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弦睜開眼的時候覺得一陣陽光耀眼。
“唔……”他眯起眼睛等等到眼睛適應陽光,抬頭環顧四周,卻是一個陌生的房間。
這是哪裡?
房間裡陳設簡單,普普通通。
只是桌子上有一條紅色的發帶,鮮豔美好,讓人知道之前這裡有女人待過。
這時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一身紅衣的女子,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眉眼間卻是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小和尚,你醒了啊。”
梁弦摸摸腦袋才意識到自己頭上沒有鬥笠,光頭暴露無遺——緊接著他又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被換了,這裡別無他人,不會是……
他一陣慌亂,口齒不清:“我我我衣服誰換……”
女子關上門轉過身來:“當然是我換的啊。”
梁弦這才看清她的正臉,牡丹一樣豔麗的面容卻帶著淡然慧黠的神色,讓人一時之間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多大。
梁弦看她生的這般好看,羞澀起來:“要是姐姐你換的我倒也不介意……”
女子被他含羞的姿態鬧得哭笑不得:“好你個小和尚,沒成想竟是個色和尚、登徒子!”她罵完之後又道:“別裝了,你的衣服是我師兄換的。”
梁弦松了口氣,眨眨眼:“男的?”
女子無語道,恨不得揪他的耳朵:“師兄!聽不懂嗎?你家師兄是女的?”
“那就好那就好,”梁弦道,“小爺我還是清白的。”
女子見他樂滋滋的,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奇道:“你不奇怪嗎?就不怕我是壞人要把你抽筋扒皮?”
梁弦道:“能把我從大街上救回來,姐姐又生的這般好看,怎麽可能是壞人?”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梁弦幾番讚美讓女子心情大好,但還是裝著一副凶巴巴的模樣,板起臉來說:“油嘴滑舌!你沒聽過女子越漂亮心腸越毒嗎?”只是怎麽看都不覺得凶,但是有點可愛。
梁弦道:“這話說的本就不對,更何況姐姐能是簡單的‘漂亮’就能形容的嗎?”
女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神色一暗:“這話說的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梁弦見她一副心事滿滿的樣子,岔開話題道:“能再見到姐姐,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呢!”
女子道:“你認出我了?”
梁弦不在意道:“昨日杭州第一家生事的時候不也就在堂上嗎?”
女子道:“你這小和尚眼神倒是挺好使的。”
昨天梁弦同時暮晨到酒樓的時候堂中除了段雲帆叔侄之外還有一個紅衣女子,梁弦當時看了一眼記在心裡,恰正是眼前這個女子。
梁弦笑嘻嘻道:“隻對像姐姐這樣好看的。姐姐叫什麽名字?”
女子道:“你連我都不認得,還一口一個姐姐叫著。也罷,你這小和尚對我胃口,便告訴你姐姐叫連初雨,江湖上人都叫我‘連紅娘’。”
梁弦雖然沒聽過這個名號,但是還是熱切道:“見過連姐姐!我是梁弦,琴弦的弦,江湖上人都講我‘天下第一宇內無敵絕世大高手’!”
連紅娘聽見這個猖狂的諢號,便知是這小子口無遮攔在吹牛,本想調笑幾句,結果這時房門被“咚咚”敲響了。
“進來!”連紅娘道。
木門又“嘎吱”一聲。一個白淨清秀的姑娘走了進來,她神色有些畏縮,像是有點害羞。她眼睛含著淚意,眉間有一股揮之不散的哀意,
楚楚可憐。 梁弦一見她,驚叫一聲:“是你!”
