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得老丐頭和丁滿向自己看來，蘇破方覺之前所喊話語確實冒失了，隻得拿話掩飾到:“大哥，先天靈乳我們都還未服食過，至於有何功效，大家都不知道，但就從名字看起，便與魂魄無甚關系，我們還是不要病急亂投醫的好。”

　　丁滿聽罷，也是跟著點了點頭:“大哥，是我太冒失了，竟未想到此事，差點誤了小嶽子。要不然，大哥你明天到城裡打探打探，看看此物是否與魂魄有益再說?”

　　蘇破一聽此話，便覺事情要糟，從最近自己私下進城打探的情況來看，凡帶先天二字之物，皆是修行者夢寐以求之物，靈乳既帶先天二字，服之必有極大功效，對人之三魂七魄這種先天之物又怎會沒有益處?

　　正待再組織一番搪塞之詞，抬眼間便看到二哥丁滿在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看得蘇破心中忽地打了個頓。

　　“壞了，怎地被先天靈乳迷住了心眼，竟忘了此節?”蘇破心裡暗暗叫苦。自己這二哥，天真憨直是真性情，但並不代表著他就是沒頭腦、一根筋。能在世俗村落把鐵匠鋪長年經營下去的，哪個不是擅於察顏觀色之人?能一起在這修行世界中拾荒撿漏那麽多年，哪個又能是易與之輩?平時一副天真憨直之像，只不過是對親近之人交心而已，自己若是硬要動小心思，瞞過大哥容易，又豈能瞞得過他?怕只怕自己剛喊出萬萬不可的時候，便被他看出破綻了吧。

　　只是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也顧不得什麽了，只能硬著頭皮說:“這三滴先天靈乳，是羅衣她娘和二嫂拿命換回來的，怎能都用在外……”，想起武嶽在側，急忙改口，“怎能都用在小嶽子身上，丁艾和我家羅衣正是抓緊修行的時候，理應給他倆各留一滴。我還是那句話，丁艾和羅衣修行越有前途，小嶽子才能得人照拂。”

　　丁滿見大哥被說得啞口無言，甚至露出愧疚神色，急忙搶道:“我家那小畜生，天生就沒出息，這等靈藥給他也是浪費，便由我作主，送給小嶽子了。”說完，看了看蘇破，激將道:“你的我不勉強，要是覺得留給你家羅衣更好，那便留給她好了。”

　　話剛出口，便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接道:“二師傅，有什麽好東西要留給我?”

　　余音未落，就見一身紅裙的蘇羅衣蹦蹦跳跳出現在眾人面前，背後跟著個低頭躲在門邊不敢進來的丁艾。

　　聽得二師傅講了事情始末，蘇羅衣歪著頭想了想，便毫不在乎地說到:“我是大姐頭嘛，既然這藥對小嶽子有用，那就留給他唄。”

　　一旁蘇破聽得此話，不由得怒從中來，抬手便照著寶貝女兒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那是多少人都夢寐以求的先天寶藥！你服了它，那就是你天大的機緣，或許還將是你脫離散修、踏入宗門的階石，能夠決定著你這一輩子的前程！如此寶藥，你竟想送給別人?！”

　　蘇羅衣呆呆地捂住了印著紅手印的臉，從未想過那個待自己恩寵備至的父親，有一天竟會給自己來那麽狠狠的一巴掌。更何況，自己一向以大姐頭自居，此時卻在武嶽和丁艾面前丟了醜，更覺得羞憤難當，整個臉半是疼的、半是燒的，隻覺得沒有一處不是火辣辣的，也顧不得形象，登時哭出聲來，掩面便走。

　　蘇破看著女兒哭著離去的身影，一瞬間便在內心之中批判了自己無數次，為何剛才不能采用一些更委婉的方式。此時雖想維護下自己作為父親的尊嚴，

可又怕女兒出事，狠狠跺了跺腳，便朝著女兒離去的方向追去。　　丁滿也不知事情竟會如此發展，自己確實感覺到了老三的私心，可老三最後的話真真切切刺進了自己的心裡，若是能把孩子送進宗門，從此不再過自己三人這般朝不保夕、刀頭舔血的生活，縱使付出再大代價，又有什麽不算值得?

　　想到此處，便想起自家那膽小怕事的傻兒子。俗話說，三歲看老，自家丁艾這個性子，別說沒有宗門會要，便是僥幸進了宗門，又怎能勇猛精進、破浪前行?心裡很是悲哀，要不是你自己不爭氣，老子又斷了一隻胳膊，咱爺倆何至於把大好寶藥送給別人?

