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座艙看著並不大,像是加了一塊塑料蛋型外殼的按摩椅,淡粉色的外觀也髒兮兮的。
幾根被黑膠包裹的粗大線纜如同蟒蛇,從地下延伸出來,在滿室雜物中若隱若現,最終連接到座艙背後,為它提供能源!
越是接觸這個世界的科技,羅克越覺得神奇。
無論他穿越來最先接觸的人工智能,還是後來走出房間,遇到的義體改造人、仿生人……前世幾乎成為科學禁區,有著無數難關無法攻克的種種概念,現在就鮮活地在他周圍。
連儲存於芯片中的記憶,都可以在一家小工坊裡提取,而在前世,科學界甚至對這方面還一籌莫展!
說起這個,羅克便想到他腦中消失的1周記憶。
“瑪奇絲。”
“嗯?”正在安裝芯片的瑪奇絲頭也沒回。
羅克裝作隨便聊聊的樣子:“你說現在的科技,有沒有可能把人……自然人的記憶提取出來?”
在這個世界,把沒有接受過任何改造的人叫自然人,上層則因為原生主義思潮的緣故,稱呼為“原生人”。
瑪奇絲似乎覺得這個話題很弱智,直接嘲笑道:“你準備改行當科幻小說作家了嗎?”
“呃,只是對這方面比較感興趣。”
“你感興趣跟我有什麽關系?你是我兒子嗎?”
“…………”
羅克面帶微笑,死死抓住自己右手才忍住拔槍的衝動。
不過瑪奇絲也就是愛毒舌而已。
她矮小的身子蹲在座艙後,一邊在眼前懸浮的虛擬屏幕上調試著什麽,一邊還是給了回答:“不要考慮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問題了,到現在為止,我們只能推測人類大腦儲存記憶的方式,可能是一個複雜但脆弱的多量子系統。這也意味著任何對它進行的直接或間接的干涉,都會使整個系統坍縮導致記憶消失。”
“現今所有與大腦有關的技術,都是在黑箱下進行。在不知道原理的情況下,依靠對規律的總結和應用,開發出所謂成熟的產品。”
“比如記憶芯片。它其實就是通過改造神經系統,在上面植入感應器陣列。然後當改造過的人,用眼睛、鼻子、耳朵等感官感知外界,將外界信息轉化為電信號,通過神經系統傳遞時,被感應器截取複製,編碼成相比人腦更簡單的儲存方式——你可以把它看做一台裝進人體內的攝像機!”
“唔……”
羅克點頭,若有所思。
很好,除了最後那句,其他沒怎麽聽懂!
不過他也不在意。
哪怕這個世界有提取自然人記憶的技術,他也不敢用。
否則豈不是主動暴露自己身為穿越者的大秘密?
另一邊,瑪奇絲倒是談性濃了起來,繼續道:“當然,很多人依舊沒有放棄對大腦探索的努力。”
這句聽著貌似褒義,她卻在嘿嘿冷笑,“人類總是試圖讓所有秘密都變得透明。”
這樣說著的時候,芯片也已經安裝好,她站起身,用力一拍手,然後雙臂猛地向兩邊張開。
隨著她的動作,座艙投射的光幕仿佛一團爆炸的光團陡然擴散開去。
羅克在那強光下下意識遮住眼睛,等他再放下手時,頓時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
在他眼前,原本雜物堆疊的工坊房間,已被一片璀璨星空取代!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穿行於宇宙的巨人,就站在那些橘紅的、絳紫的、金黃的星雲之間。
但他也能看到,那些色彩其實不是雲,而是一張密集的網絡,它將繁星彼此連接,流星一般的光在其中運轉、飛逝,織成眼前絢麗的景象。 “這是……”
“這就是那塊小芯片的真面目,它所運行的系統,學名‘霍爾神經元模型’。”
“霍爾神經元模型……”
喃喃複述了一句,羅克才覺得不對,自己好像表現得太無知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努力昂起頭的瑪奇絲。
所幸對方並沒有注意這邊,她只是望著眼前瑰麗的“星圖”,表情複雜地說道:“這就是人類多年努力的成果,為一塊電路,一台機器,畫出了人類不知多少萬年才進化出的神經元網絡……雖然相比人類大腦,只是個拙劣的模仿品。”
羅克聽出了她語氣中隱藏的不屑和憤懣,似乎她並不認為眼前景象所代表的科技,是什麽好事。
……難道這老女人還是個反AI主義者……?
“這個世界的人,思想還真夠混亂的!”羅克默默吐槽一句,問她:“接下來我要怎麽做?”
聽到他的詢問,有些怔愣的瑪奇絲回過神來,乾咳一聲:“嗯,看到那些光點了嗎?它們就是波特儲存在芯片中的記憶,你去座艙那邊,戴上思維感應頭盔,向座艙傳達你的指令。座艙可以把你的思維偽裝成波特的電波頻率,欺騙‘霍爾模型’的邏輯區,正常提取記憶——就像你在自己腦子裡回想你的記憶一樣……”
……
講解完操作方式,瑪奇絲就主動退出房間。
不探究顧客隱私,這方面她還是很有職業道德的。
等她離開,羅克便坐進那台有著肮髒粉色外殼的座艙,戴上頭盔,開始準備提取波特的記憶。
“我是2077年4月8日凌晨穿越過來,要尋找波特記憶中,原主是否表現過異常,范圍應該就在4月1日到4月7日之間。”
梳理確定了日期,羅克開始按照瑪奇絲所說的操作方式,向座艙下達指令。
“4月1日到4月7日、羅克”
“4月1日到4月7日、羅克”
“4月1日……”
隨著他努力傳達,座艙似乎成功接收到指令,房間裡的“星雲”迅速放大,一顆光點膨脹成水晶球一般大小,懸浮在他身前。
羅克伸手,在上面輕輕一點。
“水晶球”頓時撲了過來,撞在頭盔的成像面罩上,化為一段影像。
那是一間豬窩一樣髒亂的臥室,肥碩的波特躺在床上,正對床的半身鏡倒映著他的身影,他正在打電話:“嘿,親愛的羅,調查的怎麽樣?”
