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的深了,由藍轉紅。
夕陽之下,三五道黑影遊走在暖黃的余暉之下,速度很快,快到留下殘影。林間參差不齊的粗乾細枝,完全阻擋不了他們的行動,就猶如水草下穿梭的魚兒,輕盈鬼魅。
他們左蹬右踏,每一次腳尖輕點地面,都會有淡淡的靈圈浮現。三兩下就已身現百米開外,所過之處僅僅只是帶起幾陣清風,吹動幾片飄零的落葉和塵埃。
穿過樹林,是一片翠綠廣闊的田野。一對年過花甲的白發夫婦比肩於此,與普通山村裡農色農香的平民相比,頗有一副不入世俗的聖賢韻味。
他們像是等待了良久一般,望著幾個黑影而來的方向。
“何人?”老頭淡淡的問道,衣袖一揮,袖下生出一道風波,一層肉眼不可見的空氣屏障將幾名黑袍人阻擋在十米之處。
見到眼前等待在此的白發夫婦,五名黑袍人身形頓時一定,顯然並不知情,打量對方小會兒才後一同摘下頭上的袍帽。隨即微俯身子,雙手抱拳。
“弟子拜見陳老,拜見炎婆!”
幾人畢恭畢敬,異口同聲。
被稱作陳老的老者臉上閃過一抹凝重,他悶哼一聲,齊肩的白發揚蕩而起,一股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壓四散開來。
卷起的靈鳳掀起五人的黑色長袍,露出他們右胸處別著的白色徽章。
徽章中間是一輪繪製的金色太陽,太陽中心鑲有一顆湛藍無比的水滴型寶石,在夕暉的照耀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正是修真宗門天水閣的門派標志。
“陳老,掌門臨走前留下一道音符,告知了您的所在,命弟子請二老回宗,代理掌門主持大局。”為首的男子繼續說道,微俯的身子又是向下彎了一度。
“臨走······”
陳老輕聲呢喃道,嘴角泛起一抹苦澀,心中那段深藏已久的記憶從心底深處向上翻騰,洶湧而至。
他本是一名四處遊蕩的孤兒,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哪都是家。
偶然間的一個午後,他正因偷拿了攤販一個肉包子子被數人當街追打。忽然來了一個年近四十的消瘦漢子擋在身前,不僅賠償了攤販損失,還將他帶回了一處名叫天水閣的修真門派。
那日後他才知道,當時挺身而出的漢子正是天水閣的座上掌門陳墨,一個抬手之間都能毀掉一座小山頭的存在。而他,也在天水閣住下後順理成章的成了陳墨的養子,同時有了自己的名字,陳龍天。
從小至大,陳墨都待他如同親骨肉一般,教他識字教他武功,還收他為麾下唯一的關門弟子。
陳龍天本以為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十五年前,他年壽七十的日子。
那天本該是他登上宗門第十一長老之位,卻不料百年前被封印的四大妖王之一,天煞魔猿的封印竟毫無預兆的崩潰開來。
作為鎮守封印的修真宗門,為防止妖王出世禍害人間,全宗所有人底牌盡處,與之展開了激烈的戰爭。
一日時間,天水閣上下死傷一片,修為高深的十大長老隕落大半,活著的不是傷即是殘。陳墨在那一戰中重創了天煞魔猿的同時也被天火攻心,無論找了多少醫道高人診治,亦是沒有好轉。而被掌門不惜拚盡修為打傷的天煞魔猿,在逃亡到鬼月森林一帶後也消失得不見蹤影。
從那之後,陳墨一直對陳龍天閉門不見,有關自己的消息也命眾人統統對他隻字不提,更將他夫婦二人驅趕出天水閣所管轄的區域,
