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信暗自調動體內氣機,悄然捏起拳頭,對方雖是三品武夫,卻受了很重的傷勢,躲開長劍並且反擊,不算很難。
只是,沒等陳信有下一步動作,脖子上的冰涼觸感忽然消失了,青衣女子將長劍插回劍鞘,坐在陳信對面的椅子上,倒了杯茶水。
青衣女子多看了眼桌上的藥品,而後收回目光,她沒有多問什麽,陳信也自然不會多說什麽。
沉默了一下,青衣女子忽然說道:“謝了。”
陳信抹了把冷汗,露出一個略顯勉強的笑容,“應該的。”
青衣女子眼神複雜的看向陳信,說道:“若是讓別人知道你救了我,你活不過春闈開考。”
陳信愣了愣,猶疑道:“他們不……不至於對我一書生下手吧?”
青衣女子放下茶杯,平靜道:“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很難說清楚誰是無辜的,你既然救了我,便等於是入了局,我那些仇家,又豈會放過你?”
陳信這才油然感到後怕,向後退了幾步,“那我該怎麽辦?”
青衣女子看了他一眼,說道:“作為報答,我護你到春闈開考,倘若金榜題名,有了官身,礙於朝廷,他們就不敢對你出手,若是落榜,別回錦州,更別留在京城,北上去冀州,不過你大概率還是會死。”
陳信攥著手裡的書袋,神色堅毅,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百無一用是書生,不折風骨也是書生!若真是因為救女俠而死,在下不會有任何怨言,只可惜,不能一展胸中抱負,造福天下蒼生!”
青衣女子眼神複雜,沉默了一會,忽然說道:“我會護你到冀州。”
陳信激動道:“在下感激不盡!”
青衣女子神色淡漠。
陳信又問道:“不知在下該如何稱呼女俠?”
青衣女子簡潔地說出兩個字,“清寒。”
陳信說道:“黎安境內姓清的可不多。”
名為清寒的女子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臥室,聲音傳了出來,“我不姓清。”
陳信恍然,行走江湖的,都會有兩個化名,自己現在不也是叫陳興。
見清寒走進臥室,陳信看了眼火爐上的中藥,正往外冒著騰騰熱氣,一股濃鬱的藥香傳來,陳信將藥壺端了起來,說道:“女俠,可以喝藥了。”
善意的提醒可沒得到善意的回應,臥室裡傳來冰冷的聲音,“你出去!”
陳信指了指藥壺,道:“可是……這藥……”
那聲音依舊冰冷,“我自己會喝,出去!”
陳信二話不說,連忙轉身離開屋子,腳步不慢,他總覺得若是晚上兩步,可能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出了房門,陳信就有些納悶。
這姑娘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喂!
難道說每個女人都有那麽幾天不講道理的時候,卻偏偏不巧的被自己遇上了?
收起思緒,陳信搖頭失笑,推開屋子,走了進去,盤腿修行。
本是雷打不動的每天兩次修行,晚上這次,推延了不少。
在另一邊,清寒脫下衣服,看著綁在自己肩膀上紗布,俏臉驀然紅潤起來,有些羞惱。
她雙手捂住滾燙的臉頰,努力回憶陳信有沒有趁機對自己做出一些什麽……什麽特別舉動,檢查了一些肚兜的紅繩打結手法,見仍是原來的模樣,便下意識松了口氣。
可當她看見銅鏡裡,後背雪白肌膚上一個沾著血跡的手印,
登時一愣。 果然!
男人就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清寒緊咬著牙關,一副惱怒的模樣,但眼中卻沒有任何殺氣,過了一會兒,她再次伸手捂住臉頰,更加滾燙了……
在燭火的照耀下,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有些失神。
良久她才緩過神來,輕咬著下唇,仍舊是恨恨罵道:“登徒子!”
