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城是個政體相當獨特的地方。
這座容納了上億人口的城市,它的繁榮昌盛完全依賴於上層的放縱和畸形扭曲,反應到實際的機關部門,便是讓人感覺古怪的臃腫和繁複!
例如警事部門。
浮世城不存在最高的警事機關,基本上設立於中心城(中心島)的每個部門,如城關部署、商業署、交通署、衛生署等等,都有自己的執法機構和專業探員。而在情況更為複雜的外城,根據劃分的區域,每個區域也有自己的獨立警局,互相之間不存在上下級關系。
想管理好一個人口密集度與流動性極高的巨型都市,這些繁雜的警事部門只有相互協作、互相支援,才能正常運轉下去。
相互的協作、共享、勾心鬥角,使這些警事機構成為這座城市最大的流言聚集地和發源地。
關於“梟面”,福奎阿就是在警局一些八卦中聽來。
沒有人知道它於什麽時候成立,它隸屬哪個部,它的具體職責是什麽。
在過去的傳言中,福奎阿只知道“梟面”頻繁出沒於各個案件現場,據說有不少其他區域的探員遇到過他們,其中尤以靠近霍爾城牆的幾個“垃圾區”,最受他們關注。
但至於“梟面”在關注什麽,卻沒有人了解,甚至無法從他們的行動中總結出規律——這些帶著貓頭鷹警徽的家夥,對案件的興趣簡直無跡可尋,有些明明很普通的自殺、失蹤案,他們反而會強製接手。有些影響重大的案件,例如黑幫火並,他們卻毫不在意。
但讓福奎阿放心的是,這些家夥至少是自己人!
因此當眼前胡須花白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收起警徽,問他:“你現在可以說話了,還有什麽疑問嗎?”時。
福奎阿半點遲疑都沒有,慌忙搖頭:“沒有疑問,我們馬上離開!”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自己恢復了對肢體的控制。福奎阿顧不上尿濕褲襠的窘迫,連忙帶著另一邊同樣恢復過來的手下們——包括那兩個被陰影吞沒的,連滾帶爬逃出“仙境之橋”,甚至回頭望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放在地下室的波特和仿生人的屍體!
一群人轉眼跑得乾乾淨淨,“echo”都遺忘在原地。
拉斯現在很緊張,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情緒。許多年前他還是女人時,他在下層最惡劣的環境中長大,霍爾城牆的積木棚屋,那裡堆積著被這座城市摧垮的瘋子和變態,他靠著出賣皮肉傷痕累累地從那裡走出來,從露絲蛻變為拉斯,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足夠強大。
今天他才發現,他在未知面前仍會恐懼。
名叫“鵂鶹”的少女,已經解除了對他的控制,但拉斯卻一動不敢動。
逃走的福奎阿等人沒有關上酒吧的門,它在潮濕的風雨中晃晃悠悠,照射進來的天光也因此明暗不定,像是搖曳的燭火。拉斯分辨不清吧台前,那個一直盯著“echo”還原影像,似乎在思考什麽的中年人的表情,不知對方會怎麽對待自己,他只能憑借殘存的膽量,拿出三支球型杯,倒上酒,杯中濃密的氣泡在死寂一般的空氣中翻滾。
“謝謝,我不喝酒。”
中年人終於回頭,他的語氣很溫和,嗓音有些奇怪,像是喉嚨裡含著某種異物,導致聲帶無法伸展開,以至於有些暗啞、模糊。
“不要緊張。”中年人衝他笑笑,再次看向角落的還原影像,一邊問道:“凶手帶走了波特和瑪麗的記憶芯片?”
瑪麗就是那個仿生人,
她是酒吧雇員,也是拉斯的眼線。 事實上很多酒吧的人類、仿生人服務員,都有類似兼職,這裡是下層,身在灰暗中的人,必須耳目足夠靈活,才不至於死得莫名其妙。
“是的!”拉斯吞了口唾沫,不斷絞著衣角,試圖讓自己放松一些:“他和波特是搭檔,但似乎出了什麽意外,應該和他們之前接的任務有關,我沒有靠近,因此更多的情況我也不清楚。”
“任務?什麽任務?”
“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酒保,知道太多對我沒好處……”
“嗯,我理解。”中年人出乎意料得好說話,面對拉斯的辯解,他並沒有過多逼迫,只是轉而問他:“他們交談你有看到嗎?”
他的詢問讓拉斯有些疑惑。
難道對方試圖從他的記憶中還原當時的狀況?
拉斯為了變性做過全身改造,記憶芯片這種必要的部件當然也有。
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中年人打算的拉斯,不得不提醒道:“羅克和波特起衝突的時候,我確實有注意,但是長官,我離他們很遠,酒吧也很昏暗嘈雜,他們說什麽做了什麽,我看不清也聽不到。如果您想嘗試提取我的記憶,我願意配合,但我不覺得會有用——羅克應該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沒殺我!”
中年人沒有回應拉斯。
他只是盯著“echo”,忽然感歎道:“科技的發展真是厲害,僅憑一些現場痕跡,就能計算還原凶手和受害者的行為,這樣的發展速度,總是讓我有些不太能接受。”
拉斯不明白對方為什麽談起這個,正奇怪著,就聽他身後,鵂鶹聲音低沉地回道:“可是依舊有其局限,很多我們能做到的事,科技做不到。”
“暫時有局限罷了。”
中年人笑笑,隨後起身,解開衣領,從脖頸間取下一根金燦燦的項鏈,纏在手腕。
“女孩,不要害怕。”他安撫著對他的行為充滿忐忑與不解的拉斯,輕輕親吻了一下手中那金色項鏈,然後松開,垂下的項鏈吊墜在空中搖擺,“今天你會接觸到一些你無法理解的事物,但之後我就會幫你忘掉它們,你會重新過上你原來的生活,所以,放松,只要不抵抗,就不會有危險!”
