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擦了擦眼裡的淚花，笑著瞥了眼面前神情‘尷尬’的賈環。

她是聽過家裡那些風言風語的，上回去絳珠齋，也聽賈環自己說了學業上停滯不前的事情，心裡暗道環兒恐怕是真的沒什麽學業天賦。

長久以來，她們姊妹對賈環的映像，環兄弟是個很努力的人，如此努力還是讀的不好，恐怕就是真的沒什麽天分。

林黛玉看著面前這個清逸鍾秀的兄弟，心裡平生幾分惋惜。

帶著幾分安慰的心思，林黛玉不再提書法的事。

“那環兒可喜歡唐詩宋詞這些的?”

“師傅教的少，我也不大感興趣。”

“彈琴水墨呢?”

“一竅不通。”

“那下棋呢，下棋總喜歡了吧。”

賈環一臉‘茫然’地看著林黛玉，微微搖了搖頭。

林黛玉實在沒轍了，索性不管賈環了。

兩人對坐了盞茶時間，賈環輕笑著開了口。

“這般說來，姐姐也是極善琴棋書畫的了?”

林黛玉低著頭穿著手上的新線，聞言微微一頓。

她對自己的詩詞從來都是引以為傲的，書法手談亦非泛泛之輩。

只是想著賈環這麽缺乏天分，不想賣弄打擊他，便囫圇笑道。

“我隻懂些皮毛，哪裡有什麽擅長不擅長的。”

其實到這裡，賈環就已經很滿足了，感情之事，還是不能操之過急。

他原想著黛玉的心情不好，陪著說幾句話能幫她排解排解，不想自己還沒做些什麽，林黛玉的情緒就好了起來。

這原是因為賈環同林黛玉既熟悉且陌生的緣故。

書信裡無所不談，可真正見面了，又覺著有些生疏，其中還需要時間適應。

林黛玉正是因為對賈環的親近，才能不知覺放松了自己的心情。

但隻林黛玉這麽問過賈環一番，將話題徹底帶偏了，也給賈環留出了思考的空隙。

要怎麽，才能讓林黛玉能習慣自己的陪伴呢。

‘居心否側’的賈環明白此時不是貿然刷存在的好時機，想著再放緩一些，把控好自己在林黛玉面前的形象。

不過也不能太過顧頭顧尾了，賈環微微一笑，輕聲道。

“姐姐下次來我院裡頑頑吧，我那沒個人來往，實在有些冷清。”

這是頭一回，賈環開口邀請別人去他院裡做客。

林黛玉有些詫異，她隱約感覺有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來是哪裡。

“你要回去了嗎?”

賈環輕笑著點點頭，眼睛裡都是亮光。

“我要回去了，雖然我挺笨的，但還是要好好努力。

這次打算閉門苦讀一段時間，所以想著叫姐姐去我那坐坐，後面恐怕好幾個月沒有時間了。”

林黛玉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賈環看了林黛玉兩眼，便轉身離去，消失在屏風之後。

行走在賈母院往絳珠齋的路上，賈環臉上的恬淡笑容，慢慢地收斂了。

只是簡單的試探，便能察覺到林黛玉的變化，縱然再怎麽樂觀，還是或多或少的被賈寶玉影響到了。

果然，沒有什麽所謂的主角光環。

從始至終，賈環在紅樓裡的生活，都是平淡無奇的。

平淡到，賈環都快習慣了，忘記了自己原來是來自於哪裡。

說起來，這才是世界原本該有的樣子，也是事物變化的真理。

不會真的有那麽一個人，穿越了就搖身一變，變成了個打破規律的人。

賈環對這一點，有了三年的深刻認知。

即便是有了這樣奇妙的際遇，賈環其實還是最平常不過的一個人，是整個繁華人間裡的一顆渺小的凡草。

不要太輕易地自視甚高，這是賈環一直告誡自己的話。來自於後世也許讓自己多了一些時人沒有的格局，卻並沒有給自己一把神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根本就沒有什麽所謂的智商壓製，也沒有什麽所謂的運籌帷幄，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隻賈環遇到的人，碰到的事。讓賈環琢磨不透的人數不勝數，面對著種種難題，賈環所感受到的，全是茫然失措和濃濃的無力感。

