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兄弟二人便暫時在潘勝安家歇下來。
為了避免多事,蘇頑警告潘勝安,不要讓外人煩擾,自己和蘇麟則去那間靜室裡閉門待著。
在陽州這潘家村的一番哭笑不得的經歷,倒是略微衝淡了兄弟倆鬱積在心中的悲傷。
蘇頑被逗得笑了幾次,也看見蘇麟臉上不時露出笑容。
但是他不可能忘記發生在桃源村的慘劇。家裡大人在血泊中轉側的身影,他永生永世也忘不了。他不記得自己掉了多少淚,也從來沒有見過蘇麟那樣痛哭,直哭到肝腸寸斷。
就算是這醜如馬面的潘勝安,老娘貌如夜叉,之前還雙目皆盲,可他們仍然是平安快樂的母子兩人。
這母子倆相依為命的生活,提醒著蘇頑,他們兄弟倆已經沒有家了,父母親人全都沒了。
他現在越來越不敢回想桃源村的一切,甚至連阿黃都不敢想起,更沒法去猜測它在主人都沒了之後怎麽活下去。
晚上臨睡時,蘇麟又哭起來,靠在蘇頑身上說:“哥,我想回家。我想我爹我娘和叔叔嬸嬸,我想阿黃。”
因為怕潘勝安母子在外面聽見露了馬腳,蘇麟也沒敢放聲大哭,只是吞聲抽泣,越發顯得可憐。
蘇頑心裡如同刀割,忍淚哄勸了弟弟好一陣。
他一面暗想:以後我又要當爹娘,又要當哥哥,怕是再也當不了我自己了,只能把心腸放硬些,拽著小麟活下去。一面也忍不住自傷自憐,偷偷抹了兩把眼淚。
好不容易哄得蘇麟安靜下來,正準備睡覺,餐花道人又現身出來。
老道伸出指頭,在蘇頑額頭、心口和小腹位置戳了幾下,然後就盤坐在地上,再次隱去形跡。
第二天早上,蘇頑兄弟倆又飽餐了一頓,只聽餐花道人在耳邊說:“我打坐這一天,傷勢大為緩和。等下接著趕路吧。”
蘇頑就去和潘勝安母子道別。
潘家母子二人雖然仍有些驚疑之態,卻也舍不得他們走,留得很是誠心。
潘勝安馬臉泛紅,依依不舍道:“過幾日小人就將和小花成親,可惜大仙不能留到小人洞房佳期,參加小人婚禮。”
“勝安哪,”潘母也留了幾次,見蘇頑兄弟去意甚堅,吩咐道,“兩位大仙對娘有複明之恩,我母子二人定要供奉他們牌位,早晚祭拜才是。”
潘勝安忙點頭稱是。
蘇頑笑一笑,也不便和他們再說別的,隻招呼道:“我們還有事,以後有緣再見吧。”
說著,一朵煙雲繚繞,兩人已騰空而起。
潘勝安母子頓時又驚又喜,慌忙下拜,口裡連稱“恭送大仙”不絕。
蘇頑兄弟被餐花道人帶著飛了一陣,蘇頑問道:“道長,我們這是去哪裡?”
“我們要去的地方路很遠,得用傳送陣。傳送陣比這樣飛行快得多了。離我們最近的傳送陣在豔歌城。”餐花道人說。
“豔歌城?”蘇頑從來沒出過桃源村,連大海也是在這陽州地面第一次見到,“是有很多人唱歌的地方嗎?”