他的話語中有著莫名的力量。
那種力量讓拉斯下意識選擇聽從,他的戒備,他的警惕,他的忐忑不安,似乎都隨著吊墜的輕擺而被蕩去。
漸漸的,他的雙眼開始昏沉,像是熬了許久非常困倦的感覺,可是他的神智又無比清醒。
他知道自己沒有閉上眼,他能看到,在那吊墜的搖擺中,眼前的一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吧台、酒櫃、那些堆疊的桌椅,昏暗的壁燈,還有天光漫入的大理石地面……所有事物都在隨著搖晃,如同波紋推動的倒影,一圈一圈,直至模糊!
很快,周圍一切都變得朦朧,成為變幻的紋路與色塊,離他越來越遠。
然後,所有東西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由黑暗組成的空間之中,它漆黑得像是填滿了墨汁,看不見邊界,也分不清方向,似乎只有虛無。
只有眼前那隻搖擺的吊墜依然清晰,它金燦燦的光輝在這片漆黑空間如此耀眼,拉斯定定望著它,漸漸癡迷!
癡迷到即使中年人也出現在這片漆黑空間,他都沒有注意。
中年人站在拉斯身後,探首在他耳邊低語:“這是來自奪心者的力量,你能在這裡複原所有你記下的事情,來吧,回想吧,回想現在正是夜晚的‘仙境之橋’,你看到羅克進來……”
“……夜晚的‘仙境之橋’,我看到羅克進來……”
在拉斯癡癡的重複聲中,黑暗空間頓時有了改變,許多色彩豔麗的煙霧從下方升起,它們仿佛無數細小的像素顆粒,轉瞬間,在遠方重組出了一張吧台,重組成吧台後擦拭酒杯的拉斯,重組成燈光繽紛的酒櫃和那些醉醺醺的酒客。
一團煙霧飄來,中年人看到它們組成一個穿著電光紫風衣的年輕黃種人,煙霧的構成讓他的身形有些飄忽,如同隨風而去的沙塵,他和拉斯打著招呼:“……我最近不太舒服……”
聲音縹緲而悠遠。
然後,一切崩散!
中年人並不意外,他在拉斯耳邊繼續誘導著:“很好,我們已經成功了一半,現在,回想羅克和波特發生衝突……”
崩散的煙霧再次聚集,一個卡座出現了,中年人看到,那個代表他目標的紫色風衣身影,舉著槍,槍火的藍光乍現,飄飄蕩蕩的電子樂旋律中,如同隔了幾層玻璃,傳來沙發上波特的細微尖叫:
“……一個女人,一個叫安靜妍的女人!”
啪!
在這刹那,中年人打個響指,搖晃的金色吊墜立刻頓住,黑暗空間的一切也隨之定格。
“果然和她有關……”
他摘下圓邊禮帽,摸著沒有一根頭髮,像燈泡一般明亮的腦袋,看著定格畫面中,那身形依舊不斷如沙般崩散又重聚的紫色風衣身影,“他就是波特曾經說過的,很可能掌握了安靜妍行蹤的人?羅克……羅克……讓我看看,你究竟是誰,現在在哪裡?”
喃喃低語著,中年人一手將圓邊禮帽按在胸前,一手向前伸去。
仿佛畫面的跳幀,他瞬間出現在那紫色身形後方,前伸的手搭在對方肩膀。
哢噠!
吊墜再次開始搖擺,眼前的一切散為煙霧,然後重新聚集在前方,凝為一個背對他的身影。
依然是那身電光紫風衣,濕漉漉的水線從對方頭頂一直滑到腳下,在那裡聚成一灘淺淺水坑,水滴落在上面。
滴答、滴答
中年人能感受到自己按在對方肩頭的掌心的濕滑,冰冷,那背影似乎也因冰冷而瑟瑟發抖!
他在吸氣,如同呻吟。
他在幹什麽?
中年人有些疑惑,他以為對方拿到記憶芯片後,會去立刻找人破解,難道還在趕路?
正想著,前方瑟瑟發抖的背影忽然停止,中年人能看到他在緩緩扭頭,扭向被按住的肩膀那一邊。似乎他感覺到了有人,正在對此做出反應,就像你在街邊碰到朋友,拍打他的肩膀,他會回頭查看一樣。
但前方身影的回頭是如此驚悚!
他就像一隻裝了球形關節的玩偶,腦袋緩慢而平滑地轉了180度。
嘶——
嘶——
吸氣聲越來越清晰,當那腦袋轉到背後,當終於看到對方臉的那一刻,中年人瞳孔猛地擴大——
那是一張,五官全部由嘴巴構成的臉!
那越來越清晰的吸氣聲,是那些被針線縫住的嘴巴,蠕動的聲音。
它們,想要開口!
悉悉索索的低語不知何時響起了,它們直刺入腦海,中年人痛苦地捂住腦袋:
“啊——”
……
與此同時,遙遠街區一間簡陋的房間裡,羅克驚叫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