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了”他又一次說道，聲音已經變的低不可聞，像是乞求一樣。

　　她不再張口，臥在床上的她看起來很是虛弱。

　　旁邊的桌子上，還放著一個空碗。

　　冒著余熱，碗裡的藥湯已經被姐姐服下。

　　吃過藥的臉頰反而更加蒼白一些。

　　只是這個女人的底子很好，看起來依舊有種動人的美。

　　他伸手把蓋在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拖了拖，好讓她更暖和一些。

　　“我就想知道，你還恨不恨我?”她還是忍不住，抓住他拿著被子的手，看著他的眼睛。

　　不應該是這樣，阿諾不想去看那雙眼睛，他心裡很難受，他們的見面不應該是這樣。

　　在路上想過無數次見面的方式，可萬不該是這種，他不願意去想以前的事。

　　他鼓起勇氣把姐姐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的再次搖著頭。

　　她的手還是一如既往的軟柔。

　　“阿諾。。”她輕聲喚道。

　　為什麽又要提這些事，明明都已經把它忘了，阿諾伸出一隻手按壓在自己的胸口處，他感覺那裡扭成一坨了。

　　為什麽你又要提?

　　我們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不好嗎?

　　還和以前一樣。

　　可是，為什麽?

　　你非要我一個回答嗎?

　　我回答你了，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我也不恨你，你要我怎麽說才相信?

　　阿諾把臉埋在被子裡，一邊錘著床沿，一邊在心裡暗罵著。

　　他有太多話要說，可是都抵不過那一個眼神。

　　他的腦子裡糟透了，像幾根麻繩攪在一起。

　　誰來幫幫他?

　　他很想大吼幾聲，或者拿著獵人刀瘋狂揮舞幾下。

　　也許這樣可以讓他冷靜一些。

　　姐姐撫摸著他的頭髮，可他卻不願抬起頭來，於是自顧自的說道:

　　“以前爸爸是帝國藥劑師，他有閑暇時間就會教我，他不光教我做藥，還告訴我做藥是為了救死扶傷，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就是因為他太善良了，所以一輩子沒有混出名堂”

　　“他要是狠下心為軍隊服務，爵位早就升上去了”

　　“你也知道軍隊藥劑師都是做什麽藥的”

　　“他死的時候，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了我，我不敢忘記他的話”

　　“我每到一個鎮子，就四處尋找那些病人，有人給錢我就收下，要是窮人我也會免費給他做藥”

　　“那段時間我過的很充實，我幫助了很多人，也算是他的夙願”

　　“看著那些人的笑容，我似乎有些理解爸爸了”

　　“直到有一天，我來到這個小鎮”

　　“我看到一個男孩，整天和別人打架”

　　“我想不明白怎麽會有這樣暴躁的孩子”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為了保護一個比他小的孩子犯了眾怒”

　　“他明明可以不這樣做，他可以別人一起欺負那個孩子，可是他沒有”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格外關注他”

　　“他家沒什麽錢，可以說是一個窮小子”

　　“吃飯有的時候都成問題，更別提拿錢去買藥了”

　　“每次受傷後，就只能去河邊，拿水擦擦傷口，然後祈禱它快點好起來”

　　“我有些於心不忍，做了一些草藥給他送過去”

　　“他還倔強的不要，說什麽不能白拿人東西，可他又沒有錢，所以只能拒絕”

　　“我為了讓他收下，

騙他說這是需要工作才能換取的”　　“他便真的答應了，每天劈柴，拔草，偶爾可以額外得到一兩個銅幣”

　　“其實那都是些多余的工作，他卻乾得格外起勁”

　　“有的時候太晚了，就睡在我那裡”

　　“也有的時候，一連好幾天都不來”

　　“然後在某一個大清晨的早上過來敲門，被揍的鼻青臉腫”

　　“後來，他長大了一些，不再天天打架了”

　　“他去了一個鐵匠那裡做學徒，他要開始為家裡減輕負擔”

　　“鐵匠很喜歡他，因為他仗義，也肯吃苦”

　　“在一次醉酒之後，鐵匠決定在他生日那天，送他一把親手鑄的劍”

　　“這是他非常想要的”

　　“他拿到劍的第一天，就跑到我這裡來炫耀”

　　“他站在桌子上面大喊我是騎士”

　　“那一刻確實挺像騎士的，我感覺他的眼神裡閃爍著光芒，是那樣的自信與樂觀”

　　“我也是從那時起，決定在這個鎮子多待一段時間，我想看看這個孩子會變成什麽樣”

　　“他一天天的在成長，身子也開始強壯起來”

　　“每次乾完鐵匠鋪的活，還不忘到我這裡來劈柴拔草”

　　“其實我已經沒有什麽東西給他了，給他錢也不要，草藥他也不用上。最後還是他笑著對我說，只要能陪他聊會天就行”

　　“就這樣，他認我當了姐姐，我也就多了一個弟弟”

　　“很奇怪，你知道嗎?那天他說只要能陪他聊天就行，我沒有絲毫的猶豫就答應了，仿佛我心也裡也是這樣想的”

　　“再之後他開始什麽話都給我說”

　　“今天鐵匠鋪裡發生了什麽事，又有哪些奇葩的客人”

　　“誰和誰又打架了，哪個小偷被抓了之類的”

　　“我也樂的聽，和他在一起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舒適”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等我緩過神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快和我差不多高了”

　　“我沒有仔細算過在這裡住了多久，甚至有時候心想在這裡一直住著也不錯”

　　“然而有一天夜裡，那孩子突然敲門”

　　“求我救救他的父母”

　　“等我趕過去的時候，他父母已經躺在床上，呼吸很微弱了”

　　“我檢查了一下，發現還有救，立刻開始煉製藥劑起來”

　　“就在煉製藥劑的時候，我犯了一個無法饒恕的錯誤”

　　“我把藥劑弄混了”

　　“救人的藥變成了殺人的藥”

　　“我無法想象這個錯誤， 到今天我都依然記得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是一根針，永遠刺在我的心口處”

　　“我找不出任何理由，我就是殺人犯，是我殺了他的父母”

　　“我無法面對那個孩子”

　　“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就是一個罪人”

　　“我救了再多的人也抵不上我殺一個人”

　　“我記不起來那天是怎麽回的房間”

　　“那種罪惡感讓我難受極了”

　　“我想贖罪”

　　“我不願意這樣煎熬”

　　“想通後的那天，我把小斧塞進他的手裡”

　　“沒錯，就是他一直以來劈柴用的小斧”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再簡單不過的理由”

　　“可他沒下手，我閉著眼睛跪在地上抱著他”

　　“他把我推開，走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我在他背後哭泣著”

　　“也許有一天，我還會再遇到他，但我希望再遇到他的時候，能把話都說開，我心裡就這麽一個結。”

　　“我說了這麽多，就是想告訴他，他的姐姐對不起他，如果有一天他回來了，要怎麽樣都可以，可千萬別不認她，她在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

　　說完後，姐姐又輕輕把阿諾的頭往上抬了抬，想看看他的臉，她現在已經想好如何面對他了。

　　阿諾紋絲不動，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姐姐看見被子上濕了一小片，只是嘴裡還喃喃著:“別說了，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