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身入手冰涼。

　　白小澤的心神沉浸其中，試圖感受那一絲劍氣。

　　這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起身後，他幽幽一歎。

　　什麽都沒有感應到。

　　倒是有一次，他感覺劍身發燙，越來越燙，他覺得差不多就是那書生所說的劍氣了。

　　之後他便開始靜靜感受那股不同尋常的“燙”！

　　可沒過一會兒，劍身又變得冰涼。

　　後來一琢磨，才發現緣由，原來是自己摸的太勤，摩擦生熱了。

　　這讓他一陣羞惱。

　　以後又是過去了兩個月，結果依舊。

　　倒是每天靜坐，像是能模糊感到這把劍的喜怒，他大感詫異。

　　這劍真是有靈氣。

　　可是，所謂劍氣，一絲沒有。

　　他想到了以前光為了提劍就用了五年光陰熬打的慘淡光景，一陣後怕。

　　這該不會光感應那劍氣就又要個幾年吧?

　　白小澤將感受到無鋒情緒這件事告訴書生，書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讓他再接再厲。若是再感受不到劍氣，就別指望學劍了。

　　書生其實內心頗為訝異白小澤能這麽快與無鋒建立聯系。無鋒對持劍之人的選擇是出了名的挑剔。

　　在他之前，也有人曾經持有無鋒，卻只能當做普通刀劍使。

　　原因很簡單，無鋒對他們看不上眼。

　　有一件事書生一直瞞著白小澤。

　　白小澤是不可能感受到劍氣的。

　　因為無鋒身上本來就沒有存儲劍氣，也存儲不了劍氣。他自然不是戲耍白小澤，相反，他恰恰是想用這種方式讓白小澤能與無鋒之間建立聯系。

　　若是修劍之人不能與自己的劍建立心意相通，那劍只會是一件死物。

　　一件死物能發揮出多大威力?

　　真正想要調動一件兵器的威能，很簡單，那就是和它成為夥伴。

　　看似簡單，何其艱難。

　　誰真正願意和一件兵器患難與共，生死相依?兵器再珍惜能有命重要?

　　這座天下，衡量一把劍的品階，除了看劍的材質之外，便是看這把劍能儲存多少劍氣，儲存的劍氣越多品階越高。但是，一把劍的劍氣儲存能力是有上限的，一但超出了承受的極限，便會變得如同廢鐵。

　　這和其他器物品階高低的劃分道理是相同的。

　　但是無鋒不一樣，它自身雖然存儲不了劍氣，卻沒有承受劍氣的上限。

　　這也是他能從小天地帶出無鋒的原因之一。

　　因為無鋒對他們而言實在雞肋。

　　你自身身上的劍氣越多，無鋒能發揮的威力便越大。只要你劍氣無窮，即便是神兵利器也比不得無鋒。

　　那些人當中本來就沒有幾個用劍的，就算有，誰身上能存儲那麽多劍氣?就算能儲存那麽多劍氣，誰願意為這和那書生撕破臉皮大打出手?就算有那膽魄和書生大打出手，能打的過嗎?

　　打不過！

　　這是他能帶出無鋒的第二個原因。

　　……

　　一個月後，白小澤失魂落魄地來到書生面前，頹唐道:“我估計真是那廢柴，感應不到你說的劍氣。”

　　他原以為書生會失望，沒想到書生只是雲淡風輕道:“感受不到也無妨，我自有法子。”

　　書生說那天地中的劍氣本來就虛無縹緲，能感應到的人更是天縱奇才，鳳毛麟角。像他這樣的資質感應得到才不正常。

　　據說南嶽神洲就有一少年感應天地劍氣隻用了一柱香的時間，

震驚了整個五嶽神洲。　　書生咂咂嘴，這得多天才?

　　只怕比自己也就差一丟丟而已了吧。

　　白小澤氣的牙根癢癢，倒不因為書生說他資質多差，別人根骨多好。而是因為你莫得意要是有法子你早說啊。他娘的，你先前不是說從這劍上感應劍氣嗎，怎麽變成了天地間了，害他天天捧著這破劍摸來摸去的。

　　無鋒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心意，頓時不樂意了，直接往地上一躺，任白小澤怎麽都拽不起來。

　　書生肅然道:“等會我會從身上散發一縷劍氣，你試著感應。”

　　白小澤趕忙聚精會神。

　　過了一會，見書生沒動靜。白小澤忍不住問道:“開始了嗎?”

　　書生回道:“沒感應到?”

　　白小澤如實點頭。

　　書生確實也沒抱太大希望，又分出了兩縷劍氣，問道:“現在呢?”

　　白小澤還是搖搖頭。

　　書生又放出兩縷。

　　“現在呢?”

