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先生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
他抱著蘇頑和蘇麟,慢慢往下落到地面。
這裡正是葬仙谷邊那個懸崖。他們三人此刻就在崖頂上。
兩天之前,蘇頑和蘇麟追著一隻大蝴蝶來到這裡,湊巧跟著看了一場熱鬧。只不過兩天,就又發生了許多事。
他和弟弟現在已經無家可歸了。此時連吳先生也為他們受了傷,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肖玄衣的分身也降落下來,卻站在離他們不遠的虛空中。
“先生是不好當的。你當了先生,就得先死。既然先死,就會早死早投胎,於是你又先生了。”她溫柔地看著吳先生,說道,“有人叫你一聲先生,你的壽命就會短上一分,也不知你被多少人叫過,就這樣被硬生生地叫成了個短命鬼。所以說,先生先死,先死先生,簡直一點兒都錯不了。”
蘇頑聽出吳先生竟然有性命之憂,可是肖玄衣還在喋喋不休地大肆譏嘲,言語極為刻薄,不禁又悲又怒。
他從吳先生臂彎裡鑽出來,擋在先生身前,衝肖玄衣說:“惡婆娘!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肖玄衣甜甜一笑,膩聲說:“你生得這麽俊,說的話也太不溫柔了。人家卻隻想好好待你。”
蘇頑平生第一次見識這種奇奇怪怪的手段,壓根兒不懂對方是拿他調情取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由得滿臉通紅。
蘇麟咬牙切齒地道:“可惜你比最醜的鬼還醜,這世人絕對沒人會喜歡你。”
“是麽,”肖玄衣眼波流轉,“你倒是很會扎心,我記住你了。相信我,我有一萬種法子讓你喜歡我。”
一道劍光飛落在崖頂,餐花道人現身出來。
“想不到你的本體受到重創,你的分身也沒討得了好。”老道士“哈哈”笑道,“是不是還想把分身留下來?”
不過他身上也有些血跡,蘇頑估計他也受了傷。
“你師徒二人就佔到便宜了?”肖玄衣微笑,隨即慢慢飛起,“這會兒就讓你們道個別吧。”
眨眼之間,她就消失在雲天之中。
餐花道人來到吳先生跟前。
“師父,弟子無能,連累您受了傷。”吳先生掙扎著想站起來。
餐花道人臉上閃過一絲難過的神色,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江村,你就坐著吧。這次你遭了大罪,為師都知道。”
“師父,弟子本來是一介落魄書生,蒙您救了性命,又教我修煉。為了您,我什麽都肯做……”吳先生輕聲說。
餐花道人說:“江村,你是個好孩子。可惜為師限於門規,只能先讓你當記名弟子,一直沒能正式收你為徒。本來此間事了,你的功勞就夠正式入門了……唉,叫你受委屈了。”
吳先生看看蘇頑兄弟二人,又看向餐花道人,說道:“師父,我一生教過了許多學生。他們兄弟二人跟我念書的時間最長,也是我這輩子最後兩名學生。我求您……”
餐花道人看一眼蘇頑和蘇麟,又看一眼吳先生,歎了口氣。
吳先生又說:“師父,求您……”
餐花道人點了點頭,沉聲說道:“江村,這兩個娃娃,我本來就打定主意要保全他們。只是你,到這時候還光想著別人的事,當真絲毫不為自己打算嗎?”
