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覺得說是“永遠照顧葉小倩的父母”,“永遠”又能有多遠?在這期間他的權利肯定會越來越大,職權之便,想弄到錢還不容易嗎?而且,如果葉小倩的父母早早死了,公司不就全都是他的了……
他分析得倒是挺“長遠”的,那麽眼前的事,就是用什麽方法弄死葉小倩,才能不需要承擔法律責任、也不會被別人看出來。
葉小倩婚後就不在父親的公司上班了,他也知道葉小倩卻還在開出租車。所以他殺人的計劃,就是從這輛車上下手的。
他找了個借口,用了幾天葉小倩的車。兩個人是夫妻,葉小倩又很單純,當然不會多想。而他就利用這幾天的時間,破壞了車內的氣囊,連擋風玻璃都換成很劣質的,然後又讓刹車也不是特別的靈敏。
他之前就送給葉小倩一種放在車裡的香水,那香水很高檔,聞起來很舒服,葉小倩非常喜歡。
車子做好手腳後,他在香水裡添加了毒藥。那毒藥聞多了就會昏迷,而且昏迷來得很快。那毒藥不會在體內長期停留,在空氣中也易揮發,事後很難查出。
至於車的故障,他覺得自己事後都能自圓其說。
比如說換掉的擋風玻璃,即便查出問題,不過是質量問題。他換了一塊擋風玻璃、結果被騙了,是劣質產品,就這麽簡單。
刹車不靈敏,又不是完全失靈。車用久了,刹車出了點問題,也是很正常的。
他考慮得挺周全,其實多慮了。葉小倩那次交通事故,引發了汽車起火,頭部受到撞擊、卻是被燒死在車裡的。整輛車燒得幾乎就剩個架子了,誰還能查出什麽刹車不靈、安全氣囊故障?至於那香水,更是早就燒沒了。而葉小倩死後,她的父母傷心過度,倒也顧不得懷疑什麽、更無力深究了……
“真他媽不是人!”李林逋忍不住罵了一句,回想葉小倩先前恐怖的樣子,原來是車禍所致,他也不覺得恐怖了、隻覺得疼惜。
“呵。”葉小倩卻冷笑一聲,對李林逋說,“可他就是人。你怕鬼、你覺得鬼會害人,那你怕人嗎?他就是人。”
李林逋當然明白葉小倩這是在責問自己,這不是小女人的斤斤計較、不依不饒,即便是,他也覺得自己該罵。葉小倩此時的這些話,其實跟劉學車的那句“人永遠比鬼更可怕”——異曲同工。
是啊,那個利用邪術控制鬼魂、殘害無辜的暗衣子,這個利用感情、謀財害命的男人,他們都比鬼更可怕。
但李林逋此時在心中罵著這個男人——葉小倩的前夫,依然是罵著他“不是人”。
利用女人、利用感情,他也得償所願了,他還不知足?就為了錢、為了野心、為了自己的不忠,還要去殺別人?他殺了人,還能在死者父母面前扮作什麽他媽的“永遠’”的好女婿,還妄圖加害葉小倩的父母。
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兒嗎?
他盡管披了一張人皮,卻乾著連畜生都乾不出來的事,這還能叫做“人”嗎?難道人和動物的區別,僅僅是沒有毛、能直立行走嗎?
他不是人!
說來也奇怪,李林逋越是在心裡罵著那個男人“不是人”,卻越覺得劉學車和葉小倩說得對、自己也就越慚愧,因為——那終究是個人,那為什麽我們習慣罵這樣的人“不是人”呢?
李林逋漸漸明白,這是一種逃避、一種從骨子裡的自以為是。
我們對妖魔鬼怪,要麽不信、要麽鄙視,
覺得它們凶惡。我們對野獸,又覺得殘忍。其實呢?野獸殘忍,不過是為了生存。盡管為了生存,它們也不會有這般心機和手段,那我們又憑什麽罵一些罪大惡極的人“不是人”呢? 難怪葉小倩反覆強調著,那個人——是人。
“小倩,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昨天……確實是被你昨天的樣子嚇到了,先不說對你不禮貌,就說我這個人……唉!原來外表如何,真的不能反映內心。大道理都會說,可到了自己身上、真的發生了……對不起!”
“別急著對不起,其實我就是個惡鬼。”
“你……怎麽可能?別……別開這種玩笑。”
“你又說這句話,你昨天就是說了這句話,然後就跑了。”
聽著葉小倩頗有些委屈的語氣,李林逋除了慚愧、疼惜,倒是覺得葉小倩還真有些小女人的可愛。
“我——咳咳,今天死也不跑了,再說我相信你不是惡鬼。”
“你錯了,我是。我殺了他,連他的魂都吞了,我可凶了。”
“你的仇,已經報了?”李林逋的關注點沒在“凶”上,他更重視葉小倩的仇是否報了。
他本來就是想聽聽葉小倩的故事,然後再看看自己有什麽可以幫葉小倩的。剛才聽完還覺得遺憾,這種忙他是真的幫不上,所以此時雖然葉小倩自稱惡鬼、也確實殺了人,他卻隻覺得欣慰。
“報了。他請了一位高人,我本來根本接近不了的。幸虧遇到幾位好心人,他們有本事、破了那高人的法器, 然後我就……所以我真的是惡鬼,我當時還挺殘忍的……你跑吧。”
“我……我……”李林逋心說,這時候自己要是跑了,那自己還算是個人嗎?這顯然是葉小倩在賭氣,不過這種賭氣很可愛。他又對葉小倩說,“是他害死你的,你報仇是應該的。”
“也不單是為了自己報仇,因為我聽到他說過將來可能會對付我的父母。我死了,我父母已經很傷心了,我不能再讓他傷害我的父母。”說完,葉小倩的表情很痛苦、甚至有些扭曲。
李林逋終於確定,鬼——確實不能流淚,但此時的葉小倩——真的很想哭。所以葉小倩臉上的那種扭曲在他看來,並不醜陋、也不是凶狠。
其實他也想哭,卻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他想體會葉小倩此時的痛苦。想哭、不能哭,真的很痛苦,但這種痛苦,算是他對自己的懲罰、卻也讓他輕松了一些。
未經思考,他把葉小倩抱在了懷裡,所幸葉小倩此時展露的也是人身、不是鬼體,是有實體的。這擁抱或許無關情愛,只是一種疼惜、也是一種自責。
抱了不知多久,李林逋放開了葉小倩。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我都死了,談不上冒犯。”
“你——別這麽說行嗎?”
兩人一時無語,李林逋點了支煙。
其實他的煙癮並不大,只是在寫小說的時候抽得比較多,但他此時卻很想抽煙。
葉小倩也找他要煙,但這一次,李林逋並沒有給葉小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