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繼所在的赤山村是被四周大片的赤山半包圍著,常家溝就處在赤山村通向外界的必經之路上。
說是溝,其實是兩側約三裡長的赤山山脈,夾著中間較為平緩的地勢。而這片狹長的山溝裡,居住著大多數姓常的人家,所以就叫常家溝。
常家溝和赤山村算是兩個難兄難弟,基本就是屬於周遭數個村落裡為數不多的幾個窮村之一。
這會兒有包大善人這種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來常家溝溝頭派米。幾乎整個村子的村民都跑到溝頭領米,順便看看熱鬧。
方繼和常叔到來的時候,派米的草棚前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村民。若不是有十余個家丁模樣的仆從在草棚前,極力維持著一定的秩序,這些餓慣了肚子的村民,恐怕當場就要衝撞堆著數十袋黃米的草棚。
隨著方繼赤山村這些人的到來,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常家溝人,也很識趣地放開了一道口子。
走過人群,露出人群圍起來的大片空地,方繼才發現三個草棚並沒有先前看上去的這麽簡單。
三個草棚只有兩個草棚在派米,第三個草棚下,除了一名錦衣華服,看起來明顯是富貴鄉紳模樣的老者,在坐著之外,其余站著的數人似乎只是老者的隨從。
而派米的兩個草棚前,在數個身材既高且壯的家丁,極力呼喝下,領米之人順從之極地排起隊來,並無一人隨意圍上派米的攤子。
方繼和常叔正準備也排隊去,一名乾枯臉老者帶著一名管家模樣的包家人,來到方繼赤山村這些人前。
赤山村人絲毫不敢在乾枯臉老者前,起什麽心思,老老實實地報出了自家家門。
乾枯臉老者也不做聲,一邊撚著幾根灰白胡須,一邊對旁邊的包家管家低聲說些什麽。等管家執筆在左手的冊子上畫了幾筆,乾枯臉老者才對面前的赤山村人說了句“排隊去吧。”
很快便輪到了方繼和常叔兩人,常叔牽著方繼右手,恭敬地對乾枯臉老者道:“陽老。”
緊接著常叔又向乾枯臉老者,介紹起方繼:“這是方山家的老二。”
一聽常叔對這名老者的稱呼,方繼便知道此人是常家溝的族老,當即也學著常叔一樣,對其道了聲:“陽老。”
陽老似乎有些驚訝,赤山村那邊竟然有人讓八來歲的稚童過來領米,不免多看幾眼,這個有幾分機靈模樣的稚童,隨後低聲對旁邊的管家說了兩句,這才回過頭來,對常叔道:“去排隊吧。”
“謝謝陽老。”常叔恭敬地彎了彎腰,就帶著方繼排起隊來。
每個排隊之人,不論帶來的袋子大小,都統一獲得由包家人提供的一小桶黃米。
攏共也才數十人,每人一小桶,很快就輪到方繼了。
“我來幫你吧。”常叔將方繼的袋子接了過來,從舀了一小桶黃米的包家家丁手中,接住這一小桶黃米。然後扎好開口,還給方繼,並問道:
“小繼你拿的得住?”
“嗯”方繼接過這一小袋足有七八斤重的黃米,重重地點點頭。而後站在一旁等常叔也領好黃米。
說起來只有幾息的工夫,一個突兀的想法跑進方繼的腦中,還不可遏製地生了根。
方繼突然感到心開始蹦蹦跳地厲害,小腦袋不由得看向中間那個草棚下,正享用著涼茶的包大善人。
又回頭瞅了瞅正在扎緊袋口的常叔,小短腿一伸,朝十幾步開外的包大善人跑去。
方繼的突然出現,
讓包善人的隨從嚇了一小跳,等看清是個無知小子,便不放在心上,準備伸手攔下,以免衝撞到自家家主。 眼看著一名隨從就攔住了去路,可離包善人還有六七步遠。方繼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腳步一停,當即遙遙對著包善人鞠了一躬,並張開嘴巴大聲道:“謝謝包大善人的米。”
然後轉身跑回常叔身邊,當然方繼此舉著實驚了不少在場之人。就連常叔也不可置信地道:“小繼你膽子怎麽這麽大,驚擾到包善人可怎麽辦?”
眼看四周投來的數十道十分複雜的目光,方繼心裡一虛,扯了扯常叔的褲腿道:“常叔,我們快回去吧。”
此時常叔才回過神來,四下環顧,果然成了眾人眼中焦點。心中升起幾分不適,當即就牽起方繼的小手,走出指指點點的人群,朝回村的路走去。
“家主,稍後我等就去讓這小子吃個苦頭。”那名沒有及時攔住方繼的隨從,事後急忙向包善人補救道,但顯然也知道不能大庭廣眾下動手。
包善人回想起方才方繼出現的一幕,毫不在意地擺手道:“無妨,我包某人不至於連這點肚量都沒有。”
見包善人沒有追究,這名隨從抱拳後退,站回自己的位置。
“嗯。”包善人似是想起什麽來,沉吟一聲,隨即衝著身旁的貼身隨從道:“鄉下小兒這般年齡便懂得知恩圖報,倒也難得。派完米後,你去查查底細,合適的話就讓帶回莊裡當做親信培養一番。”
“是,家主。”這名毫不起眼的貼身隨從,乾淨利落地應了聲,便緩緩消失在草棚下。
“小繼,你方才為什麽要衝撞包大善人?”常叔扭頭朝背上方繼問道。
“我娘說別人家送的東西,要當面感謝人家。”方繼奶聲奶氣地說著套話。
“小繼真乖。”常叔也不吝嗇地誇了方繼一句,然後說起方繼以前愛聽的奇人趣事。
話說回來,方繼衝著那包大善人說完話,回想起來到現在都還有幾分腿軟,若不是有常叔背著,恐怕自己都快走不動了。
可方繼自己也有幾分不得已的苦衷。若是等成年之後再外出闖蕩,那也是十來年之後的事, 而十余年後自己憑借來自地球的優勢,還會剩多少?方繼自己都沒有信心還能記得多少東西。
想要擺脫這個困局,就必須盡早做出改變。可不說自家窮的叮當響,就連一眾親戚也都是從土裡刨食,根本無法支撐他的想法。
盡管方繼勉強身負村裡交口稱讚的讀書好苗子,但在進私塾的費用面前仍不值一提。
那可是整整八兩銀子。拋開地裡種出的糧食,八兩足夠方繼一家五口人兩年的用度。而八兩銀子還只夠每年八個月的學費,讀書期間耗費的筆墨紙硯也都是由學生自己承擔。
連讀書這種頭等大事都供應不起,以方繼現在八歲的身板,就算外出闖蕩,又能做些什麽?
包大善人是方圓百裡有名的大人物,如今兒子考上進士,身份恐怕比縣太爺還要威風。方繼要說不想得到這種人指縫間漏出的小恩小惠,那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但毛遂自薦這種事,方繼也覺得才八歲就能做出來,那實在也太妖孽了吧。起碼出頭的椽子先爛這種道理,方繼還是懂得的。
也就小會兒工夫離包大善人最近,容不得方繼多想,隻好做了一出感恩的戲碼。現在回想起來,還真覺得自己當時太衝動了些。
可一閃即逝的時機又不能白白錯過,這可真傷腦筋啊。
好在現在塵埃落定,是好是壞,還是人家不拿他當回事,方繼都只能默默等待了。
想到這裡,方繼默默的攥緊手中裝有黃米的袋子,似乎只有袋中指甲蓋大小的黃米,才能讓他感到幾分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