羅克聽到電話另一端,傳來自己的……不,應該是原主的聲音:“剛開始著手調查,哪有那麽快。”
羅克能聽出原主的聲音很不耐煩,記憶影像裡的波特,自然也聽了出來。
半身鏡中的他表情猙獰了刹那,但語氣依舊平和,笑嘻嘻道:“嘿嘿,我有點心急嘛,那麽大一筆錢……總之,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說,能不能發財全靠你了,兄弟!”
“嗯嗯,其他接這個任務的賞金獵人動態發給我一下,就這樣。”原主敷衍著掛斷電話。
聽著個人終端裡發出的斷線的盲音,波特那對合金爪子一把將終端捏成碎片,咒罵道:“媽的,給臉不要臉的賤種。”
……
影像戛然而止。
羅克一手拄著下巴,思索著:
“這大概是4月1日的記憶,原主剛開始調查‘安靜妍’的蹤跡……不過,電話裡原主的態度不太對啊,我印象裡,他不是那麽喜怒形於色的人。”
他有些疑惑,不過沒太往心裡去。
人嘛,一個月總有那麽幾天心情不好。
他開始看下一條。
……
“水晶球”以同樣的方式撞在面罩上化為影像。
這段記憶的場景在“仙境之橋”,依然是打電話。
“嘿,羅,是我,你親愛的波特……”
“我說過了,正在調查,除了發其他賞金獵人的動態,不要再煩我!”
嘀——
電話掛斷,波特怒哼一聲,狠狠灌下一口酒。
一根輕佻的手指從旁邊伸過來,勾了勾他的下巴,波特轉首,出現在影像中的是瑪麗,這個仿生人調笑道:“啊,是誰激怒了我的小可愛?”
波特立刻抱住她……
……
羅克面無表情地關掉這段影像。
他沒辦法想象接下來的畫面,怕產生心理陰影。
不過這段影像並非沒有價值。
“原主的情緒不太對……”羅克皺起眉。
穿越以來,為了扮演好原主的身份不露破綻,他早就通過記憶把原主性格分析透徹。
那是一個相當陰險狡詐的家夥,“他”有著許多獨行賞金獵人都有的共性,多疑、隱忍,善於偽裝。
在羅克繼承到的記憶中,原主不是沒和波特有過衝突,但“他”很少會明顯地表現出來,多半是通過其他方式變相達到自己目的。
“除非,他很焦慮!”羅克默默進行著分析,“他遭遇的某件事……不,也可能是某個人,讓他再也維持不住冷靜的心態!”
抱著這樣的想法,羅克又看了幾條記憶影像。
幾乎每一天,波特都會給原主打電話催進度,而原主的反應也如羅克預想,除了一直索求其他賞金獵人動向,便是越來越暴躁的態度,惹得波特暴跳如雷。
原主的表現,讓羅克產生一個猜測。
“假如是某個人,那麽,什麽人能恰好在任務期間出現,讓他如此失態呢……”他靠坐在座艙柔軟的靠背上,喃喃道:“‘羅克’,你是不是早就找到她了?”
“你沒有告訴波特,反而一直向波特索要其他賞金獵人的動態,你是不是,從一開始打定的主意,就是找到她,保護她?”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他的視線穿過面罩,看著被投射在房間半空,如同星雲一般絢爛的霍爾模型,仿佛在上面看到了一個情竇初開的年輕人,為了保護愛人做出的努力和掙扎。
難道調查到最後,查出一個愛情故事?
“呿!”
羅克啐了自己一口,連忙打消自己的聯想,開始看最後一條。
那是他穿越來前一天,波特和原主最後一次聯系的記憶,依然是髒亂的房間,波特赤膊坐在床上。
仿佛4月1日的複刻, 不同的是,這一次“羅克”主動打電話聯系波特。
剛接通,波特就一陣破口大罵:“羅,已經7天了,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你再敢敷衍我,就他媽等著花錢給自己收屍吧!”
但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觀看記憶影像的羅克的意料。
電話另一端的“羅克”,並沒有像前幾天那麽脾氣暴躁,他的聲音幽靜而平和:“波特,你認識過我嗎?”
他這麽說的時候,電話裡傳來了教堂的鍾聲,還有聖詩班空靈的吟唱。
羅克隻覺背後升起一陣寒意!
寒意來自那本來應該悠揚的鍾聲,來自本來應該悅耳的聖詩,來自“羅克”問出的那句話。
“他”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要問波特有沒有認識過“他”?
而顯然不只羅克感覺到了古怪。
記憶影像中。
波特的合金爪子握住床沿,鋼鐵結構在爪下扭曲,那張堆著肥肉的臉上浮出細汗:“……羅克,你在哪?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我在積木棚屋這邊的歸一教大教堂附近。”電話裡,“羅克”說著,忽然發出壓抑的低笑,笑聲暗啞、詭異,像是夜色下幽靜小巷裡的絮語,又像是人瀕死時擠出喉間的氣音。
被嚇了一跳的波特,色厲內荏地喝罵:“你笑什麽!你他媽發什麽神經?”
那笑聲很快低落下去。
在教堂鍾聲和聖詩聲中,聽到另一端“羅克”的呢喃:“波特,再見!”
很普通的結尾。
但不知為什麽,羅克卻聽出了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