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休矣”賈寶玉滾到門邊被門檻擋住,看著當頭而來的板子,心裡不禁有些絕望。
“住手~”。
賈政聽見賈母的聲音,揮下去的板子反射性的僵了一下,見賈寶玉一臉死灰的樣子,心裡一顫,頭腦略微恢復了些許清明,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差點重蹈覆轍。
賈母接到下人報信,說是賈政要打死寶玉,她原本還有些不信,畢竟已有先例在前,以為不過是訓誡一二,最多也只是打兩下手心,誰知過來竟瞧見他揮起偌大的板子竟要向寶玉的頭上打去,若真打實了,豈有命在?
跟隨賈母而來的還有鳳姐、王夫人,她們方才恰巧在一處說些家常,聽到信也唬了一跳,忙跟了過來,沒想到就看到這樣的場面。
見賈寶玉身上臉上滾的烏黑,被捆的嚴嚴實實的縮在門檻邊,一臉死灰,王夫人當場失聲痛哭,什麽大家主母的規矩風范全然拋開,淚如滾珠,顫抖著過去抱住賈寶玉“寶玉,寶玉,你可別嚇我,你若有個好歹叫我去靠哪一個”。
賈母見了心中以為不詳了,疾行過來喘著氣顫顫巍巍道“寶玉究竟是做了什麽壞事,竟讓你下這樣死手打他”。
賈政見賈母過來了,連忙上前躬身陪笑道“母親言重了,寶玉頑劣,兒子,兒子管教他也是為了我賈府名聲,為了光宗耀祖”。
賈母喘了幾口氣,厲聲道“光宗耀祖?下那樣重的手,你打死他就光宗耀祖了?當日你父親是怎麽教訓你的,我倒不明白寶玉竟做了何事,如何就礙著我賈府名聲”。
賈政連忙陪笑道“都是兒子一時性急,怒火攻心,以至於此,兒子以後再不打他便是”。
“怒火攻心?難道先前的教訓還不夠,你非要一再下此狠手,原本老子教訓兒子我不該說嘴,只是想必你是厭棄我們娘兒們,怪我平時拘著你,讓你不得清淨自在,不如我們早離了你,大家乾淨”。
賈母作為朝廷的一品國公誥命夫人若真的出走,本朝向來以孝治國,賈政定然會被罷官拿下問罪,他登時慌亂的跪下叩頭謝罪“母親何以如此,兒子,兒子無地自容”。
一旁的王夫人聽了賈母的話,不由的想起賈珠,此情此景何其眼熟,只是如今只剩寶玉一個,眼下寶玉又是這幅模樣,更覺心中悲痛交加,抱著賈寶玉泣不成聲“你這不爭氣的孽障啊,若你替珠兒早死,留著珠兒,也免你父親生氣,我也不白操這半世的心了,撂下我,叫我後半世去靠哪一個”,一邊哭一邊說。
王夫人的話雖然一言沒提賈政,但是句句直指向他,賈政原本就有些後悔,開始也沒想真的打成這個模樣,只是沒想到賈寶玉又是強嘴忤逆又是躲閃逃避,大違倫常,這才讓他越發惱怒,以至於此。
賈母見此情此景含淚道“兒子不好,原是要管,只是何以打到如此地步,難道非要打死才甘心嗎”。
賈政喏喏不語。
“還在這裡做什麽,非要親眼看他死了才算完嗎?”。
賈政再不敢說一句不是,連忙躬身退出去。
賈母見賈政退出去了,忙過來看望寶玉,早有伶俐的下人將捆在他身上的繩子解開,王夫人眼淚漱漱的滾下,只見寶玉此時額頭烏青一片,臉色慘白,神情恍惚,因在地上打滾躲避,身上灰不溜秋,哪裡還有往昔白淨軒挺的氣象,不過是個泥猴罷了。
“寶玉,寶玉”。
“嘶,疼......”賈寶玉被按住痛楚,
頓時回過神來,渾身火燎般的疼痛。 賈母和王夫人頓時一驚,連忙縮回手,顫抖著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王夫人眼眶發紅,賈母也老淚縱橫。
鳳姐忙命下人一邊去拿傷藥一邊去請太醫,安排完後又來勸解賈母和王夫人,王夫人見賈寶玉暫時無恙,也回過神來,連忙勸住賈母,早就有機靈會奉承的丫鬟婆子上來要饞寶玉,只是此時他渾身火辣辣的疼痛,哪裡站得起來。
鳳姐當即便罵道“糊塗東西!也不睜眼瞧瞧,這個樣兒,哪裡能走路,還不快把旁邊那藤屜子春凳抬過來”。
下人這才連忙跑過去,將寶玉放上,先抬到賈母的屋裡。
