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柳正卿哈的一聲,口氣裡卻沒有笑意,“何神仙,還有你的皇上,修煉到了一定時候,就少不了魂晶,而魂晶卻要死人身上提取,怎麽提取呢?人一旦服用極樂丹,就像在五髒六腑裡下了種子,人一死,這顆種子就算開花結果了,這個時候如果把屍體一燒,便會得到一顆魂晶。當然,何神仙也有失算的時候,如果死人不夠,就索性製造了這場瘟疫。”
“那......那......”葉廣泰腦子嗡的一聲,跌靠在窗欞上,迷迷糊糊聽見的一句話把他心裡最後一絲念想也擊碎了。柳正卿說:“這事從始至終你的皇上都是知道的,直到半年前黋王病逝。黋王服用的極樂丹是何神仙特別煉製的,得到的魂晶自然也珍貴異常。何神仙貿然盜屍,讓你的皇帝嚇得著實不輕,深怕自己落得同樣的下場,這才下旨令羅四海緝拿何神仙。哎!但為時已晚,可憐城裡八萬百姓,惶惶等死,和待斬的牲畜又有什麽區別。”
柳正卿深深吸了口氣,長歎道:“可憐白樸,為了治愈瘟疫丟了性命,臨死還不忘命自己的弟子給百姓送藥,只要城裡還剩一個活人就不得離開。可憐羅四海,死守鳳京半年,卻因為聽了老夫一句規勸,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葉大人,話說到這個份上,你相必也該清楚了。所謂的仙道就是邪道,妖道,魔道。所謂的長生之道,不過是屠戮萬千生靈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壽命。”柳正卿指向窗外,“何神仙現在就在鳳京城裡。是繼續緝拿宋複端,還是與歇馬嶺合力鏟除何神仙?你拿個主意吧!”
“這......”葉廣泰抬頭迎向柳正卿,眼裡的質疑正在慢慢消失,“本官愚笨,但是,但是,丞相傅雪霽和大司馬高鉞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難道也沒看出絲毫端倪?”
柳正卿冷冷得道:“或許看出來了,或許沒看出來,誰知道呢?你們三人整天忙於爭寵奪權,何神仙煉製極樂丹的晶石大多產自大南山深處,每月由京元鏢局的曹奇雲運到鳳京,又在登仙台上煉成極樂丹。這麽大的事十年無一人察覺,可見你們的心思恐怕也不在這上面。葉大人,你也是有妻兒老小的人,就算不為城裡的百姓著想,也該想想他們。這次如果讓何神仙逃脫,別說是大成國,普天之下,九州七國,都將變成鳳京的模樣,無一幸免......”
話未落定,擔心葉廣泰遭遇不測的瘋狗突然衝到門邊,探頭張望。柳正卿抬手一指,一道似有若無的白煙在他指尖一閃而沒,瘋狗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葉廣泰啊的一聲驚呼。柳正卿自嘲得搖了搖頭,“葉大人,你瞧老夫手段如何?”葉廣泰驚駭得說不出話。柳正卿卻道,“老夫人稱藥王,以氣禦毒,殺人於無形,在江湖上也算是叫得響的名號。但昨晚,你也瞧見了,區區一個張其翼便差點要了老夫的性命。葉大人,何神仙底下可不止一個張其翼,你覺得你的手下何人能夠抵擋?是黃孤嶺還是徐近山?”他指了指瘋狗,“還是他?”
昨晚進城,瘋狗作戰英勇,所向披靡,在葉廣泰的心目中已是不可多得的悍將。誰知在柳正卿手上竟然連個照面都走不上,那張其翼豈非更加了得?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多上幾個,單憑黑石大軍又如何能夠抵擋?
想到這裡,葉廣泰再無半分猶豫,“本官相信你,願意與宋複端合兵一處,追剿何神仙。但是,眼下三十裡皇城都搜遍了,
何神仙到底在什麽地方?” “也許在天上,也許在地下,總之是在鳳京城裡。”柳正卿冷哼道:“咱們找不到他,那就等他露面。”
“他要是不露面呢?”葉廣泰問道。
柳正卿又將手攤開,露出那枚魂晶,另一隻手將懷中布袋拍得嘩嘩直響,“嘿嘿嘿,何神仙在城裡折騰了半年,不就是為了這些魂晶嗎?眼下魂晶和解藥都在老夫手裡,他豈能善罷甘休?”
葉廣泰驚道:“那先生豈不是......”
柳正卿接口道:“豈不是很危險,是嗎?葉大人放心,人老精,鬼老靈。老夫是入土多半的人了,還怕何神仙以命相脅?他中了老夫的毒,同樣也是命在旦夕,咱們就看看誰熬得過誰吧!”
這話說得甚是壯烈,三人都是一愣,卻沒聽出柳正卿也是朝不保夕之意。
“但有一點,葉大人,你食言在先,想要宋複端相信,只怕很難,要不這樣......”柳正卿將目光轉向顧北雁,打算讓她再跑一趟。
“這樣可好?本官修書一封,你再將江海的屍身帶上,這也算是朝廷的誠意。宋複端既然恨極了何神仙,你能說服我,難道還說不動他?”葉廣泰主意拿定,心思便透徹了,又正色說道:“我把話說在頭裡。合兵一處只是權宜之計,何神仙一除,本官還是要迎耀王進京。至於宋複端,本官念他除賊有功,可網開一面,他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吧。”
柳正卿突然笑了,笑得喉結上下蠕動了好幾下,以至於聲音裡隱約帶著奇怪的哽咽。心說,除了何神仙還有張神仙王神仙,赤炎子可不止這一個弟子,天底下想要長身不老之人也不止何神仙一人。眼下所做之事不過是螳臂擋車罷了,這裡的人都要死,區別不過是早晚而已。除非......除非,等到屠龍伏魔之人降生或是長大,這世道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當然,他不敢肯定這人就是白薇生,但天下之大,這樣的人遲早會出現的,不然,老天豈非太無眼了?