……
另一個房間,陳信自然不清楚,自己在清洗傷口和上藥的過程中,留下了一個致命手印,不過幸好的是,這個手印是在後背,而不是在……前胸。
要不然,下一刻可能就會有一劍破窗而來。
花了兩個多時辰,完成了靈氣循環,陳信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下床,點燃燭火,窗外已是繁星點點,陳信走到堂前坐下,倒了杯茶水解渴,而後又招呼來了小二,好言好語,又加了些許小費,這才讓小二答應單獨開灶做飯。
過了一會兒,小二端著飯菜回來,陳信又肉疼的給了他兩枚銅錢做小費。
送走小二後,陳信從碗底抽出一張字條,攤開注目看了眼。
字體上寫著:此人化名清寒,冀州人士,姓喬,真名不知,封門懸賞榜上第九人,與江公子所說的女劍客出入甚大。務必小心!
這份調查的結果,倒是讓陳信感到有些意外。
將字條燒掉之後,陳信走到窗邊探出腦袋看了兩眼,碧波亭說那女劍客及屬下幫眾正是住在這金逸客棧,一行共有十三人,死了一個刺客師兄,那也還余下十二個。
而清寒是封門懸賞榜上的第九人,受了如此重的傷,也沒人管,應該是獨來獨往,與江慕白說的女劍客重合不在一起,看來並非是他要找的人。
難不成那女劍客住在天字房?
陳信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但並不會因此就將自己好不容易談來的打折房升級成天字房,而且那女劍客有十二個人,若是擅自靠近,萬一暴露,會很危險,陳信並不覺得自己能在十二個江湖好手中活下來。
收起思緒,陳信揉了揉臉頰,推開房門,走到清寒房間邊上,輕輕敲了敲。
房門很快便被打開,露出清寒冰冷的樣子。
陳信訕訕笑著,指了指自己房間,道:“我讓小二送了些飯菜,女俠應該也餓了吧。”
清寒沒有拒絕,肚子餓有的吃,為什麽要拒絕,大方的走進陳信房間。
兩人落座,各自盛飯。
三菜一湯,沒有肉,全是素菜,算不上豐盛。
陳信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說道:“明日得去買新的床單換上,省的惹來懷疑。”
清寒抬頭看向他。
陳信放下筷子,解釋道:“先前你傷勢太重,給傷口消毒上藥,手忙腳亂,便沒管那麽多,總之還是得換,就算不讓小二進房間裡,你晚上睡的也不舒坦不是?”
清寒忽然不著邊際的問道:“你是今天才入住的?”
陳信嗯了一聲。
清寒指了指臥室,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那這張床單便歸我了,明天你記得去買新的。”
陳信愣了下。
清寒從懷裡拿出一個錢袋,說道:“銀子我出,包括今後的飯食花銷。”
陳信頓時眉開眼笑,“一會兒我便將床單給女俠送過去。”
清寒有些無語,這模樣倒像是百無一用是書生,那不折風骨,卻是半點也沒見著。
將銀子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兩人繼續吃飯。
陳信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女俠為何要我去冀州?”
清寒言簡意賅:“為了活命。”
陳信又問道:“那女俠又如何看出在下這次不能金榜題名?”
清寒看了他一眼,嗤笑道:“在聖賢書下藏著一本志怪小說,就你這般懈怠讀書,能金榜題名?”
陳信表情一滯,竟是百口莫辯。
清寒又道:“若不是我在京城還有些事情,明日便帶你去冀州,那春闈考與不考都無區別。”
陳信一丟碗筷,哀嚎道:“這飯吃不得,吃不得了……”
不過說起來,真要去考那春闈,陳信肯定是一題都不會做,但若比詩詞,哼哼,誰能和擁有中華上下五千年詩詞積累的陳信比?隨便拎一首出來,都是名句的存在。
當然,春闈肯定不止考詩詞這一項。
清寒沒有理會陳信的撒潑,安靜吃完飯後,走進臥室,擄走了床單與被子,飄然離去。
至於陳信,美名其曰說是讀書去,不能讓人瞧不起自家學問,實則在那本厚重的聖賢書下,依舊藏著一本志怪小說。
清寒關上房門,緊繃了一晚上的俏臉,恢復平靜,但嘴角處卻不禁露出些許笑意。
說起來,那丟碗筷的樣子,還真有那麽些不折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