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韻閣，北冥天尊所居住茅草屋前，皚皚白雪之中，微波粼粼地湖邊，一座涼亭之下，北冥天尊與一中年道士獨坐飲酒。

　　“瓔珞媞的女兒快嫁人了，我以為你要去極北之光呢。”

　　北冥天尊注視著遠處湖中的風景道:“沒想到來我這兒了。”

　　“我……”

　　中年人張張嘴，卻先歎口氣:“師傅，你知道的，我沒臉見蘇的家人。”

　　“那件事也不怪你，何必何必如此自責?”

　　北冥天尊感歎:“如果算起來，也是我的錯。若非我癡心妄想，居然想要逆天改命，也就不會有如今的局面了。”

　　“師傅也是為眾生打算。”

　　中年道士抬頭，注視著北冥天尊的面龐:“師傅您曾經說過，總是要有人去嘗試，總是要有人去改變，總是要有人做出犧牲。咱們人類能爬到食物鏈的頂端，那是無數代人努力的成果。若是能超越道的存在，咱們就能抵達永恆，在不受任何人或物的阻攔，真正的超脫一切。”

　　聽著中年道士口中的話，北冥天尊的腦海中又回想起，當年道門最為鼎盛時期，當時的盛況猶在眼前，可卻因為自己、祖天師以及凌嬋佛三人的計劃，幾乎毀掉了整個道門，若非太一道遠在昆侖山，此時此刻，恐比他玄北道也好不到哪去。

　　這就是代價，逆天而行的代價。北冥天尊想著，嘴角帶著的笑容，變得苦澀難言。

　　“我知道，師傅一直怪容錦寺在關鍵的時候抽身而退，以至於整個計劃全盤皆輸，玄北道成了代罪羔羊，被天劫洗禮。”

　　中年道士說到這兒，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注視著中年道士，北冥天尊道:“看來你已經直到白家後人出現了。”

　　也不否認，中年道士點頭:“師傅，我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一個真正有希望成功的機會。”

　　“你覺得我還要帶著靈韻閣在賭一把嗎?”

　　北冥天尊問:“若是再輸，這兒的恐怕一個活路都沒有吧。”

　　“師傅。”

　　中年道士仰著頭，注視著面帶悲涼的北冥天尊:“博一把吧，為眾生博一個未來;為靈韻閣博一個希望;為曾經玄北道逝去的人，博一個交代。”

　　“為他們博一個未來?”

　　仰首，注視著天邊的雲彩，北冥天尊道:“萬一再敗，那靈韻閣這數十萬人的命運又該……”

　　“師傅！”

　　中年道士打斷北冥天尊的話:“可萬一贏了呢?師傅，您當年從一無所有，走到道門巔峰。只因憐憫眾生，就悍然賭上玄北道上萬弟子的性命。那時的您又何嘗怕過，如今又怎麽畏首畏尾?前怕狼、後怕虎，如此，又豈能長久?”

　　“可……數十萬人的身家性命。”

　　北冥天尊咬牙:“我又何嘗不想賭，我又何嘗願意輸?可……”

　　他說著，深深呼出一口氣，淡淡的薄霧在涼風中消散。

　　“可……這次再輸的代價，不僅僅是這十幾萬的姓名呀，那是整個人族的未來。”

　　“師傅，您怎麽那麽糊塗呀。”

　　中年道士垂首頓足:“咱們躲不過去的，逃不掉，躲不開，世間的所有或人、或物，都在局中，沒有人逃得了呀！”

　　北冥天尊抿著嘴，不再言語了，那眼中的掙扎之色，顯露無疑。

　　中年道士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師傅，自己曾經無比仰慕道祖級的人物。

　　許久，中年道士歎口氣，

緩聲說道:“師傅，您知道嗎?我一直以來，特別恐懼的，就是日後不知道那一天，見到蘇。他如果問起，師尊的計劃如何了?玄北道如何了?瓔珞家如何了?”　　出口氣，中年道士苦笑:“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難道要我說，師傅他心灰意冷，隱居山林。玄北道遭天災人禍，灰飛煙滅。瓔珞家被朝廷針對，滅門除根嗎?”

