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王熙鳳借了個生日之後還請的由頭,安排了一幫戲班子並打十番的熱鬧戲文,又請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邢夫人看戲取樂。
陪在旁邊的還有迎春、探春、惜春並林黛玉、寶釵、李紈幾個。
作為一個現代人的賈寶玉對於這種原汁原味的消遣方式,要說剛來的時候還是很有興趣的,只是到現在熟悉後,終究比不上現代的一些娛樂,因此也不大耐煩。
正要悄悄撤退,誰知剛站起來,就見賈母看著他笑眯眯道“寶玉,又要哪去?最近總也不見你和姊妹們一起頑笑了,難道是和姊妹們惱了不成?”。
賈母一開口,旁邊的人便都看了過來,賈寶玉眼睛一轉,計上心頭,笑道“我何曾跟姊妹們惱了,只是近來覺著有些無趣,這些咿咿呀呀的戲文,聽著也無甚趣味,所以才想著到處轉轉,若能出府去看一看,就更好了”。
賈母笑道“原來是在府裡待不住,想要出去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外面街上人多手雜,你這麽小的個人兒,也不怕被花子拍了去,還是趁早收了這心,就在府裡和姊妹們一起說笑玩鬧豈不是好?”。
賈寶玉笑道“老祖宗,同姊妹們一處頑笑固然是好,但是我身為男兒身,總要獨立起來,見識見識外面的世情才好”。
誰知賈母瞥了王夫人一眼,收斂笑容沉聲道“這話是哪個混帳挑唆寶玉說的,竟引逗寶玉外出,安的什麽心?”。
王夫人聽罷連忙回道“這事不妨將襲人叫來,一問便知”。
賈寶玉連忙解釋道“並沒有人引誘,只是我自己的一點淺見,再加上......有些膩味,想見見不同的風景”。
賈寶玉話還沒說完,就有已經有丫鬟聽王夫人的話,把襲人叫了過來。
對於賈寶玉的話,賈母和王夫人哪裡肯信,一個九、十歲的孩子,從小都是在府裡養大,若是沒有人引逗,怎麽會突然生出外出的心思?
“寶玉最近在和什麽人玩耍?”。
襲人看了賈寶玉一眼,當下跪著恭敬回道“回稟老太太、太太,寶二爺這些天除了上學外,就只和後廊下的芸哥兒見過一次,其余並無其他”。
賈母疑惑道“這後廊下的芸哥兒是哪一房的親戚?”。
王夫人也不清楚,倒是管家的王熙鳳笑吟吟道“老祖宗不知,那賈芸是後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自幼喪父,娘倆相依為命”。
“倒是怪可憐見的,平時風評如何?”。
王熙鳳難得有些遲疑,“除三節兩壽外,平時也難得進府來,他老子娘做點縫補漿洗的活計,倒是聽說他是個孝順的,小小年紀為了貼補家裡,也在外做活”。
賈母臉色稍霽,點頭道“百善孝為先,既是個孝順孩子,想來也不是個壞心腸的,你可周全一二”。
見賈母放下心,鳳姐立馬站出來,“誰不知道老祖宗最惜老憐貧,不說年節的施粥舍飯,但凡出門遇上貧困幼小的,都會幫一幫,唉,老祖宗是遂了心意,可憐我們是又出錢又出力,最後別人卻都稱讚老祖宗心慈”。
王熙鳳故作一副幽怨的模樣,惹得全場大笑。
賈母笑道,“你這個鳳辣子眼皮子淺,卻不知與人為善,積德陰功將來自是你的好處”。
王熙鳳卻全不在意的笑道“我卻是從不相信什麽陰司報應,我呀,隻盼著這些人能多念著老祖宗的好,保佑老祖宗長命百歲罷”。
這番漂亮話說的賈母臉上笑容綻開,
心裡特別受用,賈府的下人慣會捧高踩低,雪中送炭的事沒見有人做過,但錦上添花卻個個都是高手,當下一些上了年紀有體面的嬤嬤也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笑眯眯的語氣熱絡的附和著。 場面顯得越發和睦熱鬧,就這樣一邊看著戲,一邊明吹暗捧的說些賈母愛聽的家常,哄得老太太笑聲不斷。
這種攝於地位和階級的虛假和睦熱鬧,在賈寶玉和一旁好整以暇的周雨穹看來,反倒比面前舞台上的戲曲,更像是演戲,只是大家演技都很高明,而被捧的那人也不知是年老了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林黛玉見賈寶玉表情淡淡的,目光怔怔,不知道在想什麽,因此歪過頭去,笑道“以往最討厭仕途經濟的你,今兒怎麽突然想要見見世情,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回過神來的賈寶玉,看著眼前笑靨如花的林妹妹,不著痕跡的環顧了一下四周,見沒人注意他們的談話,才回道“昨兒夜裡,我夢到一個類似學堂的地方,還碰到了賈芸,那地殊為神異,尤其是那裡的先生,講授內容實在有些驚世駭俗”。
聽到賈寶玉的話,站在一旁的周雨穹斜了他一眼,“你這是想把林妹妹培養成革命鬥士?”
賈寶玉笑而不答。
說起做夢,林黛玉想起上次穿著中衣和他同處一夢的怪事,頓時臉色微紅,嗔怪道“莫不是又像上次太虛幻境那樣離奇的奇異之地?你的夢倒總是這樣古裡古怪,不知內裡又有什麽驚世駭俗的文章”。
在妹妹周雨穹一字一句的告知下,賈寶玉把整個狂人日記的內容跟林黛玉講了一遍,隨著略顯詭異陰森的文筆氣氛與‘吃人’二字,讓這篇白話文章顯得有些恐怖。
整篇文章,怎看之下像是瘋話囈語,只是在講到著名的那一段:
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他對這一段還特地放慢了一些語速,著重強調了這一段話。
林黛玉何其聰慧,原本有些害怕的她,仔細琢磨著這句話,心裡吃了一驚,因為這竟是在否定‘仁義道德’,竟將這比作是......吃人?
“寫這故事的人果然是瘋了不曾?”。
賈寶玉笑了笑,倒也沒急著解釋,只是說道“講這篇小說的是個女先生,後面還有一個老先生講了歷史”。
“原來是個說書的女先兒,不知後面的老先生又講了什麽故事?”。
見只是說書的女先兒,林黛玉便隻當話本故事來看,態度有些漫不經心。
“本朝的歷史你是知道的,是明朝之後,先帝與先祖於金陵起事,結束了亂世,這才有了我們現在的顯耀,而夢裡的老先生所講的歷史卻不同”。
“莫不是民間野史?”。
賈寶玉搖搖頭“是截然不同的一段歷史,他那的歷史中,明朝之後卻是北方白山黑水之間崛起的野蠻人統一了天下,共歷經十二帝,享國運二百六十八年,後面才進入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不同於以往幾千年的時代”。
林黛玉撲哧一笑“你又在哄我,杜撰一個朝代也就罷了,還說什麽不同於以往幾千年的時代,人活六十便算高壽,以往的幾千年,除了史書又有誰親眼見過”。
“但是我覺得他說的還蠻有道理的,有機會讓你也去聽聽”。
“這難道是府裡看戲,想去就去的不成?發生過一次這樣奇異的事,就已經很了不得了,豈是一而再的事”。
賈寶玉瞥了瞥站在一旁翻白眼的雨穹,笑道“世上之事,未可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