餐花道人微微頓了一頓,說道:“也差不多。你還小,以後會明白的。”
“道長,我們這是在躲避那個叫肖玄衣的壞女人嗎?”蘇頑又問。
餐花道人說:“哼,要光是我自己,根本就不用擔心她,只怕她逃命還來不及呢。現有你們小哥倆在,她又有一個分身,我一人照顧不過來。”
“她為什麽要一直追殺我們?”蘇頑覺得這實在太沒天理了。
以前就沒見過這肖玄衣,也不知道她從哪冒出來的。結果她一跑到桃源村就殺人。
她先殺了調戲她的林大少,十分的心狠手辣,那還勉強能說事出有因。
可是她接著又來殺他蘇家滿門,簡直比傳說中那些妖魔鬼怪還狠毒十倍。
就算她和餐花道人一樣,想要鑽進他身體裡的“鬼火”,索性找他本人就算了,跟別人有什麽相乾?那“鬼火”又不在別人身上。
“道長,那壞女人幹嘛要殺了我爹我娘和叔叔嬸嬸?我們全家又不認識她,又沒招惹她。她怎麽這麽不講道理?”蘇麟也問道。
“道理?惡人哪會講什麽道理,不然就不是惡人了。”餐花道人啞然失笑,淡淡地說,“就算你不肯胡來,想和人講點兒道理,也得先有了本事,旁人才肯聽你的道理。”
蘇麟不吭聲了。
蘇頑也歎了口氣。
他兄弟兩人,一個十二歲,一個十一歲多,本來還是躲在父母羽翼之下,無憂無慮上學堂的小孩子。
除了肚子裡有幾卷跟著吳先生念就的詩文,外加讀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閑書,哪還有什麽別的本事。
要說在學堂念書之時,蘇頑還覺得自己有點兒本事。書念得快,功課好,早先兩年又很會領著蘇麟和別的同窗,一起花樣翻新地淘氣。
吳先生雖然被他氣得發過幾次火,高興起來也經常誇他兄弟二人聰明,有靈性。
可是他現在明白了,這些都是靠不住的。
一旦遇到肖玄衣這種凶毒之輩,人家才沒工夫和你鬥心機,比讀書寫字。
她嘴裡還在說著話,手上就已經動刀動槍,數不清的飛針飛刀跟下雨似的,還不說別的奇奇怪怪的妖法邪術。
碰到這種狠角色,再有多少人也是眨眼就殺了。
他爹娘和大伯大媽,還有桃源村那麽多人,不過一頓飯工夫就都送了命。
連吳先生那樣飛來飛去,天仙般的人物,也為保護他兄弟二人,喪生在這惡女人手裡。
“道長,你教我們本事好不好?我要為吳先生和家人報仇!”蘇頑忽然想起身邊現放著這一位就是很有本領的人,還是吳先生的師父。
他本領那麽大,連葬仙谷的瘴氣都能收,還把肖玄衣都打跑了。這樣的高人可千萬不能錯過。
蘇麟也跟著央求。
“跟我學本事?哪有這麽容易!”餐花道人啞然失笑,慢慢說出一篇話來,“你兄弟二人畢竟年幼識淺,不知道事情輕重,所以張口就來。你們要不嫌囉嗦,我就說給你們聽。
“我這一身都是修仙的手段,要跟我學本事,那就是學修仙。我族中收徒有門規限制,光是自己一個人說了不作數,也不能輕易傳授功法給人。光是這道門檻,就要攔住無數人。
“這且不說。你二人都是人族,可是整個人族的道基崩壞已經一千年,修仙的功法傳承已絕,就算你肯學我肯教,我哪有適合人族的功法領你們入門?
“當初我一時心軟,收了你們的先生吳江村為徒,不知費了多少周折,才得我族中許可。我又花了無數工夫,可也一直沒找到適合他的功法。他品性根骨在人族之中都算上佳,又勤謹,又肯吃苦,最終也還是事倍功半,幾十年下來,連築基期都到不了,只能當個記名弟子。想要正式弟子的名分和待遇,還得拿命攢功勞,攢夠了才能換取。
“像江村這樣,吃虧就在身為人族,不能築基,境界無法突破。後面再有多厲害的功法和術法,他都學不了,功力也就高不起來。連稍好的飛劍法寶他都沒法駕馭,給了他也沒用。不然他這次怎麽會被肖玄衣所害?……唉,江村這些年可是受了不少委屈。我也為收了他當徒弟,耗費不少精力,如今連心都傷透了,以後決不會再收人族弟子,省得誤人誤己。”
蘇頑兄弟原本想著,若能求得餐花道人教他們學些本事,將來不光報仇,也能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正在想得心熱,聽了他這一大篇話,就像兜頭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眼見餐花道人言語之間被惹起一番心事,臉色也陰沉起來,兄弟倆便都不吭聲了,不敢再繼續求下去。