女孩受了一驚似的一顫,但是很快恢復過來,微微屈身道:“見過恩人公子、姐姐。”
梁弦連忙擺手道:“別別別,我算不得你的恩人,更別提公子了!我要是公子,怕是天底下的女孩都找不到相好的了。”
女孩知道他在自嘲自己光頭和尚的身份,說要是他是個公子,那全天下的公子都是出家人了,女孩去嫁給誰呢?她當下柔柔一笑,明白梁弦是要她不要太緊張。
原來這個女孩子便是昨日和段雲帆一道的女孩子,可以想象,就在不久前她接連遭受了喪父失母之痛,昨日又眼見最疼自己的叔叔死在面前。
怪不得神色哀戚,好像一朵遭逢大變的嬌弱白花似的。
女孩道:“恩人,我叫段白瑜,昨日多謝公子挺身而出。”
說的卻是昨日韓子河意圖拿了段白瑜的時候,梁弦衝過去擋在她身前。
梁弦笑道:“我不會半點武功,昨天衝出去實在是氣不過,倘若那姓韓的真的動起手來,我這只能算送人頭的。恩人真是叫人別扭,我叫梁弦,你我差不多大,叫我名字便好。”
段白瑜抿嘴一笑。
連紅娘見他二人聊得興起,全然忘了自己,佯怒道:“我就知道你這小和尚是個壞東西,這下見著更好看更年輕的,便把我這個老人給忘了。”
二人被她說的臉熱。
梁弦叫屈道:“姐姐這是哪裡話?我這是白瑜妹妹進來,想分辨一下我究竟改叫你姐姐還是妹妹哩!”
連紅娘究竟江湖,年紀雖然比段白瑜大不了幾歲,但是風霜之色還是一眼可辨,這小子一口姐姐的叫,話裡意思卻說兩個女孩年紀差不多,實在是無恥。
段白瑜也聽得不好意思,輕輕說:“連姐姐,飯菜準備好了,先生也把藥弄好了,叫我上來看看梁公子醒了沒有。”
連紅娘點點頭,頓時一副懶散的模樣,轉身要走:“走了!走了!小和尚趕緊穿了鞋下來。”
梁弦跟著她們出門下樓,邊奇怪地問:“藥?什麽藥?白瑜你生病了麽?”
段白瑜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連紅娘也看他:“你不記得了嗎?”
梁弦納悶。
連紅娘道:“要吃藥的是你!——你昨天在屋頂上醉漢似的亂跑,簡直和瘋子一樣找不著北,你忘了嗎?”
梁弦頓時頭痛欲裂,想起來昨晚那種令人崩潰的痛苦窒息感,臉色刷地變白:“我……我那是怎麽了?”
連紅娘看著他,突然說:“你中毒了!”
“毒?”梁弦艱難道,“什麽毒?”
連紅娘領著他和段白瑜順著樓梯下樓:“不知道!這毒複雜混亂,除了下毒人依次按照下毒順序解毒外,旁人根本奈何不得。我師兄醫術不淺,但是卻解不了你這毒。”
梁弦臉色更白了。
他從前在鎮上、書裡聽說或是閱讀那些個江湖俠義傳說,那些大俠、巨擘一個個縱橫江湖無人能製,但是一旦放松警惕,在尋花問柳或是吃飯飲食的時候,被人下了毒,立馬就毒的人仰馬翻,天大的本事半點也使不出——那個時候對毒這種東西他便聞風喪膽。
沒成想今天這事兒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
還是這麽複雜的、堪稱地獄難度的。
他結巴起來,一時間泄了氣:“那那那那……”
連紅娘臉色也不輕松:“不過你暫時沒事,我師兄使了渾身解數給你把毒壓製住了,七日之內並無生命危險,不過還是要及時找到解藥,不然……”
梁弦追問道:“不然怎麽?”
連紅娘一笑:“不然七日一過,就會七竅流血、腦子錯亂、五髒糾結、痛苦而死!”
梁弦一想那個畫面,登時一個寒顫。
段白瑜看他萬念俱灰的模樣,連忙柔聲安慰道:“梁公子你不要泄氣,先生說這天底下還是有一個很厲害的大夫有可能解得了你這毒的!”
梁弦隻覺峰回路轉,頓時大喜過望,握著段白瑜的小手,連忙問:“真的?真的嗎?”