不一會兒,除了李紈一心教養兒子賈蘭,未曾得到音信外,其余養在這邊的迎春、探春、惜春都來了,只是因為寶玉要脫衣上藥,小姐們俱都在前廳等候,一邊命自己的大丫鬟打探情況一邊打聽著寶玉被打的前因後果。
襲人倒是比她們先來一步,只是來時寶玉身邊已有賈母身邊的幾個丫鬟打扇的打扇、灌水的灌水、上藥的上藥,將他圍的滿滿當當,竟無她插手的余地,滿心委屈的她,索性出來到二門上去問常跟著賈寶玉的小廝茗煙細問緣由。
經過一番折騰,又讓請來的太醫院太醫看過後,外服了去痛散淤的膏藥,內服補氣通經活血湯藥,才又抬著送回絳雲軒。
其實林黛玉幾乎是和三春一同得到消息的,只是偏偏她咳嗽又犯了,聽聞消息起身起猛了,眼前發黑站都站不穩,紫鵑猜到此時那邊必然人多,便勸她稍後再過去看望,黛玉素來不喜人多,料到此時寶玉這邊必定眾人環繞,過去也是無益,便隻好按下擔憂。
好不容易等眾人看望過後,各自散去,此時襲人才得空走到寶玉床前坐下,含淚道“怎麽就打成這樣了?老爺未免......”襲人一時忘了情連忙止住。
畢竟身為下人絕對不該在背後議論主子,只是賈寶玉待丫鬟向來寬松,襲人也不免稍稍放開了些。
賈寶玉搖搖頭,眉頭緊皺,雖說上了藥,但此時傷處仍是火辣辣的疼。
襲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淚,還想說些什麽,這時外面的丫鬟突然說“寶姑娘來了”,襲人隻好止住了話題。
只見寶釵當先拿著一丸藥,身後跟著香菱。
香菱好不容易從賈寶玉這裡得到親生父母的消息,又經謀劃未來和親人團聚之日可期,受此大恩尚未報答,賈寶玉被笞後,得知薛寶釵要過來看望,早就煎熬的她,也隻好僭越的求情一起跟過來看望。
此時見賈寶玉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額頭青紫,登時懸起心來,只是論規矩薛寶釵此時還未開口,卻哪裡輪得到她來說話。
薛寶釵把手裡的丸藥遞給襲人,又細細說明了用法,才盈盈的看向賈寶玉,面帶關切道“這會子覺得如何?”。
“好些了,寶姐姐請坐”。
寶釵是打聽清楚了緣由才過來的,此時坐下也不免歎息道“雖說是一番孝心,只是傳出去,畢竟看著不像,你......”。
賈寶玉仰著頭看著帳頂,搖頭不語,顯得有些消沉。
寶釵見此,也不好多留,說了些閑話,便拉著襲人到一旁囑咐去了,香菱得了空,反倒上來關切的仔細瞧了瞧,想說些什麽,卻又有些猶豫。
寶釵這時走過來道“寶兄弟,我明日再來看你,好生養著罷, 方才我拿了藥過來,交給了襲人,晚上敷上保管有用”。
賈寶玉似無所覺,頭腦昏沉,動一下便會碰到傷處,讓他備受煎熬。
賈寶玉恍惚之間又聽得悲切之聲,強打精神睜眼看去,不是別人,正是黛玉,只見她此時兩個眼睛腫的跟桃兒一樣,滿面淚光。
“你來多久了?怎麽就哭成這樣,讓別人來看,倒像是你挨了打似地,快別哭了,沒事的,不過是些青淤,不上三五日便又活蹦亂跳的了”。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賈寶玉嘴唇緊抿,道“不過是一首曲子,何以至此?”。
林黛玉抽抽噎噎半晌方止住,淚眼朦朧的看著他“枉你自認聰慧,此番落難其中根由又何止一支曲子”。
“不是曲子,又是......”賈寶玉回想起賈政‘舉業文章’,‘忤逆’,‘內帷廝混’之語,頓時有些恍然,歎道“老爺對我早已心生不滿,我不過分辯了兩句,竟至於此”。
“你......可仔細看些書罷”。
“四書五經,時文八股,不過是朽木之鎖、思想之毒;上不能安邦輔國,下無法造福一方;講的是空而無用的道德名篇,做的是花團錦簇的紙樣文章;筆下洋洋灑灑聖人之言,行動間卻是利欲熏心,小人行徑,此等祿蠹國賊又有何益”。
賈寶玉這番話竟是把天下人都熱切推崇的科考舉業貶的一無是處,這番驚世駭俗的叛逆之言,讓林黛玉都不禁呆了一下。
“錯的不是我,錯的是這個天下,是這個醜惡的禮教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