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晏清覺得很辛苦,不僅每日醒來後,要在三刻之內,在客棧與書塾間跑上五個來回,午飯後還要打坐調息,修習內力。
更不必說端舉石鎖三百之數。晏清直到今日,也才堪堪能在一日之內舉上一百次,一次練習更是舉不過雙手之數。
這幾天有長安城來的客商路過商音鎮。晏清午飯時在大堂中聽到他們談及長安見聞,極是感興趣,吃飯的動作也就不自覺慢了下來。
晏渡在一旁,見狀也不點破,任由著晏清拖延下去。看在兒子每天修習還算刻苦,用餐時這一點閑暇,自然也不苛責太多。況且這些大江南北遊走的商人,所講的這些見聞對晏清來說,當然能夠開闊些眼界。
只是無論如何磨蹭,飯菜也只有那麽多。當聽完去年新上任的中書令,湯維庸湯相爺近日要在自家府上設宴過壽,家住京城的大小官員紛紛前去送上賀貼,場面好不風光的趣聞之後,晏清終於是揀起了碗中的最後一粒米。
最終晏清不得不起身,收拾起碗筷,一步步向後院挪去,腳下好似千斤重,一邊走還一邊側過耳朵,試圖再聽上幾句零言碎語。
當晏清又一次盤起腿坐在後院,開始了每日都要進行的調息時,時辰比平日裡已經要晚了三刻左右。自從他那天晚上摸索到一絲氣入丹田的訣竅之後,經由父親提點,每日的調息練習已經不似開始時那般枯燥無味。
一縷縷氣息不斷沉入丹田,當感到下腹微熱發脹時,再將之全部抽出,再開始下一輪沉氣。經過幾日練習,這一套方法晏清已經算得上熟稔了。
晏清徹底沉下一口氣,感到丹田再也不能容納,下腹也開始發出脹痛時,便開始引動氣息,猛地自地上彈起。雙腳方才落地,四周已蕩開一圈薄薄煙塵。
不過那煙塵揚起不過半尺高,飄飛到距他三尺遠的地方時就已消散乾淨。
晏清抬起頭看看天色,走到了牆根下,看了地上的石鎖一眼,開始擦掌磨拳。
待活動完畢後,兩手抓住石鎖的握柄,深深吸了口氣,猛然發力將石鎖自地上提起。
晏清一邊喘著粗氣,手中不斷將石鎖提至胸口高度又緩緩放下。
“九……十……哈!”
額頭青筋鼓起,晏清最終低聲數著,當達到十的那一刻,晏清的汗水已經進了眼睛。第十次提舉完成後,晏清叫了一聲,猛然松開雙手,任由那石鎖砸在了地上。
兩手撐著膝蓋,晏清埋下腦袋低垂著眼,只是急促地喘息著,連額頭的汗水都不想擦。
擦了汗稍作歇息,晏清直起腰甩了甩手,正要再做一組,晏渡卻親自來後院叫住了他,原來又到了晚飯的時辰。
晏清應了一聲。走到井邊打起一桶水,隨意將雙手和面頰洗了一番。
自從李大海來到客棧,接過了炒杓,晏渡算是徹底解放了出來,不必再每天鑽進廚房去。
得了閑的晏渡也時常來後院,監督者晏清完成每日的修習,不時也要開口指點一番。
當晏清在桌邊坐下,只見父親拿起一封大紅請柬遞給了他。
“這是?”晏清雙手接過,發現原來是封喜帖。
“鎮上譚家的公子要娶親,五日後辦喜事,差下人給全鎮都送了喜帖。你手上是給街上開雜貨鋪那謝掌櫃的,今日他外出進貨,送貼下人在雜貨鋪沒尋見人,順手就放在咱們客棧了。”晏渡拿起筷子,隨口說道。
晏清這才看見,喜帖上寫著的是謝掌櫃的名字。
“用過飯你就給謝掌櫃送去吧,再拿些銀錢,從謝掌櫃鋪上帶些蠟燭回來。”
晏清答應下來,埋著頭吃起了飯。
大雲如今國力昌盛,一隻蠟燭只需六七文錢,晏清隨手取了些碎銀,想了想,又拿起了幾枚銅錢,取來喜帖出了客棧。
晏清沒有直奔著雜貨鋪去,而是繞路先去了榆蔭街。