禁止他在踏入半步。 幾十年的親情怎會說斷就斷,陳龍天一直知道,陳墨這樣做只是不想讓他為其擔憂。
“唉······”
陳龍天仰天長歎,爬滿皺紋的五官充斥著說不清的不甘和道不明的哀愁,十五年過去了,這依然是他一碰就會悲傷的痛。
一旁的炎琳,臉上同樣閃過一抹哀思。他望著身側陷入悲戚的老頭子,有些心疼,輕拍著陳龍天的手臂小小安慰。
“陳老,掌門還有一物交待我們轉交給您。”男子說道,折手撫過腰際長帶上的白色玉石,亮起一道微弱的黃光,一塊刻有太陽水滴的翠綠色圓形玉牌出現在手上。
陳龍天頓了頓,五指一抓,掌心一股靈力噴出。
玉牌立刻就像被無形的繩絲牽引一般,升起在空,聽話的來到了他的手中。
看著手中代表掌門身份的玉牌,陳龍天沉默小久,旋即開口說道:“行了,你們就先回去吧,老夫還有要事未妥,最遲三日,老夫自會回宗。”
“是!”五人拱手回應,不再多言,緩緩向後退去,下一刻就轉身消失在背後的樹林。
看著幾道快速消失的身影,陳龍天輕歎一口氣,捋了捋下巴連著雙鬢的白須。
雙眸中,浮現處一絲無奈之意,他白眉一挑,扭過頭,望著幾裡開外田野那端的一條泥土小道。隨後右手輕抬,中指上的黑色戒指白光一閃,手中瞬間多出了一根三尺長的紅褐色木杖。
將其撐在地上,原本筆直的腰杆向下躬了躬,被炎琳挽著手臂的蹣跚向前走去。和前一秒的威風凜凜簡直判若兩人,全然一個腿腳不利索的老人家模樣。
泥路上,一個背著藤筐的紅發少年,帶著一條雪白無比的長毛犬正緩緩行來。
兩手緊緊抓著肩上掛下的藤帶,少年時不時轉頭看向背後框裡碩大鮮美的果子,一路逗弄著轉悠在身邊的白毛犬,滿臉洋溢著怡悅。
小半時辰後,一人一犬來到白發夫婦的面前,少年取下身上的灰袍,披在陳龍天的背上。
“爺爺,您怎麽又跟著奶奶出來亂走,您身子骨不好您不是不知道,受不了風寒的。”少年皺著眉頭,輕聲責怪道,語氣中更多的是擔心。
扯了扯身上的長袍,陳龍天看著眼前的白犬和少年,臉上掛滿慈笑。
這少年,名為陳東,是他和炎琳遊蕩在鬼月森林裡偶然間發現的棄嬰。
當時正下著鵝毛大雪,陳東被一匹黑紅色的衣布裹著,小小的身子都有些凍得發紫,奄奄一息的躺在雪地之中。陳龍天見此心生不忍,將其帶回家精心照料,而這一撫養,就是十多年過去了,那時的男嬰也長成了這般落落大方的少年。
“這不,天色暗了,見你遲遲未歸,老頭子擔心,硬是催著我領他出來看看。”望著陳東那清秀的臉龐,炎琳關切的道。
“沒事的奶奶,我只是下山途中發現了一棵果樹,見果子多就多采了點,所以回來晚了些。”陳東解釋道,心中一陣暖洋流過。他沒有見過父母,從小都是爺爺奶奶帶大,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便是陳龍天和炎琳了。
晃了晃背上的藤筐,滿滿的果子撞出清脆的聲響,陳東繼續說道:“爺爺奶奶,回去我洗給您們吃,這果子我試過了,可甜了。”
“好!好!”炎琳微眯雙眼,和藹的笑著。沉默了片刻後想起了什麽,忽然道:“東兒,這兩日你就別出去忙活了,好好呆在屋裡休息休息吧。”
“嗯。”陳東點首回應,扯著藤帶的雙手微微一緊,一股不舍展露於色。
他知道,奶奶的言下之意是想讓自己多陪陪他們。
畢竟再過幾天,就是一年一度的江湖門派考核了,那時候的他,會離開家人很長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