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曉霞是在XX區人武部召開的歡迎新兵入伍的大會上。
那是1978年冬季,我從炮兵學校畢業返回部隊不久。住校前我剛被提升為副連職作訓參謀,23歲就擔任到這個職務,在我們團還沒有過。緊接著又被選送到院校深造,經過兩年的軍校深造,下面的發展前景都很看好,團裡也正在考慮我下一步的安排使用問題,據說軍司令部作訓處也有調我去的意向。
這時冬季征兵工作開始了,我團將從省城昆明市招收一批新兵入伍,兵源全是應屆高中畢業生,在當時高中生可以說算是高文化程度了。那會我們團剛從步兵轉建為炮兵團,炮兵作為技術兵種正需要高文化程度的兵源。
團長王林金把我叫到他辦公室,親自給我交代任務:“陶參謀,這次去昆明招兵的任務交給你,組成一個新兵連,你去當連長。”王團長是山東人,大個子,體重二百斤,他不但職務在我們團最高,體重也是第一。王團長是解放戰爭時期參軍的老同志了,說話爽朗,有一種軍人的威嚴,但其實他為人卻是極和善的,對下屬極好,我們基層幹部都挺喜歡他。“小陶啊,這次去昆明招的都是高中畢業生,我們炮兵需要啊,我們的偵察兵、計算兵、測地兵,還有炮長瞄準手都需要文化知識啊,你一定要把好兵帶回來。另外接兵的XX區是軍區機關所在地,可能不少幹部子弟也在征兵范圍中,你要注意把好關。”
“王團長放心,我保證完成好任務,把好兵帶回來!”
一九七八年是恢復高考的第二年,能考上大學的可以說還是鳳毛麟角。當兵在那個時候是城鎮青年一個很好的選擇,也是許多年輕人和他們家長的心願。一般來說年輕人希望到部隊能入團入黨有個進步,最好是能提個幹部,即使提不了乾退伍回家也能分個正兒八經的工作。所以那會在我征兵的昆明市參軍入伍的競爭還是比較激烈的,當然也給我帶來了優中選優的機會。
十二月的昆明,天已經開始有些冷了,南屏街兩側的法國梧桐已經開始落葉,帶著三個尖或五個尖的葉片,一飄一遞的撒落到街道上,黃裡透紅的煞是好看。不過我沒心思觀賞昆明初冬的景色,到達昆明後就一頭扎進征兵工作中去了。
征兵先是由人武部初選,再由部隊複選和面試。這樣也好,前面那些人情關系什麽的過場就由人武部的去做了。但在複選這一關我是認真把握的,除了看資料:學校評語、學習成績、家庭關系、體檢結果等等,還要看人,我對於形象還是比較看重的,希望帶回去的一幫學生兵都要有個樣子吧。對於拿不準的我還要到學校或是家庭進行走訪,就這樣經過幾輪篩選下來,70多名新兵終於確定下來了,清一色高中學歷,身體健康,儀表端正,沒有劣跡。我心中比較滿意,應該沒有辜負團長的期望。
新兵換裝和歡迎大會是在武裝部二樓大會議室舉行的,新兵們換上了他們人生中第一身草綠色軍裝,整整齊齊地坐在會議室裡,臉上既莊重又興奮,一種壓抑不住的笑意從臉龐上流出。家長們拿著他們換下來的衣物站在會議室後面,臉上同樣流露出欣慰的微笑。
我想起了八年前自己入伍時的情景,那時正值特殊期間,我十七歲,身份還是一名上山下鄉的插隊知青。那年冬天回城探親,兜裡還揣著生產隊鄉親們托我代買物品的清單。雖然我下鄉只有一年多時間,但鄉親們都挺喜歡我,
大媽大嬸們常常笑著說我:“鳥囉,你怎麽長得這麽歪喲!”。 我下鄉那地方是川貴湘交界的山區,落後,窮。“鳥囉”是她們的口頭語,表示驚歎,“歪”就是瘦的意思。我剛下鄉那會,將近一米八的身高,體重卻只有110多斤,怎麽能不“歪”呢?
下鄉前,母親為我準備了一些常用藥,像阿司匹林、甘草片、痢特靈、土霉素、四環素等,還有紫藥水、紅藥水之類的藥品,她擔心鄉下缺醫少藥。還真被她說中了,我下鄉的妙泉公社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頭,既是醫生又是護士,一間房子一張床,也叫衛生院!像我所在的生產隊是在妙泉河的那一邊,多數人壓根就沒看過病。剛到農村時,知青屋還沒蓋起來,我們先住在黃大嫂家,她給我們騰出兩間堂屋。每到夜裡就聽到她的婆婆在隔壁屋裡咳嗽,整夜整夜的咳,聽著她那無力沙啞而又抑製不住的咳嗽聲,令人揪心。我打開小藥箱,找出土霉素和甘草片,給她們送過去。神奇的是當晚婆婆沒咳了!第二天黃大嫂給我們端來了滿滿一碗炒臘肉,這在我們這個窮山村可是過年過節才吃得上的,“謝謝你啊,小陶同志,我婆婆昨晚沒遭罪了,終於睡了一個好覺。”從此,我成了生產隊的業余赤腳醫生,就連深更半夜都有人來叫“小陶同志”。我就背起小藥箱踏著月光去看病。當然給鄉親送藥看病,有看好的有看不好的,但鄉親們都是感激的,也是信我的,畢竟在這麽缺醫少藥的小山村,一個16歲少年做著前所未有之事。不久母親給我帶去一箱藥全用完了,我就照著一本赤腳醫生書籍,開始扎針,但效果可想而知了,不可能好啊。
對了,我忘了說,我家是醫學世家,我那點醫療常識都是從小耳濡目染學到的。
我能當上兵純屬意外。
七十年代初期,部隊特別重視文體活動,團以上各級一般都組建有籃球隊和宣傳隊,每年都到地方來招收有文體特長的青年入伍。那次是來我市接兵的幹部要看一個哥們打球, 哥們找了我們幾個作陪練,沒想到一場球打下來,接兵幹部把我叫到一邊,問我願意當兵不,怎會不願意?真是意外之喜!我的關系還在農村,我還是個農民,我的父親還在牛棚裡,行嗎?
那個時候,軍隊是老大。先到部隊再說,手續後辦!
母親和姐姐到軍分區招待所送的我。拿著我換下來的衣服,看著我穿上了綠軍裝,我發現母親眼睛有些潮濕......
“下面請部隊陶連長講話,大家歡迎!”
一陣掌聲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戰友們,你們好!”望著端坐在台下那一排排剛脫離稚氣,正走向青春的臉龐:“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們,因為從今天開始,你們之間,你們和我之間,就有了一個新的稱謂‘戰友’!在這裡我代表部隊的領導和戰友們,對你們表示熱烈的歡迎!”。
“軍人,是一個偉大的職業,擔負著保護國家和人民的神聖使命;軍隊,是一座熾熱的熔爐,它會鍛造我們的意志,你們將要從這裡走向你們新的人生。拿破侖說過‘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希望你們入伍後學好軍事技能,鍛煉堅強體魄,遵守軍隊紀律,做一名合格的軍人。同時,志存高遠,爭取將來成為一名將軍!”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我的講話感染了新兵戰友們。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曉霞。一雙大而美眼睛注視著我,眼神非常的純淨,純淨得就像雨後的藍天。我一下愣住了,四目相對,時光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