吳先生低聲說:“師父,弟子辦事不力,罪孽深重,自己的事不敢妄求。全憑師父處置。”
說著,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慢慢閉上雙眼。
他的頭漸漸低垂下來,一直垂到胸口,不再動彈,就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餐花道人在吳先生對面盤坐下來,雙手掐訣,低聲念誦:“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道人語速既快,聲音又低,後面又念了些什麽,就很難聽清了。
餐花道人念了一陣,又歎了一口氣,右手一招,吳先生的屍體忽然不見了。
蘇頑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家人也死了,村裡人也死了,這兩天死了好多人。
現在吳先生也為他們死了。
可是他雙眼發乾,根本流不出眼淚。
他也沒再聽見蘇麟的哭聲,心想:小麟哭了一路,此時也哭不出來了。
餐花道人說:“我們得趕緊走,這路上還有麻煩。”說著,就放出飛舟。
兄弟倆跟著餐花道人在飛舟裡坐下來,這次那飛舟速度極快,比吳先生先前的劍光還要快了許多。
飛了一陣子,老道伸指一彈,一道刺眼的金光閃過,隨即一聲劇烈的霹靂炸響。
前面的碧空就像被人拿刀猛地劈破了一般,陡然出現一條裂縫,裡面是灰蒙蒙的霧靄。
飛舟就穿入這裂縫中,帶著三人在霧靄中飛行。
這霧靄無邊無際,前後左右都看不到任何東西。飛舟飛了好一陣,才終於掙脫出來,蘇頑眼前重新出現了藍天白雲。
就在這時,他又感到腦袋裡“嗡”的一響,額頭、心口和肚子一起劇痛起來,眼前金星亂冒。他疼得倒仰著往後摔過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那東西又發作了?”餐花道人手指在他身上重重地戳了幾下。
蘇頑點點頭,咬牙忍疼,等了好一會兒,才覺得又能呼吸了。
餐花道人摸摸他腦袋,說道:“再忍一段時間,先趕路。到了地方,我會想辦法治好你。”
飛舟在煙雲繚繞之間,帶著三人繼續破空飛馳。
因為道人放出了一團雲霧似的東西遮蔽,他們在空中飛行之際,蘇頑什麽也瞧不見,心裡又是滿懷傷痛,隻拉著蘇麟的手不放,坐在那裡默默發呆。
他好似睡著了,又似乎沒睡著。反正一直都覺得大家就是這樣在雲團裡,昏昏沉沉地飛,直飛到他肚子裡“咕咕”直叫。
忽然他感到飛行的速度似乎減慢了,耳邊聽見道人說:“我真氣耗費了不少,身上又有傷,飛了這一天,得先恢復一下再帶你們趕路。你們也餓了吧。我身上沒有吃食,先用一件法寶把你們放下去,你們找人討要些吃的。我倒不用吃飯,隻隱形跟著你們就是。”
蘇麟似乎還在睡覺,蘇頑攥著他的手,隻覺周身青光閃爍,兩個人的身體慢慢往下降落。
下面是一片白茫茫大霧,他和蘇麟就掉到了這霧汽中,著地時不輕不重摔了一下。
蘇麟立刻“哎喲”了一聲,蘇頑忙搖醒他,把餐花道人的話說了。
兩人正在愣神,忽聽正在消散的霧中傳來一陣吵鬧之聲,蘇頑忙對蘇麟說:“噓,別出聲……”
吵鬧聲越來越近,霧中漸漸現出幾道黑影,似是在東奔西跑,就像鬼影子。
蘇麟緊張地道:“別是鬼來了!”
“別吭聲!我們有道長跟著,誰來也不怕!”蘇頑小聲說。
那些影子眼看就跑到二人附近,聲音也聽得更清楚。
他們嘰裡呱啦說個不停,蘇頑聽了一陣,聽出他們大概是找個什麽寶貝,說是老遠就看見發光,現在卻蹤影全無。
聽到這些,他已知那些影子是人。
其時霧汽散盡,陽光照射過來,蘇頑發現這裡是一大片沙灘,向下逶迤綿延而去。
遠處蔚藍一線,不知是天是水,他兄弟二人正坐在一道長長的斜坡上。
那幾個人終於發現了他們,直奔上來。
“哥,他們過來了。”蘇麟說。
蘇頑安慰道:“多半就是幾個尋常人。我們又沒招惹他們,不會有事的。”
那幾人跑到兄弟倆跟前站定,目光直看過來,正巧蘇頑兄弟也看過去。
沙灘上立刻爆發出一陣恐懼大叫——
“鬼啊!惡鬼來了!”
蘇頑乍見那幾人生得形貌怪異可怕,不似人類,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見弟弟也瑟瑟發抖,大叫一聲,忙拉著他就跑。
哪知他這裡慘叫,卻聽見對面也在慘叫。聽腳步聲,似乎那些人跑得還要快些。
跑了幾步,他心中好奇,回頭看去,正巧那幾人也在偷偷回顧,正好與蘇頑目光相接,又大叫起來:“惡鬼又在看我們了!快逃命啊!”