“老夫門下弟子都走了吧?”柳正卿突然問道。葉廣泰一愣,“天剛蒙蒙亮就出城了,本官下令,城門士卒不得阻攔,藥王谷的人分頭進了狼山,走沒走就不知道了。”
“哦?!”柳正卿目光低垂,在心裡長聲歎息,知道素恆已經猜到藥王神戒是在白薇生手上,這才急不可耐分頭去追,一個要搶,一個不給,這兩人如果相遇,真不知是何等景象。江山帶有才人出,是魔高一尺還是道高一丈?反正他柳正卿也看不到了,就讓老天做主吧!
“大人的意思老夫轉告就是,至於宋複端信還是不信,就只有看運氣了。”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個時候也不容柳正卿再多想了。何神仙時間同樣不多,趁著日頭在天,得趕緊布置好了。
“葉大人,世道不同了。老夫已經安排好後事,藥王谷百年內不會亡。但願耀王也如你所願,能保大成國百年不倒。”
葉廣泰兩眼虛虛的看著窗外,半晌發出一聲歎息。
話一說完,瘋狗也醒了,真比鳴更的雞還要準時。葉廣泰見柳正卿用毒的火候尺度拿捏得分毫不差,果然無愧“耀王”之稱,心裡更是欽服。幾人商議,宣政殿的百姓肯定是不能留在城裡了,連同大殿裡的武侯府殘部一並送到涼風埡洛天遠處。那裡還有些糧草,熬個三兩天,只要歇馬嶺和黑石大軍不對著乾,何神仙便無隙可乘。如此以靜製動,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本真心細,隱隱覺得柳正卿有些不對,便說道:“貧僧就和先生一起去石屏峰吧,幫不上什麽大忙,打個下手也是好的。”
柳正卿搖頭道,“和尚,無垢寺的純陽功是人魔克星,這裡少不得你,留下吧。你要記住,屍鬼有毒,更加不好對付,但其骨骼和人無異,緩攻遊鬥,不可近身,傷其關節要害即可製敵。”說著掃了葉廣泰一眼,本真隨即會意,葉廣泰統領三軍,他的安危至關重要,不能讓何神仙有機可乘。
柳正卿接著說道:“還有一人想要托付給大和尚。老夫和外面那個叫楚平的娃娃相處半年,算是忘年之交,他不是膽小之人,只要不違軍規,什麽都是敢做的,這次不知被什麽東西嚇破了膽。城裡見過何神仙真身的人不多,楚平就是其中之一,老夫想,他會不會是見到了......”
話到這裡戛然而止。本真合十道:“先生吩咐就是,你想如何安置這個楚平?”
柳正卿道:“帶回無垢寺,交給本無方丈。楚平資質不差,如今又有這番際遇,無垢寺說不得會再出一個伏魔羅漢。”
本真點頭稱是。
柳正卿又轉向顧北雁,“就煩請姑娘陪老夫走一趟吧。歇馬嶺諸人你都認得,就算看在令尊面子上,宋複端想必也不會推脫。 ”
“晚輩遵命。”顧北雁輕聲答應,心裡卻好生踟躕,不知如何面對宋複端和江瀚。
柳正卿又何嘗不是,但拚著一張老臉不要也得跑一趟石屏峰,不然就真的前功盡棄了。他黯然搖頭,拱起手來,“多謝了。葉大人,”
葉廣泰還在怔怔的盯著窗外,臉色陰晴不定,像是看著天邊流雲,眼前的湖面,島礁,登仙台,都是那麽虛無縹緲,就像柳正卿口中的江湖,絢爛卻又虛幻。
在這個隆冬的清晨,神,仙,魔,怪都從柳正卿嘴裡出現了,葉廣泰從不屑到質疑,再到深信將疑,也不過是半個時辰的功夫,但隨之坍塌的卻是常年來支撐他的一股心氣,現在,這股心氣一垮,他也就成了報國無門的孤兒。
“葉大人,葉大人?”柳正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連兩聲才將葉廣泰喚醒,“今天是臘月十七,熬過這一關,還趕得上過個新年,城裡城外還有幾萬百姓,你可大意不得啊!”
葉廣泰慚容滿面,搖頭歎息道,“混混噩噩十余載,慚愧啊!”
柳正卿笑道:“不晚,不晚,乾好這件事,大人你一樣的青史留名。老夫還有一事相求,相信大人一定會答應,羅世海羅將軍精忠報國,卻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眼下又斷了一條手臂,以後不管何人為君,大人都是說得上話的,還請大人務必善待羅將軍。”說完對葉廣泰和本鑒拱手作別,帶著顧北雁大步而去。
柳正卿目送他倆走出大殿,走進陽光裡,又消失在樓閣之中。心想,他們這就是到江湖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