段白瑜素手被他握住,頓時臉頰飛紅,害羞地點點頭,把手抽出來。
梁弦這下又有了希望,眼前又有了一絲光明,覺得眼前的女孩越發漂亮了。
這時他們從樓上走下來,堂間飄著一股子濃重的草藥味,粘稠而苦,就好像用了一味叫“人生”的佐料似的。堂上和樓上陳設一般簡單,只有幾張椅子,一張大桌子,擺著飯菜,藥爐就在桌角。
桌子旁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神色淡然。他長相有幾分英俊,但是眼角的皺紋卻很深,像是有什麽很大的苦難似的。
梁弦一看見他,又見周圍別無他人,馬上就明白這人便是連紅娘的師兄、段白瑜嘴中的“先生”,於是他跑過去在中年人面前拜了一拜,禮數周到,道:“多謝先生救我性命!”
中年人似乎聽見他們下來了,又聽見梁弦的話,他面上微微有一點笑意,擺了擺手,卻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梁弦不免有些奇怪。
連紅娘見他神色有異,便明白他在想些什麽,道:“我師兄他看不見。”
梁弦有些尷尬道:“抱歉,我不清楚,實在是對不住……”
中年人還是帶著淡淡的笑意,擺了擺手。
連紅娘道:“無妨,他已經習慣了了,不過眼睛看不見,想表達的欲望也少了,所以他話少些,不過他還是個很熱心腸的人的,你叫他‘碧瞎子’也沒什麽關系。”她自顧自坐在桌邊,拎起桌子上一壇酒倒在碗裡,招呼梁弦、段白瑜入座。
梁弦道了聲“碧先生”,就隨著女孩坐下。
段白瑜心靈手巧,性格溫柔又勤快,幫梁弦盛上飯。
梁弦對著白飯和幾個小菜,肚子咕咕叫起來——他已經快一天沒吃東西了,於是他連忙端起碗來一頓海吃。
吃到一半,對著被宰殺的肉食突然發起呆了——現在他也和這些食物一樣,呆在砧板上,馬上就要被一把叫做“毒藥”的快刀切成肉丁放進鍋裡,變成一道菜肴端上桌子了!
至於那個據說很厲害的大夫,也只是“有一定可能”解這毒,而且天大地大,自己只有七天時間,一時半會兒哪裡去尋這個大夫?
萬一時間都浪費在找他這件事上,就算最後勉強找到了,要是人家一句輕飄飄的“我解不了”,豈不是就此白白送了性命?
看來自己就算跑了,小命還是捏在這個下毒人——自己的仇家手裡!
想到這裡他不免又消沉起來,唉聲歎氣。
連紅娘一拍桌子:“小和尚,怎麽,白瑜姑娘做得飯菜入不了你這尊如來的法眼?”
段白瑜聽她這麽說,連忙扯扯她的袖子。
梁弦這才知道這菜竟是段白瑜做的,他苦笑道:“哪裡敢!我說這菜怎麽這麽好吃,竟然是白瑜妹妹做的!——我只是想到自己身體裡的毒,覺得自己和這些雞鴨豬鵝一樣,馬上就要一命嗚呼了!”
連紅娘冷笑道:“還是怪這飯菜!”
梁弦突然想起來當日在大殿上,那黑面閻羅念叨的幾句話——“不要同女人講理”——現在想來還是頗有幾分道理,不愧是老江湖,當下就什麽也不說,又端起碗來舀了幾口吃起來。
這時,一邊的碧先生放下筷子,輕聲說:“小師父不必過於憂心——心力耗費太多反而不利於解毒——這毒還是有的可解的。”
梁弦聞言又是愁眉苦臉:“連姐姐剛才給我說這毒神異非常,除非下毒人出手,否則絕難解決——可是我根本不曉得這毒是誰下的,思來想去,更想不明白這毒是什麽時候下的!”
連紅娘問:“昨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呢?”
梁弦道:“他本是我長輩的朋友,當時被人引開了去,沒成想有人溜進來要殺我,我便溜了。”他又道:“我實在是想不出是哪個狗東西竟然下這樣的毒手想殺我!還這般的無聲無息,叫我死了都不清楚自己是何時因何而死!”
連紅娘冷笑道:“幼稚!給你下毒,未必是想殺你!”
梁弦道:“不是想殺我還是想救我不成?
連紅娘道:“是想製住你!你現在想想有誰想捉了你?”
梁弦眼睛一轉,惱怒起來:這幾天遭遇的事情實在是光怪陸離,那一個個的,什麽姚師都、四個面具惡鬼、朱雀監都想綁了他,就連韓子河那個惡人都可能因為失了顏面想做掉他——一時之間自己竟然成了香餑餑!