其中一人更嚇得摔了一跤,爬起來又跑。
蘇頑心思急轉,蘇麟已氣得笑道:“哥,他們生得那麽醜怪,反倒說我們是鬼。走!嚇他們去。”
“等等,剛才霧大,我也沒注意,別是咱們的臉給摔傷了吧。我再看看你。”蘇頑說著,撩起衣襟,細細地拭去蘇麟面上塵沙。
只見他仍是一張白裡透紅的小臉,目光狡黠頑皮,一笑一個酒窩,絲毫傷處也沒有,這才放下心來。
蘇頑連遭變故,傷心憂急之際,原本還要擔心蘇麟,怕他悲痛過甚,急出什麽好歹。
此時見他難得有了笑容,一邊覺得有幾分寬慰,一邊又羨慕他心地單純,天大的事,嚎啕大哭幾場便能漸漸放下來。哪像自己,明明心裡油煎一般難受,卻一聲也哭不出來,只是堵得難受。
此時那幾個人已逃得較遠,大半已跑到下面沙灘上。
蘇頑一面是成心要哄弟弟開心,一面自己也是童心大起,便說:“害我白擔心一場!咱們這就嚇他們去!”
說著,他抱住蘇麟,笑道:“快閉眼,咱們直接滾下去,偏要追上他們。”
蘇麟果然笑著閉眼。任由他帶著一起翻身往下滾落。
下面的人想是已猜中他們心意,一迭聲大叫:“追上來了!兩隻惡鬼追上來了!”
又聽奔跑聲更急,那些人似已四散逃開。
那道斜坡雖然平緩,然而從高到低徑直滾落,速度卻比奔跑快了不少。
蘇頑抱著蘇麟“骨碌碌”翻滾下去,直到滾不動才起身,且喜沙粒都極細微,沒有擦得皮破血流。
原來沙灘盡頭果然是一片大水,幾艘小船泊在水邊。
那些人大喊大叫,都朝小船狂奔,跑得最快的一人已經上船。
蘇頑又回頭看去,發現他們兄弟倆總算是越過了一人。那人跑得較慢,傴僂著身子,氣喘籲籲,也想往水邊奔去。
蘇頑忙拉著蘇麟跑到他身邊,攔住去路。
那人大驚之下,狂喊一聲,頓時摔坐在地上。
蘇頑見他身長體胖,顏面黧黑,額頭粗短,下巴窄長,又有一個扁平的大鼻子。這長相頗似故事中說的馬面惡鬼模樣。
可是他看向自己兄弟二人時卻目光恐懼,卻似是見到了最可怕的妖魔鬼怪。
只見蘇麟跑過去,手指拉著眼皮,張嘴吐舌,惡狠狠道:“你是誰!快說!不然我就……我就吃了你!”
那人本來渾身顫抖,忽見蘇麟扮出怪相,看了一眼,臉上懼意稍減,說道:“你……你是人是鬼?”
“我當然是鬼!我都要吃你了,舌頭都伸這麽長了!”蘇麟厲聲道。
那人遲疑道:“我看你……你倒還有幾分像人。你旁邊那個,卻一定是厲鬼……不然面相怎麽這等獰惡。”
蘇頑聽他話裡意思,竟是嫌自己長得可怕,不禁又氣又好笑。
他想:人都說我兄弟倆長得很俊,雖然未必屬實,起碼不至於醜怪可畏;這人見我卻如此懼怕,見小麟扮鬼臉反覺親近。不知這是什麽怪地方,總得問個明白。
想畢,他笑容未斂,湊過去道:“我也不是鬼,我是人。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一語未了,那人又尖叫一聲,身子急縮,朝他連連吐了幾口唾沫來驅邪:“呸呸呸!邪魔退散,離我遠點兒!”
見蘇頑繼續走近,他突然咬破手指,把一串血滴摔過來,喝道:“快滾!快滾!回你的陰曹地府去!”
他正嚇得灑血念咒,蘇麟突然不扮鬼臉了,放下雙手,對他微微一笑:“我剛說是鬼你還不信,現在總該信了吧。”
那人看見蘇麟的笑臉,“啊”地一聲大叫,嘶聲道:“老天!老天!我潘勝安究竟有什麽罪過,你放這兩個惡鬼來纏我!還一個比一個醜怪狠毒!”
他口中說完,眼珠猛然倒插,竟是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