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極大,又下著小雨,魏公公將陳信送至側門,回府的路途還有些遠,便吩咐人去牽了輛馬車前來。
老宦官看著那白袍公子,慈眉善目,對他很是滿意。
陳信執晚輩禮,作輯告謝,而後鑽進車廂。
雨水被緩行的馬車濺起,車廂裡除了略微沉悶的呼吸聲,只有雨滴砸在車頂上的劈裡啪啦聲。
然而,車廂內並不止陳信一人。
陳信看著對面的女子,半點不意外,反而邀功般笑道:“蘇采采已經讓我趕出京城,此事我做的很絕,從今往後,她都不敢再回來,二嫂可還滿意?”
寧雅俏臉微黑,怒道:“誰是你二嫂?”
陳信笑道:“聽說吏部尚書的孫女仰慕二哥許久了,萬一二哥腦袋一熱……”
寧雅瞪了他一眼,“不許說這些!”
陳信點頭,“嗯,不說了。”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車頂的聲音,也愈來愈嘈雜,讓人覺著心煩。
寧雅掀開車簾,出神看著外頭的大雨。
陳信亦是微怔。
良久,寧雅忽然說道:“錦州敬王要造反。”
陳信抬頭看去,目光震驚,問道:“錦州是黎安最為富裕的幾個州郡,敬王更是與先帝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當真要造反?”
寧雅冷笑道:“倘若推翻了朝政,讓你來當皇帝呢?”
陳信頓時啞口無言,至少沒人會拒絕這個條件。
就以黎安如今的局勢而言,勝敗猶在五五之間,若是加上一個錦州敬王,便是雪上加霜,倘若西南兩境戰爭,全面展開,錦州必將成為一柄藏在心口處的利劍,隨時能斬斷黎安國祚。
鎮寧王坐鎮寧州,定然不會入主黎安,自取滅亡。南陽國更是無法一次性吞掉整個黎安,倘若真有國祚斷去的一天,只有敬王才能名正言順的接過去,黎安仍是寧家的天下!
陳信猶豫一下,問道:“那之後呢?”
寧雅最後看了眼宮門,放下車簾,緩緩說道:“皇兄坐鎮京城,廟堂上有韓家,一人首輔手執六部,一人坐鎮門下省,滿朝文武同心齊力;沙場上,南邊有陳叔叔,西邊亦有名將,百萬黎安男兒拒敵人於國門之外,有何懼之?”
陳信默然。
使命對他而言,存在感一直都很薄弱。更是擅長安於現狀,享受著先人祖輩用血肉身軀換來的盛世太平,卻從未想過太平的來之不易……
甚至從未想過,會有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的一日。
而如今,陳信卻真切的體會到了當權者的不易。
雨仍再淅淅瀝瀝的下著,只不過小了很多。
不一會兒,車外傳來車夫勒停馬兒的聲音,馬車停下了,陳信掀開窗簾,所看見的,卻不是陳府,府邸前沒有兩尊威嚴的石獅,只有一塊用金漆寫著喬府的牌匾高高掛在朱紅色大門頂上。
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位身著青衣的丫鬟撐著雨傘,伸手搭住寧雅郡主,從容的下了馬車。
在大門的中間,亦站著幾個撐傘的丫鬟與家丁,陳信沒讓丫鬟幫著攙扶下馬車,而後接過雨傘,疑惑的看向站在大門那邊的寧雅。
寧雅說道:“有人想見你。”
陳信問道:“誰?”
寧雅自顧自往前走去,“到時你便知曉了。”
陳信微微一怔,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人,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
那日在城東寧雅身邊的白裙少女,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據說便是姓喬。 難道是她?
陳信猶豫了一下,這才緩步跟著寧雅走進府邸,雨水略微濺濕了腳邊的白袍。
走過長廊,兩人停在了一處庭院,花香縈繞,細雨如煙,琴聲隨著雨落,回蕩其中。
在庭院中央的亭子那邊,有一位長相平平的抱劍男子,抬頭看了過來,眼神平靜,但極其銳利。
在抱劍男子的邊上,是一位身著白裙的少女,正端坐於石桌前,十指輕撫琴弦,優美動聽。
寧雅邁步朝庭院中央的亭子走去。
曲子也彈奏至結尾,彈完最後一個音,寧雅與陳信剛好走入亭子,白裙少女欠身施禮,“歸晚見過郡主,陳公子。”
抱劍男子起身抱拳禮敬,“在下蘇木。”
陳信抬頭看向那邊抱劍男子,眼中充滿驚訝,亦是抱拳回禮。
未曾想到江湖上久負盛名的劍客蘇木,竟然會是眼前這位談不上如何英俊的抱劍男子,而且還會出現在這裡,這讓陳信覺得很是意外。
李歸晚回到石桌旁,繼續伸手撫琴,曲調不再是之前的抒情,反而變得有些激昂。
寧雅看向陳信,說道:“蘇木算是我的半個師兄,也是你二哥的半個師兄。”
語出驚人,陳信再次愣住了,半晌才緩過來,遲疑道:“蘇大俠既是二哥的師兄,那明日的問劍,豈不是……”
寧雅點頭道:“不錯,召集天下江湖人士入京,除了讓皇兄趁機詔安一些有志之士,亦是要在這座凡塵江湖選出十人,這便是先生的意思。”
陳信皺眉問道:“連修道天賦都沒有,選這十人豈不是毫無意義?”
生性沉默寡言的蘇木忽然說道:“境界低,不代表劍意低。”
陳信悄悄撇了眼靠在石柱旁的抱劍男人,心下忽然有些複雜起來。
寧雅轉頭看向從屋簷上滑落的雨簾,輕聲道:“先生棄劍從儒所求的是讓天下人,無論貧窮富貴,皆有書讀。”
琴聲突兀停下,撫琴少女眉目微顫。
……
皇城深宮。
在禦書房外面的長廊盡頭,身著簡單青衫的天子寧靖與一位中年儒士,靜靜站在護欄邊上。
雨水濺落在腳邊,春風濕潤,徐徐拂來。
寧靖笑道:“先生的眼光仍是很好。”
未等李思良說話,一縷青煙從遠處飄來,長廊上驀然多出了一位年老道士,手持一把拂塵,朝兩人打了個稽首,“青邱觀修士,道號東華,見過李山主、皇上。”
年輕天子微笑著作輯回禮。
李思良轉過頭看著眼前的年老道士,笑道:“韓雲秋是塊難得的璞玉,過了心關,今後大道可期。”
東華真人歎道:“可惜心氣不高,出拳太慢。璞玉也需細心雕琢,方能成大道。”
李思良搖頭道:“心氣太高,也未必是件好事。”
東華真正微微疑惑,“此話怎講?”
李思良緩緩說道:“出拳與出劍相似,皆是講究個一往無前,身前無人,出拳如此,出劍亦是如此。”
東華真人眼神微亮,“李山主所指的是一劍破萬法,皆是殊途同歸?”
李思良微笑道:“你是道家劍修,更在意大道至簡,想來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東華真人略微沉思,隨後一臉恍然,茅塞頓開,再次打了個稽首,慚愧道:“小道不及劍仙遠矣!”
李思良望向長廊那邊,輕聲道:“世間武夫練拳,拳意厚重,卻遠不及劍修凌厲,一拳破萬法不少,可像劍修那般破萬法,武夫不及劍修。”
寧靖輕笑道:“所以,有些練拳才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