捋了一番,倒是朱雀監一眾朝廷忠犬可能性最大!——自己出現中毒的現象正是和朱雀監的白甲照面之後不久。
況且那白甲又是從窗子裡溜進去的,聽說江湖上破窗而入往往都是迷香先行,說不得這白甲狠毒異常,使了異毒!
完了!想到這裡,他哀歎一聲:朱雀監恨不得自己乖乖自首,好用他去威脅師父,要不就得乖乖受死。又怎麽可能幫自己解毒?
他是決計不肯被利用對付自家如師如父的師父的——寧願死!
碧先生聽見他的歎息,道:“小師父,你想到了什麽?”
梁弦道:“什麽都不知道!”
連紅娘道:“那你歎氣幹什麽?”
梁弦道:“正是仍舊想不起來誰下的毒,我才覺得自己死定了!”
碧先生道:“並非如此!”他似乎感受到了梁弦的目光,繼續說:“雖然這種毒是數十種毒打亂順序、劑量混亂而成,要想解開必須依次按照下毒的順序劑量配製解藥,一般來說,除非下毒人解毒才有希望,但是——”
碧先生難得說這麽多話。
梁弦希冀地看著他。
碧先生說:“就我所知,有一個人有七八成可能能解你這毒!”
他又說:“我算是識得他!”
梁弦突然眼前一亮!
碧先生又說:“而且他就在附近!”
“什麽?”梁弦跳起來叫道,“這麽巧嗎?他在哪裡?”
連紅娘看看他。碧先生也看看他,緩緩說:
“潮音寺!”
……
兜兜轉轉,這一下子簡直像是一道晴天霹靂,一下子把梁弦的腦袋劈成了兩半!
潮音寺!
自己出發的地方!
自己也有可能在那裡中毒!
解毒人就在潮音寺——聽起來像不像這個大夫就像下毒人,是朝廷鷹犬的一隻,給他下毒是為了叫他返回去,把命乖乖交到人家的手心裡?
他腦子裡頓時勾勒出一個陰險狡詐、辣手無情、一言不合就下毒、身穿白甲、腰佩紅鞘刀、三角眼、蒼白唇的朱雀衛。
“潮音寺?”他失聲道,“他是朱雀衛?”
連紅娘奇怪地抬頭看他:“朱雀衛?當然不是。 你怎麽會想到朱雀衛?我們這些江湖人士,無名無分的,怎麽能和朱雀監裡的大人打上交道?”
她說的尖酸,但是卻叫梁弦松了口氣。
他說:“那他怎麽在潮音寺?那裡不是只有和尚和朱雀衛嗎?”
連紅娘道:“你知道的還不少。不過師兄說的人其實準確來說不在潮音寺,只是在潮音寺山下的鎮子上。”
梁弦恍然,心想不明指代害死人啊,就這麽點小偏差,差點就讓自己自刎了,納悶道:“廟鎮?他們在那裡幹什麽?”
“不只是他,還有不少大名鼎鼎的江湖中人在那裡或是在往那裡趕,”連紅娘道,“真是奇怪,你知道朱雀監在潮音寺,怎麽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在那裡?”
“這兩者有什麽關系嗎?”梁弦鬱悶。
“你果然不知道?”連紅娘道,“那你是從何處得知朱雀衛在那裡的?”
梁弦本想如實托出,但是又自知情況特殊、身份敏感,隻好懷著愧疚隨口亂謅道:“我是和尚啊——我有個在潮音寺做事的師兄告訴我的。”
連紅娘也不疑有他,只是看他一眼,道:“今日一早杭州城中突然飛速流竄著,說朱雀監的大人們封鎖潮音寺……”
梁弦心子狂跳,知道要是有幕後黑手散布消息的話,潮音寺、師父很可能會成為整個江湖的靶子!他問:“為什麽?”
“因為潮音寺方丈正是四十多年前名動天下、盜走武林長生至寶的‘大圓刀’樊仲湘——所以無數高手已經奔赴那裡,準備賭命搶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