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個驚為天人的美豔刺客跳河了之後,場內就安定了許多。
樓船最底下被轟開了一個小洞,整個樓船傾斜的已經有一些角度,而水還在源源不斷擁入船身內。
劉徹聽得外面的廝殺聲,嘴上默不作聲,雙腿撐得很開。殿內安靜得可怕,就是知道船就快要沉了,眾人也是一個個都沒有做聲。
手上的玉扳指壓的龍椅咯吱咯吱作響,雖然很輕,但卻讓坐的靠前的大臣內心一陣膽寒。
全場內,只有霍去病一人站著,擋在劉徹,皇后娘娘與眾臣之前,虎視眈眈看著四方,無人敢與其對視。
劉徹終於說話了,居然,還帶著一絲戲謔:
“今日,倒是讓朕大開眼界。”
“莫不是有霍家子在,朕今日就命喪於此了。可惜啊可惜,差一點,他沒有贏,但朕也沒有贏,因為朕到現在還沒有抓到這個主謀。”
“那就繼續等,那人不來,朕就在這裡,看看,他到底還有什麽要讓朕見識見識。”
霍去病轉身跪地,說道“陛下,還是趕緊上岸吧~”
“再等一會兒。”劉徹目光灼灼,手中玉扳指碎裂,飛射開。
門外匆匆闖進來一個滿臉是血的侍衛,手上皮肉翻滾,很是淒慘,然而那人依然堅持著跪地,說“外面賊人越來越多,岸上也出現不少反軍,衛將軍請求皇上乘小船撤離。”
劉徹這下沒有做聲了,情況有些惡化的不對,若只是船上的那些人,只能說匈奴這些年在大漢也太放肆了。
然而,岸上那些反軍的出現,這就表明,朝中的某些人已經開始不安分了。
沉默忽然被船身的一下晃動打破了,台下大臣驚慌失措,難道船這就快要沉沒了?完了呀!
結果緊接著,船身與水面的角度居然恢復了正常的狀態。怎麽回事?
隨即而來,外面傳來大吼一聲“船身破洞已經被羽林軍校堵住!羽林軍救駕來遲,望將軍恕罪!”
“無妨,一同抗擊賊人!殺!”
“殺!!!”
場中眾人呼的長舒一口氣,看來應該快沒事了。只是不知那軍校是何人,居然能堵住破洞的船隻。
場上最奇怪的其實要數曹襄了。只見其面色沉沉,因為只有他知道,現在補船的這個軍校,就在剛剛可是要刺殺皇上啊。
忽然想到少棠那三個字的嘴型,曹襄也是一陣頭疼,這可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情,全大漢也找不出第二個敢把剪朝著劉徹方位的人了。
一席銀裝,每一腳才在地上都發出清脆的鐵與地面相碰的聲音,只見衛青昂首闊步走了進來,身上鐵甲都被染紅了。
身後跟著一人,赫然就是變裝歸來的少棠了。
“臣衛青”
“臣少棠”
“叩見陛下。”
“快快請起。”劉徹起身,目光裡滿是焦急,“衛將軍可有負傷?”
“謝陛下關心,臣沒有受傷,而船上反賊已去其大半,剩下的不足為慮,多虧羽林軍校,船的漏水處也被暫時堵上了。”
“哦?”劉徹饒有興趣地看向少棠。
“保護聖上,這是臣應該做的。”
不懂古時什麽敬語或是什麽時候說什麽話,總之表達忠心是肯定沒錯的。
而說這個話的時候,少棠也是緊張,因為曹襄是知道她身份的,若是這個時候......
然而曹襄只是一動不動,面若冰霜,眼球動了動,
看了一眼少棠,就看向它處了。 “好~兩位愛卿請快快入座。”
“是!”衛青領命。
少棠沒有自己的小桌子,於是順勢就站到了錦仙所在的屏風處。
眼瞅著台下不少馬屁大臣又要開始滔滔不絕鎮定自若發表演說,少棠回頭看了一眼錦仙。
“公子。”錦仙微微說道
“錦仙,不要出手了好嗎?”
錦仙心中大動,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
“你不用管我怎麽知道的”少棠一改往日輕松,眼神垂下“不要去,好麽?你去的話,很可能會死的。”
“你不懂”聲音忽然哀傷了起來,錦仙雙目有些失神,“這是宿命,有些東西我真的決定不了,你只是一個小小的軍校,你不懂得權利對於其他皇室的魅力。”
少棠皺著眉頭,強壓住聲音。
“我不懂!我是不懂!可是你就懂了麽?”
錦仙沒有說話,因為她自己也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你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從你願意和我們一同給孩子們做吃的我就知道,你真正想要的,不在聲色犬馬的朝堂,而在民間。”
手指抓得通紅,因為激動取卻要強行壓製住,少棠已經憋得滿臉通紅。
錦仙忽然淡淡的笑了,抬起頭,看向遠處淮陽王的方向。
那個人啊,在自己出生當日,便殺光了一切知曉自己存在的人,從此不再有淮陽王二女,只有一個不過三歲便被趕出家門的女童。
此後自己的人生就在自己不自知的刻意的安排下,慢慢一點一點發展。
幼時拜淮南琴師為師,卻天資愚鈍。可師傅那時候的不離不棄卻讓她玩命一般修習琴術。
“師傅,我練得怎麽樣?”小小的眼神裡充斥著亮光。
“繼續”
心裡唉的一聲歎息,卻只有自己知道,也許是師傅不滿意吧,那就繼續!一直!一直下去!
