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心司徒劫,因交戰中讓敵將逃脫,禍及百姓,且雙手已廢,故今日將其除名,欽此!”
……
漫漫長夜,星滿蒼穹。
少年雙手枕頭,微閉雙目,坐靠在懸崖邊的一棵松樹旁,無心賞月探星,無神傾聽蟲鳴,似乎早就與那良辰美景斷絕了聯系。
很是清秀的臉上不再有以往的自信平和,相反,是一臉的茫然、無奈與失落。
“被劍心除名已經兩年了,現在還是不能恢復並為自己正名嗎?”
再過七天便是一年一度的劍心選拔大會,作為刀劍世家司徒氏的三公子,少年雖心懷刀劍,但無奈兩年前的一次意外,讓他永遠失去了再度拿起刀劍的資格。
兩隻手都被黑色紗布緊緊纏裹著,只露出修長的十指。很少有人知道,在這雙手的虎口處密布著令人脊背發涼的猙獰傷疤,手背上更是盤踞著一對不祥的黑色印記。
名醫訪遍,神官求盡,無論是傷疤還是詛咒,情況都未嘗好轉。一旦拿起刀劍,劇烈的疼痛便會從傷痕與印記處噴湧而出,瞬間席卷全身,最後直逼心脈。
近年來,戰火肆虐、妖獸躁動,隨著兩大帝國的衝突不斷升級,位於天辰帝國邊境的司徒氏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
老爺子戰死,父親重傷致殘,大哥一去前線再無音信。如今,又一波大戰即將打響,而這擔子,自然就落在了司徒家剩下的兩位公子身上。
朝廷下令,若是司徒家無法在這一屆的劍心選拔大會中奪得兩名劍心的位子,則殘疾的司徒家主將要帶領一部分族人直赴前線。
除此之外,每年的賦稅還要提高三成。對於早已風雨飄搖的司徒家而言,這來自九天之上的龍語無疑是雪上加霜。
“可恨,到底是誰在針對我們司徒家?”
一想到這裡,少年的心中便悲憤不已。
“三兒,該回房休息了,不然你娘親會擔心的。”
聽見這莊重又溫和的聲音,少年終於睜開了有些無神的雙眼,起身行了一禮。
“阿父,孩兒這就回房休息。”
來者正是少年的父親——司徒家的家主司徒雲。這個頭髮已經略微花白的中年男人身形魁梧,氣勢過人,不怒自威中還隱約透著幾分平易。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如今竟陷入了單眼獨臂的窘境,甚至不管去哪兒都要撐著一把上了鞘的長劍做拐杖。
“還在為那件事情而煩惱嗎?”見少年無精打采的樣子,司徒雲開口問道。
“嗯。”少年有些沮喪地答道,“再過七天就是劍心選拔大會了,二哥奪得劍心之位應該沒有問題,可是我……”
夜風瀟瀟走過,卻沒能帶走沉默。
本來,他早在三年前便已成為了史上最年輕的劍心。可在兩年前的一次意外中,這段傳奇就此隕落了。
司徒雲低歎了一聲,除了惋惜,只有同情。
其實,除了刀法劍術以外,司徒一脈還十分擅長煉器銘文,甚至略懂一點機關機甲之術。最初司徒雲傷殘後也頹廢了一段時日,不過自他潛心鑽研起煉器與銘文的時候,他又找到了新的寄托與動力。
“沒什麽好氣餒的。”司徒雲將劍在地上頓了頓,道,“即便不能直赴沙場,但為前線和百姓煉製器物也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倘若我們司徒家真的被逼入絕境,朝廷裡的賊人會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後悔的。”
“孩兒明白,這些日子讓阿父擔心了。
”少年長歎一聲,認命般地說道,“一段時日之後,我便會完全適應新的自己,絕不讓敵人輕易得逞。” “哼,不愧是我司徒雲的兒子!”
司徒雲難得豪爽地大笑了幾聲,可笑到最後聲音卻有幾分悲涼,正如這夜風一般,傾訴著冰山一角,實則承受著萬般無奈。
“阿父好好休息,孩兒先行告退。”
少年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了。山崖之上,獨獨只剩下了這個飽經風霜的男人。
望著少年越去越遠的背影,男人欲言又止,直到那背影在通向宅子的山道上消失不見之後,他才喃喃自語起來。
“三兒啊,願你能早日悟到,真正的劍心絕非只是劍術高超之人。退可自守鎮八方,進可乘勝平萬裡,這才是劍心的真諦啊。”
夜色深沉,位於天辰帝國邊境的曄明城此時已經陸續熄滅了燈火,唯獨幾大世家和城牆的哨崗上還有著些許光明。若是放眼各個世家領地上的燈火,司徒家無疑是最蕭瑟的那個。
除了傷殘的家主司徒雲,如今整個家族的核心成員只剩下了兩人——劍術精湛卻有些吊兒郎當的二公子司徒羽,以及再也無法拿起刀劍的三公子司徒劫。
就是這樣命途多舛的一家人,在近百名傭人雇工和門客的擁簇下,勉強佔據在曄明城的東部一隅,零零散散地經營著並不太景氣的生意。
“三……三弟,你怎麽還沒睡啊?”