所以賈環唯一的選擇，是冷靜自己的大腦，去努力看清事物的真相。其余的，就是用盡全力，盡可能的給自己備幾張底牌。

最後聽天由命。

回了絳珠齋，小紅同五兒歡喜地迎了出來。

五兒高興，是因為三爺總算回家了。

而小紅高興，卻是因為賈環今日回來的晚。

賈環今日原是去梨香院的，因為薛姨媽被賈母請去聊天，才去了榮慶堂。

賈環去了榮慶堂的消息，自然不會傳不到絳珠齋。

三爺今個回的這麽晚，怎麽不叫小紅亂想。

榮府人皆知，環三爺不為賈母所喜，平日裡連請個安想見一面都難。

今日去了榮慶堂，還這麽晚回來，說不得是老太太變了心意，又看得慣賈環了，留他同賈寶玉林黛玉他們一起。

賈環將一進屋，便覺身上暖和起來。

注目望去，屋內已經燒起了暖炭。賈家到底同尋常人家不同，秋日下人便會將手爐拿出來，給主子帶著。似如今這番冬日季節，主子的錦被，都要用炭爐燙上兩遍。

賈環看了看身邊給自己褪衣的小紅，輕輕地笑了笑。

小吉祥年紀還小，五兒又是個懵懂的傻白甜，獨獨小紅是最明白道理的。

如今自己這院裡，隱隱小紅成了所有丫頭的大姐。

賈寶玉房裡的襲人所操持的事情，絳珠齋裡都是小紅在著手。

小吉祥站在旁邊羨慕地看著，小紅同五兒兩人服侍著賈環，脫下身上繁重的衣裳。

小紅手上不停，嘴裡笑著同賈環道。

“三爺，今個外邊風可真大。”

“嗚～嗚。”窗外傳來陣陣北風的呼嘯聲。

賈環抬起胳膊，讓小紅同五兒更好動手，關心道。

“你們那屋，夜裡睡著可冷。”

小紅聞言嗔道。“三爺只顧著問我們冷不冷，怎麽也不關心關心自己，您那邊的書房要冷的多了。”

賈環呵呵笑著，並不作答。

一套輕便又保暖的常服，被兩個丫鬟換到了賈環的身上。

五兒羞怯地笑著，低聲道。

“三爺不用擔心我們哩，我們夜裡可以睡在一起，又是朝南的屋子，吹不著什麽風的。”

小吉祥微微踮著一隻腳的腳尖，在地上打著轉。

絳珠齋特有的規矩，沒有外客關起門的時候，大家是一起吃飯的。

小紅同五兒起初是萬萬不敢答應的，只有小吉祥習以為常。

賈環同她們解釋過，家裡只有他一個主子，自己吃飯她們看著很不習慣，兩個小丫頭還是不敢。

只能下了命令。

後來，也就慢慢習慣了。

賈環同小紅，五兒，小吉祥一起吃過了晚飯，便自個回了書房。

小吉祥吃的最少，賈環離桌不久，她也放下了筷子，偷偷溜回了房間。

這原是一件奇事，小吉祥在趙姨娘院裡的時候，最是好吃貪嘴的，如今卻好像變了個人，總是吃的很少。

五兒面上疑惑，問小紅道。

“三爺今個怎麽吃的這麽少?”

小紅也是一臉擔憂神色。“三爺吃的這麽少，對身子實在不好。”

許是想到了什麽，小紅忽然笑道。

“真真是糊塗了，你我竟忘了這遭。”

五兒面帶奇色，望向小紅。

小紅慢慢地給她解釋道。

“三爺今天回來的，實在太晚了。”

五兒疑道。“那又如何，回來晚同吃多少有什麽乾系。”

小紅點了點五兒的腦門，嗔道。

“哎呀，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咱們三爺，今個是去的老太太院的。

這會子才回來，定是下午吃多了茶水點心。”

五兒皺著眉努力的思索著。

“難不成吃多了點心，這會子鬧肚子。”

小紅喪氣地看著反應慢半拍的五兒。

“重點是這個嘛，重要的是今個老太太，留了咱們三爺這麽久。

不光中午留了飯，下午還留到了天黑。

我想著，老太太是不是對咱們三爺改觀了。”

賈環不是個喜歡分享壞事的人，但小紅同五兒服侍了賈環近一個多月了，自然是對自己的這個主子，了解了個大概。

再者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秘密，府上下人大都知道，賈母不喜歡環三爺。

放在別人眼裡可能只是個笑話，可在小紅同五兒的眼裡，卻頗有主辱臣憂的同仇敵愾。

小紅都說的這麽透徹了，五兒自然不會想不明白。

“那麽說，這可真真是件大好事...........”