　　片刻，不聽北冥天尊回復，中年道士又道:“您知道嗎?蘇五歲那年，我將他收入門下，成為我的第一個親傳弟子。那一年，他坐在我的懷裡，奶聲奶氣地跟我說，他最敬佩的人就是師尊，師尊不比祖天師，為道家正統傳人，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下才建立起太一道。師尊僅一介平民，憑借自己的努力，成為與祖天師齊肩的道門鼻祖。”

　　風吹動著二人身前酒杯中的酒水，背後湖水微波蕩漾，折射的冬日竟也有些刺目。

　　“他還說，最羨慕的就是我們，能夠成為這麽偉大人物的徒弟。”

　　回憶著過往，中年道士嘴唇微微顫動:“後來，他又說，他不羨慕我們了，他開始羨慕自己，因為他那一代才是得天獨厚的一代。”

　　遠處，玄靈子獨自一人矗立在湖邊，注視著涼亭中靜靜端坐的兩人，注視著他們默然不動的身影，並沒有向前。

　　“師傅，我想給蘇，給我自己，給玄北道逝去的人一個交代。”

　　中年道士緩緩起身:“若是您能帶領我們衝在最前面，相信蘇一定特別的高興。因為，自始自終，他最敬佩的人就是您。師傅，徒兒告退。”

　　注視著遠去的中年道士，北冥天尊的目光中盡是迷茫，他真的就這麽甘心放棄嗎?

　　他是誰?他是北冥天尊，道祖級別的人物，所有的，哪一個困難最後沒有成為他的墊腳石。他怎麽可能甘心失敗。可……他還拚的起嗎?

　　天道，既是天地之道，亦為天地的次序。它掌握著世間的一切，或人，或物，一切的一切，無不再其中沉浮。逆天而行的後果他親眼目睹過，難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靜默許久，玄靈子輕手輕腳地走過來，靜靜地在北冥天尊對面坐下;注視著神遊物外的北冥天尊，眼中滿是幸福之色。

　　“你怎麽來了?”

　　也不去看玄靈子，北冥天尊沙啞著聲音問道。

　　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頓時愣住。

　　玄靈子嘴角帶著笑，拎起酒壺給北冥天尊倒滿一杯酒水。

　　“來看看，好久沒見大師兄了，有些想念他。”

　　原來，離開的中年道士就是北冥天尊的大徒弟——玄易子。而玄易子口中的“蘇”就是他唯一的親傳弟子——瓔珞蘇，道號幽冥子。

　　“他是好久沒來了。 ”

　　北冥天尊心不在焉地說道。

　　“師傅。”

　　“嗯?”

　　抬頭，看著滿面春色的玄靈子，北冥天尊突然愣住:“怎麽這幅表情?”

　　“你知道我最幸福的時候是什麽嗎?”

　　不等北冥天尊回答，玄靈子自顧自地說道:“是當初，你剛剛收我為徒的時候。那個時候玄北道已經成型，幾位師兄也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你百無聊賴之下，單獨教我道法，可是我又很笨，你就凶我，又趕我下山，說讓我一個人下去歷練。然後在背後偷偷跟著，怕我真的遇到危險。”

　　說到這兒，玄靈子的美眸中神采奕奕:“那個時候我就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努力修煉，為師傅左膀右臂，陪伴師傅一生一世。”

　　與玄靈子對視，北冥天尊的目光中滿是複雜的意味，卻一言不語。

　　“你知道嗎?所有的師兄弟都在羨慕我，因為沒有一個人，就算是大師兄有過我這樣的待遇，我也很驕傲，師傅是最疼我的。”

　　北冥天尊依舊莫不吭聲，只是低頭注視著杯中搖晃的酒水。

　　“後來，我逐漸長大成人，玄北道也進去關鍵階段，你也就沒功夫陪著我了。再後來，你說要破道，為人族博一個未來。可玄北道很多人都不理解你，他們說，你是修為抵達瓶頸，此生若想再進一步，只能逆天而行。”

　　笑著，看著北冥天尊:“但是他們無怨無悔，他們說，是你給他們的幸福，是你，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代，讓他們過上安穩快樂的生活，即使為了你犧牲生命，也是理所因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