“是”
十歲琴術有成,懵懵懂懂,乘上馬車,從淮陽到了京城。
還記得那是個雪天,
衣服單薄,拿琴的小手凍得通紅,手指彈在琴上,像是要龜裂開來,血絲布滿創口。求助地看向師傅,師傅只是淡淡的說“繼續”
小虎牙咬得生疼,嘴巴微抿,眉宇之中,是不服輸的倔強。再疼,也要堅持,也要繼續。
冬季鵝毛羽雪紛飛,馬車向著京城去了。馬駒拉動了車,車上載著人。地上徒留著馬蹄印和車輪的壓痕,這是她的痕跡,一直向前。就算不久後白雪會讓一切痕跡掩埋,最終不見,也要一直前進。
北風呼嘯,就算是坐在車內,也是好冷,好冷......
“姐姐”
一旁,小翠衣拉了拉她的衣袖,錦仙微微回頭,看了看她肉嘟嘟的小胖臉,笑了笑。
我最開心的時光,莫過於是收留翠衣之後的日子吧。
“姐姐,翠衣有你,真的很幸福。”
錦仙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腦瓜,但一直溫順無比的翠衣此時卻一把抓住了錦仙的手,
“姐姐是刺客,對吧。”翠衣看著她,兩個眼睛紅紅的。
“嗯~”錦仙沒有繼續隱瞞這件事,因為剛才和少棠的話,也應該能讓人聯想到了吧。
“姐姐?”
“嗯?”
“姐姐喜歡翠衣為姐姐抱琴麽?”
“喜歡”
“那明年可一定還讓翠衣繼續給姐姐抱琴呀,說好啦,拉鉤鉤。”
“傻瓜~”淚水止不住,沿著面龐流了下來。這才是她最最柔軟的地方,但心中的某處卻是一點一點變得堅定了起來。
錦仙錦仙,錦綢之仙。抱琴淬(翠)真意,磕絆依(衣)流年。紅羅身未裹,素衣作錦仙。
我不想繼續了,那就停下來吧。
“少棠?”
“嗯呢”
“等下,我們一起回去吧。”
......
終於是所有賊人都伏誅了,而岸上的叛軍也是被鎮壓乾淨。領頭的還很有骨氣,誓死不供出幕後主謀,咬舌自盡了。
還是沒能抓到對方,劉徹心裡是大為不甘。聽完了大臣的匯報,在雀室裡賞賜了一番參與護衛的軍隊與武官,尤其是羽林一系。因為羽林軍提前準備好的浮木與繩索就起了很多落水的人,也是羽林軍校獨自下水填補的漏水口。
少棠謝過賞賜,軍校升羽林校尉。而原本的羽林校尉霍去病,升驃騎校尉,掌握一軍的同時仍然對羽林軍擁有抽調權。
眾人都下了樓船後,在眾目睽睽下,樓船終究還是沉了,因為少棠也不過暫時用自己的力量封住了漏洞而非真正意義上的填補。都下了岸自然沒必要繼續維持了。
走在回京城的路上,路上行人漸漸稀疏了起來。
長歎一聲,少棠停住了腳步。
“公子?”錦仙疑惑地問。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說個明白,但我希望你不要生氣,因為我真的不想在繼續耽誤你了,讓你誤會了。”
翠衣一把上前,錘了一下少棠的後背,說“姐姐那裡不好了,你幹嘛不要她?”
“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少棠眼神四下轉啊轉,實在是不知如何開口。
終於,眼神一凌,她抓起錦仙的手,往自己的胸膛上按去。
錦仙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巴, 可手中那一抹柔軟卻清清楚楚告訴她,少棠公子......其實,是個女的?
“你懂了吧~”少棠無奈的看向地上的石塊,她也不知如何面對錦仙。
錦仙猛地一抽回手,卻沒想到少棠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嘶~忽然少棠疼的捂住胸口,一點點殷紅從衣服間滲透了出來——箭傷裂開了。
“這個傷口是?”翠衣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疑惑地說。
眉間顰蹙,錦仙看著傷口的位置,心中忽然想到了什麽,在看那張臉,和記憶中那名驚豔的女子漸漸重疊再了一起“你就是今日,那個舞女?”
“啊?”翠衣捂住嘴巴,“少棠公子是女的?”
傷口很疼,看來作為一個花妖自己並不能讓自己的傷快些好起來,頂多只能暫緩流血與疼痛罷了。額頭冒著汗珠,少棠說話都帶著顫音:
“是。”
複雜的眸子看著眼前這個人,心亂如麻,一手的大拇指揉搓著另外一隻手。
夜風吹拂,少棠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松開發髻,長長的黑發瀑布般垂了下來,真的很美。
“你......”
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想說什麽,很亂很亂。
忘了後面自己和少棠說了什麽。天旋地轉,也許是結結巴巴道謝說了句“多謝少棠姑娘相勸”,也許是不忍見其為自己負傷,將其攙扶起來並表示原諒她了,又或許是憎恨其欺騙自己的感情,憤然甩袖離去。
唉~莫名的惆悵與失落。
今日,真是讓不少人心驚肉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