這聲音聽起來有些醉醺醺的,司徒劫停下腳步扭頭一看,果然是偷跑出去喝酒的二哥司徒羽。
“二哥,你怎麽又偷偷跑出去喝酒了?”司徒劫有些擔心地問道,“要是爹爹和師父知道你這幾天晚上還跑出去喝酒,後果會很嚴重的。”
司徒羽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最後他轉了個圈兒,打了個嗝兒,索性臥倒在地,扯著嗓子嚎道:“師……師父不在,阿父也不在,我司徒羽除了單身還怕什麽?”
雖然有點厭惡這股酒味兒,但念在司徒羽是自己的二哥,對待家人和下人又都還不錯,所以司徒劫還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把他給扶了起來。
“三弟,有件事情我必須馬上……馬上告訴你!”好不容易站起來的司徒羽還是一邊打著酒嗝兒,一邊轉著圈兒,但臉上的神情倒是慢慢正經了起來,“朝廷這次派來的那個混小子,仗著他爹是曄明城的新城主,居然想打欣兒的主意!”
欣兒?
聽到放在心尖上的兩個字,司徒劫隻覺得心裡猛地一顫。
“今天許家迎接新城主入城的時候,要不是有人攔著,估計那廝敢當著許家人的面直接把欣兒擄回房去!”司徒羽滿臉憤怒地說道,“而新城主一來就提議讓不善武技的許家將女兒嫁給排名靠前一點的劍心。”
聽著二哥的敘述,司徒劫的心已經完全亂了,好不容易多出的一點平和轉眼間又煙消雲散。
雙手受傷後,他一直在鑽研煉器與銘文,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帶著足夠的成績去許家提親。
即便雙手被廢後不能恢復劍心並為自己正名,但如果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煉器銘文師,至少在提親這件事上能符合大族聯姻的規矩,更有底氣給欣兒一個安穩的未來。
但倘若有人直接乾預了欣兒的婚事……
司徒劫捏緊了拳頭,任憑手上傷咒的劇痛馳騁在渾身的憤怒與不甘之中。
“不過你放心,二哥知道你和欣兒兩情相悅,所以我一定會在比試台上把那混小子給狠狠地揍下來!”
“那二哥,許伯父和欣兒他們現在……”
正當司徒劫想要進一步詢問的時候,一個嚴厲的呵斥聲打斷了兩人。
“羽兒,你為何又在晚上偷跑出去喝酒?你可記得劍心選拔大會就在七日之後,明天一早你還得護送新城主一家巡視曄明城嗎?”不知何時趕來的司徒雲怒聲呵斥道,“本來我們司徒家就流言四起,明天要是出了岔子,我們還怎麽在這岌岌可危的曄明城裡站穩自己的立足之地?”
現在的司徒羽已經被嚇得渾身發抖,就連因為飲酒發紅的臉也迅速地返白了回來。
“阿父,孩兒知錯,孩兒知錯!”
“哼,你好自為之!”司徒雲虎目圓瞪,身子微微有些顫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悲憤表露無遺,“順子,扶二少爺回房休息,然後讓廚房準備一碗醒酒湯。 ”
“是,老爺!”之前一直躲在柱子後的傭人見司徒雲發了話,急忙扶著司徒羽回房了。
見司徒羽已經走遠,司徒雲有些為難地說道:“三兒,要是朝廷真的想插手這門婚事,恐怕阿父也很難爭取了。但在塵埃落定之前,阿父會為你努力一把的……早點休息吧,這幾天曄明城的形勢可能會有些複雜。”
說罷,司徒雲無奈地拄劍離去,隻留下一個不再穩當卻又竭力想要扛下一切的背影。
……
低頭看著自己纏滿黑紗的雙手,司徒劫再度握緊了拳頭。
沒有眼淚,沒有歎息,也沒有任何表露在外的憤怒或悲傷,只是那纏著雙手的黑紗像是被什麽浸濕了一樣。
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司徒劫絲毫沒有任何睡意。
仔細端詳著自己纏滿黑紗的雙手,一個有些殘忍的想法慢慢地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了。
如果自己的這雙手一輩子都無法拿起刀劍,那換成機甲術裡的機關手臂後會不會就有新的希望和可能了?
司徒劫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做了無數次斟酌後,終於還是敲定了主意。
之前自己做過一些勉強能動的機關木偶,也試著搗鼓過一批強化身體的機甲裝備,所以從技術的角度來考慮,這個方案應該是可行的。
七天,如果能夠把握好,已經綽綽有余了。
披上外衣,司徒劫急匆匆地衝出了房間,直奔著那已經有些荒廢的機關倉庫而去。
……
「距離劍心選拔大會還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