　　見丁艾畏畏縮縮躲在門外，丁滿也不言語，板著個臉，伸手向他招了招。丁艾見躲不過，磨磨蹭蹭走上前來，卻見自家老爹以前所未有的溫柔，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又在他耳邊溫柔地說:“兒子，爹把咱的寶藥送給小嶽子，你看好不好?”

　　丁艾從未見丁滿這樣待過自己，心下感動，也覺得這等寶藥武嶽更為需要，於是仰頭看著自家爹爹說:“好！”

　　丁滿欣慰地看了看兒子，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好兒子，不愧是爹的好兒子……”，話音未落，一隻蒲扇大的巴掌便狠狠落到自家兒子頭上。

　　“你個小畜生，老子還是看不慣你沒出息的樣子！”。

　　……

　　到得最後，老丐頭隻拿走了屬於自己的那滴先天靈乳，至於丁滿送來的那滴，死活都不肯收下。雖然更多的時候都在沉默，但任誰都能看出，今天的大師傅情緒非常失落，輕易莫要招惹。

　　就這樣一直待到傍晚，始終沒有出屋的老丐頭，終於迎著晚霞露出了身影。他徑直走到竹樓外坐著發呆的武嶽面前，努力張了張嘴，卻隻吐出“跟我來”三個字。

　　清風拂過，引得寒光竹輕輕搖曳，蒼翠的竹葉毫不正經，一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邊正搔首弄姿，逗弄著晚霞夕照。林內一塊光禿禿的大石上，老丐頭五心向天、穩穩端坐。武嶽見老丐頭不言不語，隻得盤坐石下，對著老丐頭微微低首。

　　過了許久，老丐頭才輕輕歎了口氣，問道:“武嶽，今天你三師傅說的話，只是因為牽掛羅衣，所以關心則亂，並非有意針對你，你知道吧?”

　　見大師傅沒有再喊“小嶽子”，而是以姓名相稱，問得極為嚴肅，武嶽連忙欠身一禮，恭恭敬敬地回道:“是，大師傅。”

　　“你三師傅就是如此，羅衣現在便是他心中高於一切的存在，你千萬莫要介懷”，老丐頭又歎了一口氣。

　　兩人雖無父子之名，但早已有父子之情，但武嶽從小到大，從未見大師傅像今天這般憔悴、這般失落。心中雖然關切，卻不知如何勸說，隻得俯身叩頭，再次恭恭敬敬地答道:“大師傅，在我心中，您是我的親人，二師傅和三師傅是我的親人，丁艾和羅衣也是我的親人。你以前教我，親人之間，隻講感情，莫問利益。若靈乳都給予他們，我也只會衷心為他們道喜，決不會埋怨半句。”

　　老丐頭知他心意，本不想再說下去，但一想到前路叵測，仍是硬下心腸說道:“你三師傅雖然講話過於偏頗，但有件事並未說錯。你現在魂魄不全，以至於陰陽不諧、五行駁雜，眼看丁艾和羅衣都已正式修行，而你卻連一絲氣感都感應不到。我且問你，你今後有何打算?”

　　武嶽思考片刻，輕聲問道:“大師傅，照我現在這般，至多能活多久?”

　　老丐頭不忍騙他， 說道:“凡夫俗子，若無天災人禍、無疾病災厄，滿打滿算，可活八十年。但你現在魂魄不全，天魂至今僅有四成，若不繼續補全，恐怕只有…………二十四年。”

　　見武嶽低頭不語，又繼續問道:“今日，我們師徒便在此交心。你若想安安穩穩地活著，大師傅這輩子便帶著你，養著你，想方設法為你續命，必不讓你走在大師傅前頭……”。

　　武嶽聞言，沉思良久，方才輕輕抬頭，目光中滿是堅毅:“大師傅，我想好好活著，但絕不想就這麽庸庸碌碌地活著，整天拖累著您，拖累著二師傅和三師傅”。

　　心中似有哀意，因著缺少雀陰之魄無法匯聚，只能鼻尖輕抽、嘴角微扯，演變成一絲不倫不類的笑意，偏又讓人看了覺得心悲。

　　“我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是誰，也不知一個小孩子到底會去得罪誰，更不知為何有人會如此殘忍待我。腦中回憶雖是空白，但既然被大師傅撿回這條命，我便覺得，應該回去。雖是妄想，但若有機會，總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回去，走到再不被人抽魂斷魄的那天，走到那個人或者那群人面前，向他們質問一句為什麽！”

　　老丐頭目光直刺武嶽，連聲喝道:“你可知你現在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你可知機會有多渺茫，你可知未來面對的會是什麽?”

　　“我知道，不管未來面對的是誰，我都絕不放棄。只求手中有劍，但求心中無悔！”

　　“好，好一個只求手中有劍，但求心中無悔”，老丐頭霍然站起，“既然如此，我便給你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