三人繼續默默飛行,過了很久,蘇頑發現圍繞在身邊的煙雲正在消散。
他看見天空一碧萬頃,東邊隱隱現出一座城池的影子。
西邊天上殘陽如血,原來他們又飛了一天,這時候已是黃昏了。四下天光正在漸漸變得黯淡起來。
天空中忽地出現兩朵白雲,一朵在東,一朵在西,遠遠地向他們飄過來。
餐花道人指點著東方的城池,對蘇頑兄弟二人說道:“瞧見沒有?前面那就是豔歌城。”
飛舟降落到地面,道人領著蘇頑和蘇麟,改為在路上疾馳,朝著那城池飛奔過去。
“這豔歌城是一座自由城,通往各處的傳送陣最齊全。城中各色人等雜處,非常複雜。”餐花道人拉著他們邊往前大步疾行,邊說道,“但是豔歌城內以及周邊十裡范圍,都禁止私鬥,還設有防護大陣,沒人輕易壞這規矩。一會兒我先把你們安頓在防護大陣中,再去應付這女魔。”
說話間,天上那兩朵白雲一左一右,已經向他們逼近,轉眼就離他們不出百丈。
蘇頑眼前的路上略微拐彎,曲徑末端,幾塊山石和草木掩映之下,現出一個小小的亭子。
這亭子是八角形的,當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琉璃碧瓦的頂子,在薄暮中微微反光。
屋頂的翹簷如同翅膀,劃著優美的曲線,似乎隨時可以飛向天空。
翹簷下是一轉畫著各色人物和花鳥的雕紋木梁,鏤刻著精密雅致的花紋。
再往下是四根朱紅的木頭柱子,矗立在八角形的亭基上。
柱子之間還有漆成紅色的雕欄環繞,檻外叢雜的花木也有的探入這亭子中間。
桃源村雖然是在絕谷中,卻齊備了五行八作,當然也有建築工匠。
蘇頑在村中也見過一些亭子,那都是村人們乘涼的涼亭或者開茶會、聊閑天的地方。
他以前和蘇麟一起,可沒少在那些亭子中玩捉迷藏、抓蛐蛐兒,以及別的各種遊戲和把戲。可以說,桃源村村裡的亭子,沒有一處是他不熟悉的。
不過桃源村的亭子其實都還比較簡陋。一般只要有個屋頂、幾根柱子,四面通風,就算是亭子了。
有的亭子是蓋著泥質的青色瓦片,有的頂上還是苫的茅草。
他第一次見到這麽精巧華美的亭子,不說那些繪畫、雕刻和漆料,光是頂上那遮風擋雨的琉璃瓦,就是難得的。
這樣的亭台,只有他以前讀的書上提到過。
蘇頑同時也看見,亭子上面掛著一個藍底金字的匾額。
這匾上只寫了兩個字——
十裡。
兩個金光閃閃的古樸大字, 寫得氣勢飛揚,一共是九畫,仿佛九把帶著殺氣的刀劍,在匾額上縱橫交錯。讓人一見之下,立刻感受到它們的力量。
起碼蘇頑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這股力量。
它是在提醒人:十裡!
這裡是豔歌城禁止私鬥的十裡界限,不得違抗!
餐花道人拎著蘇頑兄弟,飛縱到亭邊,一手一個,把他們推了進去。
那亭子看著並沒有什麽奇特之處,蘇頑被推進去,一點兒阻礙也不覺得。
但是人在亭中,卻感到和來路上有所不同,身邊隱隱有一層強大的力量在起著防護作用。
這感覺,似乎比當時吳先生放出的那個白色光罩還讓人更覺得安全和可靠。
蘇頑以前在學堂裡讀了那麽些詩書,除了《四書五經》,各種詩文詞賦也頗讀了不少,自然知道“亭子”的含義。
亭,就是“停”。
十裡長亭,送人止步之處。
各種城池邊,多的是這樣的亭子。
那都是講的一番依依惜別,深情留戀之意。
走的人欲走還留,送的人流連不去。一送一別之間,走走停停,有的時間停得長,有的時間停得短。
所以有人寫詩說亭子,其實說的是人情:“長亭更短亭。”
但是在這豔歌城,亭子卻不止有離人送別之用了。
它還成了防禦大陣的一個重要設置,能保護人不受外面爭鬥影響。
它更是一個警告。
十裡亭,也就意味著:
離城十裡。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