已是酉正二刻,日頭漸漸西斜,天色有些發暗,但榆蔭街上依舊繁華熱鬧。更夫已經開始準備夜間要用的火燭,這些火燭錢都是由夜間街上的攤販們共同出的,分攤到每個人身上,價錢很是實惠。
這次晏清沒有再耗費時間閑逛,徑直尋到了賣糖品小食的楊大伯。
“楊大伯,給俺兩串糖葫蘆!要最紅最亮的!”晏清摸出錢,放在楊大伯的貨櫃上。
“二哥啊!可是有些日子沒見了。又惹你爹不高興,被關在屋子裡啦?”楊大伯給晏清挑出來兩串糖葫蘆,嘴上拉著家常。
“當然不是,俺爹這些日子在教俺習武哩!”晏清接過糖葫蘆,和楊大伯道了別,急匆匆地走了。
快步來到商音鎮主街上謝家雜貨鋪門前,晏清看見妞妞正獨自在鋪子裡整理擦拭著貨物。
妞妞大名謝玉兒,是謝掌櫃最小的閨女。妞妞上面還有大哥與二姐,大哥常年經商在外,二姐不久前也剛剛成親。平日裡謝掌櫃拿這個閨女心疼得緊,而妞妞也還算懂事,經常幫著父親一起打理雜貨鋪。
“妞妞,謝掌櫃還沒有回來嗎?”晏清走進雜貨鋪,開口問妞妞。
“是晏二哥啊!我爹帶著夥計出門去進貨,現在還沒回來呢,你有事找我爹嗎?”妞妞回頭,看見是晏清,便放下了手中的帕子,迎上前問道。
“俺爹讓俺來送喜帖的。來,這有糖葫蘆,俺從楊大伯那給你帶的!”晏清遞了一串糖葫蘆給妞妞。
“呀,糖葫蘆!”妞妞叫了一聲,接過糖葫蘆,“謝謝晏二哥!啊,對了,你說什麽喜帖啊?”
“鎮上譚家公子成親,擺宴請了全鎮。白日裡送喜帖的在你家鋪子沒尋到人,便放在俺爹那了。”
妞妞接過喜帖,“這樣啊,我爹他和夥計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又在王先生那裡,鋪子裡自然尋不到人。說起王先生,晏二哥最近怎麽不去書塾了?”妞妞一邊吃著糖葫蘆,甩著兩條羊角小辮問起來。
“俺爹在教俺習武,先生也知曉此事。將來俺學成一身本事,就能出去遊歷江湖,做個大俠啦!”晏清有些興奮, 臉上也盡是自豪,仿佛已經衣錦還鄉一般。
“哇,大俠啊!我也可以嗎?”妞妞不禁也有一絲向往,臉上糖葫蘆留下的糖漬也忘了擦。
晏清撓了撓頭,有些為難:“這個嘛……要當大俠可是很辛苦的,而且俺爹和先生都教育了俺好久。”
“辛苦是當然的,哪有不辛苦的事呢?只是先生嘛……”妞妞想起了王先生板起臉訓人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連連搖著頭,“那我還是不要當大俠了。”
晏清有些失望,但也沒有放在心上,“那譚家喜宴那天你也要來哦!”
妞妞點頭答應:“嗯!我一定和我爹說,讓他帶我一起去,我也想看新郎官、新娘子呢!”
兩位小夥伴嘰嘰喳喳聊著這幾天有意思的事,妞妞說著書塾裡的其他小夥伴們,晏清則講了些這幾天在客棧聽見的外界雜事。
直到兩人都吃完了糖葫蘆,晏清看見天色不早,就向妞妞道了別,轉身離去。妞妞則是點起蠟燭,繼續整理著貨品。
回到客棧,晏渡開口問道:“清兒,蠟燭呢?”
“呃……”晏清是真的忘記了要帶蠟燭的事。
“罷了,節儉些還夠今晚用,明天為父自己去買。”晏渡倒是絲毫沒有生氣或者奇怪,這種事早就習慣了。
但是習慣是一回事,該有的教訓終究是不能免。晏渡取出雞毛撣子,轉過身面對著兒子。
大堂裡頓時熱鬧起來。
要是丹田能長在屁股上,爹是不是就不敢下狠手了?
晏清趴在臥榻上,忍不住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