊裡糊塗的過來，到現在都還沒完全緩過神來，不過老佛爺您既然都說了，或許有件事情可以讓我去做，那我可得好好表現表現。不說宋倩倩那邊，起碼我也得在您面前樹立一個良好形象，現在我跟您講講另外三件的真假，如果說的不對，佛爺您是打是罵隨便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