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和薛寶釵退下後,薛姨媽跟王夫人說些體己的話。
“原先還總看寶玉和姊妹們一起頑,雖說兄弟姊妹和睦些固然是好,只怕性子綿軟了些,不曾想竟有如此主見,蟠兒若是能有他一半我也心滿意足了”。
王夫人謙虛笑道“原先我也並不曾知道他有如此本事,說起來我也是唬了一跳,恍惚間都像是變了個人似地”。
......
薛寶釵往回走,踱步沉思,賈寶玉近來的言行與原先著實不同,剛來時給她的感覺是癡頑、綿軟,成日裡和女孩們打成一片,其余之事一概不管,是一個富貴閑人。
但從昨日到剛才的言行,卻似乎不太一樣,這變化未免太大了些,其中必有原因,想到這裡,她突然想到一個人,便轉道改變方向。
此時林黛玉才剛睡起不久,就聽見廊下有聲音傳來。
“林妹妹起來了嗎?”。
“姑娘剛起呢,就在裡面”。
一邊說著就看見賈寶玉掀開門簾進來,一陣寒風突然吹進來,到讓林黛玉頭腦為之一清。
“紫鵑姐姐,把你們這的好茶倒一杯來給我嘗嘗”。
林黛玉刺道“我們這可哪有什麽好的,要好的去找你寶姐姐家要去,紫鵑不用理他,先給我舀水去罷”。
紫鵑道“他是客,自然先沏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便下去倒茶去了。
“瞧瞧,還是紫鵑貼心”。
“怎麽,難道襲人伺候的你不好?”。
賈寶玉臉色有些訕訕,“妹妹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不知哪裡又惹妹妹不高興了?”。
“我何曾有不高興,你混說罷了,今兒一大早就過來,想是有事罷?”。
賈寶玉猶豫了一會兒道“還記得昨兒在寶姐姐家見到的那個丫鬟?”。
林黛玉一聽登時撂下臉來“你若看上了,隻管同你寶姐姐和姨媽要去,卻來我這裡說什麽”。
“你看看,你又想多了不是,先聽我把話說完再發作不遲”。
“我有什麽好發作的,你說便是”。
“這事還得從前兒我在北靜王府無意中聽一個門客說起的一樁事說起”。
說著,賈寶玉便把香菱被拐子拐賣的事情簡單說了下,誰知林黛玉竟然聽的眼框發紅、暗自垂淚。
“此番來找你,是因姨媽要遣人去姑蘇尋找香菱的父母,需要府尹行個方便,查閱一下戶籍,又恐他不大配合,便想到林妹妹的父親恰在姑蘇兼任巡鹽禦史,那府尹看在林姑爺的面子上想來就可變通了”。
林黛玉何等聰慧,立馬就明白了賈寶玉的意思,只是神色有些黯然,道“說起來,到外祖母這已一年有余,只因路途遙遠,又沒個認識的人下江南,音信不通,離別時父親已然是身體有恙,也不知父親如今身體如何了,女兒不孝,不能侍奉床前”黛玉臉色悲戚,聲音哽咽。
在古代這個交通通信不方便的時代,一次遠遊就是三年五載的不見音容笑貌,更何況若是不幸碰上個天災人禍,往往意味著天人永隔。
還記得唐代杜甫的那句詩‘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這是離別在外的遊子飄泊無定、倍思親人的心聲。
林妹妹的親人在姑蘇,而他的親人卻在另一個時空,在這邊過三個月現代社會卻只是一夜,若是要等到過年才回家相聚,卻又要經過多少年呢?還好還有一旁坐在門檻上托著下巴想著入神的妹妹雨穹陪在他身邊。
只是心中還是難免有些難受,不由的歎息一聲。
林黛玉淚眼朦朧的問道“你親族家人每日都可相見,歎息什麽?”。
“我只是突然想到李白的一句詩‘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林妹妹是不是也曾在每個晚上對著明月長歎呢?”。
賈寶玉的一句話似乎戳中了她心中最脆弱的地方,望家鄉路遠山高,那個熟悉溫暖的家什麽時候才能再回去呢?想到這一時間悲從中來,別過頭去眼淚卻止不住的漱漱下來了。
林黛玉原本就體弱多病,大怒大悲最易傷身,這一下卻是猛地咳嗽起來。
賈寶玉唬了一跳,連忙扶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林妹妹,我一定會讓你見到林姑父的”。
話音剛落,只見林黛玉猛地回過頭來,紅腫的眼睛發亮的看著他,只是隨即又黯淡下去,失魂落魄道“路遠山高,若無大事只怕難以回去了,偏我又是個女兒家,如何得回”說完便眼神迷離的望著窗外,怔怔的陷入久遠的回憶中。
賈寶玉掰過她的肩膀,認真道“別忘了夢裡那個特殊的地方,別人都能進來,也許哪一天你就能在那裡和林姑爺團聚”。
林黛玉一聽有些呆了,“那裡......那裡......”她一直認為那只是一個奇異的夢,夢裡的事物難道不是自己的念頭臆想出來的,也能......團聚嗎?