若是賈環能聽見小紅這番話，心裡定然會誇讚小紅的聰慧。

雖然偏離了方向，但邏輯上是沒有一點毛病的。

只是賈環是中途離開了的，然後在牛繼宗家吃了午飯，其後又臨時起意去了林黛玉的院子。

這些，都是邏輯之外的突發情況，會影響推測的結果。

五兒有些敬佩地看著小紅，她很佩服小紅那副聰明氣度，就好像沒有什麽事是她解決不了的。

小紅同五兒收拾好了碗筷，兩人便備了洗腳水，送到賈環屋裡。

賈環並沒有在看書，只是坐在油燈下面，手邊的一杯茶明顯才泡，還在冒著熱氣。

小紅嘗試著喊了一聲。

“三爺，該洗腳了。”

賈環抬頭看著面前的小紅同五兒，點了點頭淡聲回道。

“好。”

脫了鞋襪，賈環將腳放進桶裡，水溫微燙，但還在接受范圍之內。

賈環慣來是不願意有人服侍自己洗腳的，倒不是覺著被人服侍很不習慣，而是覺著洗腳的時候，有個人蹲在你面前，很奇怪。

所以賈環從來都沒讓小紅五兒給自己洗過腳，偏她兩也是個倔強的，不讓蹲著就站著，非要服侍著賈環洗腳。

如此倒成了煎熬，賈環隻簡單泡了會，就取抹布擦幹了腳上的水。

小紅幽怨地瞪了賈環一眼，她哪裡會不知道賈環的想法，三爺就好像嫌棄她們一樣。

只是三爺又是那麽個好性子的人，怎麽能對他生的出氣來。

小紅歎了口氣，收拾了洗腳水，便往外面去了。

隻留個五兒，含羞帶怯地站在屋裡，並不離去。

今日，輪到五兒陪夜了。

所謂陪夜，同侍寢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陪夜不過是貼身丫鬟給主子暖過被窩，再到床紗外面的小榻上陪著主子過夜。

兩個人並不睡在一起，其中的目的，是為了方便主子半夜有事，能夠隨時找到下人。

其實已經不是五兒第一次陪夜了，不過這孩子天生羞怯，每次都很害羞畏懼的模樣。

五兒雖然有些害羞，但心裡其實從來都不怎麽害怕賈環。因為她知道，三爺從來就沒有正眼看過自己。

對於這一點，五兒雖然松了口氣，卻又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失落。

賈環每晚都會讀書讀到很晚，歷來沒有丫鬟比主子先睡覺的道理，所以兩個小丫鬟，總是熬的瞌睡個不停。

五兒這會子就犯困了，坐在賈環後面一直同眼皮做鬥爭。

賈環連頭都沒回，遠遠地聲音就傳了過來。

“去睡吧，我這不需要你陪。”

賈環自然提過，讓她們早些睡的話。

小紅是個牛脾氣，怎麽說都不聽，心裡有自己的主意。

小吉祥從小跟著賈環一起長大的，早就被賈環培養出來了。

五兒則有點太過天真了，賈環叫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

今個不知怎麽回事，五兒躺在小榻上，明明早就乏了，就是睡不著。

翻來覆去，囫圇睡了不知多久。看著屏風後面燈還亮著，知道三爺還在看書。自己這邊則因為沒開燈，所以顯得有些恐怖。

五兒有些畏懼地看了一眼黑暗的牆角，心裡實在有些膈應。

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五兒恍然發覺，屏風後面好像有個人衝她走來。

隻從面目上看，很明顯是三爺。

五兒隻奇怪於三爺好好地怎麽跑這頭來了，不曾想三爺竟然徑直向自己這邊走來。

其後的舉動更讓五兒嚇得渾身一顫，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只有緊張顫抖的細小呼吸聲，是五兒自己能聽見的。

三爺的手伸過來了，越來越近了，五兒隻覺著全身都軟了，閉緊雙眼，再不敢去看了。

“睡覺實在不老實，這麽冷的天，還要亂踢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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