　　白小澤滿臉通紅，用微不可聞的悲涼聲音道:“別問了，我感應到會和你說的。”

　　等到他放出第二十縷劍氣時，白小澤眼神亮起，說他有感覺了。

　　兩人不約而同都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終於感應到了。”

　　“終於感應到了。“

　　相同的口吻，卻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此時書生前所未有的慎重:“接下來可是有可能會死人的。我再問你一遍，你還學不學劍。“

　　白小澤正襟危坐，面容肅穆:“學！”

　　書生往前跨了一步，整個地面猛地往下一沉，白小澤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

　　眼前的書生似是一座大嶽，迎面而來的巍峨氣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若不是這五年身子打熬的好，現在估計就成了一攤肉泥。

　　書生又往前跨了一步，喝道:“學不學劍?！”

　　白小澤面色潮紅，又是吐了一口鮮血。卻絲毫不退，咬牙道:“學！”

　　待到書生第三步邁出，白小澤的身體瞬間倒飛出幾丈遠，渾身上下的骨頭也不知道斷了幾根。

　　他的身體綿軟，動彈不得，意識卻越來越清晰。

　　書生一步邁出，瞬息來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神色冷漠。

　　“現在，還學不學?學劍，可是會死人的！”

　　白小澤此時多說一個字都會疼得死去活來，於是他便隻說了一個字。

　　“學！“

　　從頭到尾他對書生的問，就隻用一個字答。

　　一個字便也夠了。

　　此時的書生笑了起來，如那冬日暖陽，可白小澤隻覺得痛體生寒。

　　書生的話一字一字扣入他的心間。

　　“那就接我一劍！“

　　白小澤覺得自己真要死了。

　　實際上接下來的感覺讓他覺得生不如死。

　　書生將一縷劍氣打入他的身體中。

　　那縷劍氣脫離了書生的控制，頓時如魚得水，在他的血肉神經中亂竄，所到之處，如同千萬根纖細的針尖扎在體內的每一寸柔軟的土地上。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一閃而過卻又此起彼伏，他的五髒六腑甚至都開始疼得扭曲變形。

　　他的身體蜷縮在地上，身體表面滲出細密的血珠，結成了一層血痂。他想要暈過去暫時逃避這種生不如死的疼痛，可是意識就是無比清醒，甚至比平時更加清晰，對他而言，又是將疼痛無限放大。

　　“你覺得這樣就夠了嗎?代價是不是太輕了?你知不知道，每一……我修劍的時候都要經歷什麽?就這些，也配叫疼?！啊?！”

　　書生言語不屑，冷冷看他，又將三縷劍氣打進了他的體中。

　　一縷在身體表面破壞他的皮肉，一縷進入他的骨骼中肆虐，最後一縷不知跑到了哪裡，只不過在那一瞬間，他的魂魄居然顫抖起來。

　　他終於知道最後那縷劍氣跑到了哪裡。

　　那種排山倒海洶湧而來的疼痛終於將白小澤意識壓迫的崩塌過去。

　　昏過去之前，書生的一句話衝入他的心間，即便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卻還是讓他結結實實打了個冷戰。

　　“今日若是不死，日後天天如此，三個時辰，分秒不少。”

　　……

　　後來的三個月，白小澤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去的。許多次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魂魄飄了出來，看見自己肉身在那裡躺著，滿身是血，一動不動。

　　然而第二天，他又屁事沒有的醒來，身上和體內的傷口全部消失不見。

　　自然是書生的手段。

　　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體魄在變強，比自己五年間日夜不停的訓練成效更快些。

　　不過想到那種疼痛感，他由衷有些絕望。

　　若不是學劍的信念死死支撐著他，他早便放棄了。

　　若是沒有信念，可能根本不會有學劍的念頭吧。

　　……

　　書生開始增加劍氣的數量。

　　那四縷劍氣已經明顯勢弱，相較於一開始那樣虎入羊群般的肆無忌憚， 現在已經“收斂”了許多。

　　面對它們的進攻，白小澤的身體與魂魄仿佛架起了萬裡長城，嚴陣以待。

　　那四縷劍氣徘徊於城外，不願離去可又攻不進去。

　　當看到有了援兵後，四個小家夥立刻精神振奮，氣勢洶洶，開始“攻城”。

　　白小澤頓時疼的死去活來。

　　書生一邊喝著酒一邊唉聲歎氣，說他不爭氣，資質差的不行。這都三個月了，八縷劍氣都受不得。

　　盡管是他身上的八縷劍氣。

　　白小澤忍無可忍，猛然嘶吼一聲:“你他娘的，有本事再給老子來四縷！”

　　書生猛然起身，看著正在疼得四處打滾的白小澤，眼神幽幽。

　　“那我就順你的意，行行好，給你翻個倍！”

　　又是八縷劍氣衝入白小澤的體內。

　　在他意識即將決堤的時候，書生的聲音如春雷在耳畔炸響:

　　“疼痛當如何?！”

　　他大聲喊道:“忍著！”

　　書生大笑，豎起大拇指:“說的好！”

　　不過這聲誇讚白小澤沒有聽到，他在竭盡全力吼了一聲後就徹底昏死過去。

　　書生蹲下身，望著眼前面目因疼痛而扭曲的少年，輕聲道:“以後若有比這更痛苦的時刻，一定要忍住啊。”

　　少年的手指頭突然動了動，嘴裡模糊不清道:“莫得意，你莫得意，我一定能……你等……”

　　書生的衣袖被風輕輕拂起，將渾身是血的少年背起，迎上屋外溫柔的陽光。

　　“莫得意曉得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