只是......若是真能見一見......
“那要等到何時呢?”。
看著怔怔呆呆的林黛玉,賈寶玉心中暗暗定了一個念頭,安慰道“不會要多久的,那世界現在人愈發多了,不過一二月的功夫,想來就可以看見了”。
“一二月......一二月......”。
“在這之前,林妹妹也可寫封家書,聊表思親之情”。
“家書?你是說香菱之事”林黛玉瞬間想起他之前說的話。
賈寶玉點點頭,“此番姨媽要委派人下江南姑蘇尋找香菱老子娘的音信,你可寫一封家書讓其帶回”。
林黛玉頓時眼睛一亮,隻覺方才沉重的身軀也輕快幾分,“是了,我這就寫,我這就寫,一邊說著一邊掙扎下榻,只是剛一站起來,卻是雙腿一軟,兩眼發黑”。
賈寶玉連忙抱住她,扶著她重新坐回塌上,“你方才大悲大喜的,此時驟然起身,身子如何經得住,也怪我,你先歇歇罷”。
林黛玉擺擺手,“無事,我自來便是如此,扶我起來”。
賈寶玉憐惜道“姨媽那還要過幾天才動身,你何必急於一時,此時心情激蕩強打精神去寫對身子何益,不如歇歇,想好了再一氣寫出來豈不好,若是身子垮了,林姑爺難道不心疼”。
賈寶玉這一番安慰入情入理,若是以往林黛玉必要打趣他幾句,只是此時心神激蕩,皆在想著要寫什麽內容,一時之間竟怔怔不語。
“寶姑娘來了,姑娘和寶二爺正在裡面說話呢”。
“是麽......”。
略停頓了一會兒,才有人掀開門簾進來,不是肌骨瑩潤豐澤、舉止嫻雅的薛寶釵又是哪個。
“原是來找顰兒說說話,不想寶兄弟竟也有同樣的心思”說著在一旁笑吟吟的坐下。
林黛玉睜著紅腫的眼睛,想到還需要薛家幫忙帶信,便打起精神強笑道“寶姐姐今兒怎麽想到找我來頑,可是有什麽故事”。
薛寶釵見林黛玉眼睛腫的和桃兒一樣,再見兩人之前的態勢,心中依然猜到幾分,眼波流轉,抿嘴一笑,打趣道“只怕我想說的已經有人迫不及待的跟你講了罷”。
林黛玉羞惱道“他只不過會胡謅罷了,何曾講過什麽”。
“那不知寶兄弟方才又胡謅了些什麽”薛寶釵笑吟吟的目光讓他有些頭大。
“咳咳......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只是林妹妹思鄉情切,讓我偶有所感,莫名的想起了一些調子”。
“哦,難道寶兄弟還精通音律?”。
賈寶玉搖搖頭,“並不曾,不如我吹奏一下,你們且聽聽”。
薛寶釵聞言環顧四周,好奇道“此處並無弦管蕭笛,又如何吹奏呢?”。
賈寶玉自信一笑,亮了亮手掌,道“人之雙手便可以變作樂器,類似塤聲”。
林黛玉立即嗔道“這可是在唬我們,從古至今,從未曾聽說過以手做樂器者”。
賈寶玉也不多言,雙手虛握,控制手間的縫隙通過的氣流來調解音色。
寶黛兩人見他果真能吹出塤聲,頓時有些訝異,只是吹出聲音跟吹出一首抑揚頓挫的音樂卻還是有天壤之別。
賈寶玉試了試音後,閉目回響了一會兒,婉轉低沉的塤聲緩緩從手指間流出。
寶黛兩人聽聞怔怔的呆住了,外間的紫鵑聽到屋內獨特的曲調,也驚訝好奇的走了進來。
在這婉轉低沉的樂曲中,仿佛是從遙遠的風中帶來故鄉柔軟的氣息,天空明淨,空曠的原野上,小野菊開著各色的或黃或白的小花,彎彎的田埂邊,長著狗尾巴草和蒲公英,遠處的人家升起嫋嫋炊煙,在這一派祥和中,又仿佛孩子依偎在母親懷中那樣安心。
當然這只是賈寶玉和周雨穹心中的臆想,而在不曾見過農村,不曾見過草原的寶黛二人聽來,則仿佛家鄉的氣息帶著親人的關懷,隨著風兒溫柔的在身邊纏繞,草兒、蟲兒、樹兒、鳥兒、房子形成了一副靜謐的畫面,孩子在母親懷裡香甜的安睡,月光在窗外落,像雪,晶瑩的,花朵般的,此時的世界是如此寧靜。
聲音在屋內回蕩,飄出屋外,隨風漸遠。
這裡離賈母的院落最近,而偏偏賈母在休息的時候,屋內又是極為安靜,竟也能隱隱約約聽到,鴛鴦還想著誰竟如此大膽,便循著這聲音,沒想到竟是林黛玉的房間傳來的,此刻靠近了,聽到這低沉婉轉的悠揚聲,竟也不禁放慢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