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卿被驚得從椅子上騰的站起,急問詳情。原來,柳正卿不見了白薇生和二姑娘,便叫來本鑒出城去追。次日天還沒亮,武侯府就來人把他們和無垢寺的十個僧人叫了去。本以為是去收屍,結果卻被羅四海帶到了命婦園。
命婦園雖然也在宮裡,卻地處偏遠,平日裡戒備森嚴,少有人去,柳正卿望名生義,以為命婦園就是安置后宮嬪妃的所在,故而才與外界隔開,就沒在意。
“羅將軍全家四十七口人就是關在命婦園,徒孫進去的時候,這四十七人都死了,全是被一刀砍斷頸項,水溝裡淌滿了血,地上全是人頭......”
柳正卿哎喲一聲,跌坐下去,額頭青筋直跳,張大著嘴,說不出話來。
愣怔了半晌,才問道:“羅大人人在哪裡?”
那弟子道:“羅大人當即就急暈過去,被徒孫們救醒了,又命人清理屍體,打掃庭院,在命婦園裡搭建靈堂,然後一直跪在那裡,大釋禪院的大師們在誦經超度。徒孫們見幫不上忙,就先回來了。”
柳正卿魂不守舍的輕聲說道:“知道了......你也去吃些東西,歇著吧。”
那弟子躬身退了出去,柳正卿又呆坐半晌,起身出門。本真和本鑒也已得到消息,正在門外等著,三人相視之下,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收拾,誰都沒有說話,一起向命婦園走去。
此時已是四更時分,月色也暗了,雪仍是稀稀疏疏飄著,城外隱隱傳來馬蹄和軍陣開進的聲音,想是葉廣泰大軍臨城,正在部署。三人腳下踟躕,心裡更是惶惶難安。
命婦園地處西南角,是一個僻靜的獨立院落,常用來安置失寵的嬪妃,本來就是怨氣彌漫的地方。此時冷風四起,荒草遍地,更顯得陰冷荒涼。
院外無人值守,剛進院門,便聽見哀樂聲聲,十幾個腰纏白色布條的士卒正在劈木做棺。城裡商鋪盡皆閉門,找不到杠房仵作,也無人描金漆棺,全部只有從簡。
饒是如此,也已做出了幾口木棺,摞放在院牆一角,另一個角落則停放著大片被白布覆蓋的屍體,旁邊白布高高隆起,放的就是未及拚接到屍身的頭顱。
三人進了內院,一個巨大的“奠”字赫然入目,靈堂正當中跌跪著一人,雙手扶地,頭顱深垂,正是羅四海。兩側肅立著十多個校尉裝扮的兵士,個個披麻戴孝,神情悲憤。無垢寺被帶來的和尚則站在鼓樂隊後面合十誦經。
柳正卿上前,躬身衝那個“奠”字鞠了三躬,彎腰側目看了看羅四海,見他雙目緊閉,面色死灰,伸手搭他手腕,察覺脈細如線,忙取出一粒藥丸塞進他的嘴裡。
羅四海氣若遊絲,無力吞咽,柳正卿催動內力,在他背心飛快的拍了幾掌,聽見他喉管裡發出粗重喘氣,又抱了起來,盯著一個校尉問:“哪裡有歇息的地方?”
那校尉側頭向東,柳正卿快步過去推門而入,將羅四海放在塌上,點了他幾處穴位,一手按在他背上緩緩輸入內力,等他呼吸漸漸平穩,才長松口氣,在塌邊坐下。
過了半個多時辰,外面已經蒙蒙天亮,羅四海長長的出了口氣,醒了過來,一眼見到柳正卿,兩行熱淚就流了下來。
“別動。”柳正卿輕輕按住他,“喪事老夫和無垢寺的幾位大師來辦,你隻管歇著。”見他怔怔的盯著屋頂,知道這是氣急攻心,便出門讓本真叫人前來料理喪事。
再回到屋裡時,羅四海已經坐了起來,
濃眉緊皺,一雙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 “羅大人,節哀......”柳正卿一時也找不到話來安慰,便坐到床沿,握著他的手,察覺他的手竟突然變得異常的平穩,心裡不禁一凜。
“你放走了黃孤嶺?”羅四海虛虛的睜著眼睛,沒看柳正卿,將手拖了出來。
“是......”柳正卿愧疚道:“老夫知錯了,是該給你知會一聲......”
“算了。”羅四海說道:“從此時起,你走陽關道,我過獨木橋,藥王谷和鳳京守軍從此兩不相乾,限你三日內離開鳳京。葉廣泰想要進城,就踩著我的屍體來吧。”
柳正卿急道:“羅大人,大軍圍城,何神仙死活不知,你叫老夫怎麽走?”
羅四海道:“你叫我給何神仙留了條出路,太液池邊重玄門便是,我這就交代下去,藥王谷的人要走,絕不阻攔。”
“羅大人......”柳正卿還要再說,門外一個校尉走了進來,將一支羽箭遞給了羅四海,羅四海取下綁在上面的書信,飛快看了,連同羽箭一起扔在地上,連連冷笑著坐直,吩咐那校尉:“嚴守城門,不得放進一人。”
那校尉得令走了,羅四海翻身下床,再不理會柳正卿,大步出門。柳正卿急叫道:“羅大人,聽老夫一言,切勿因一時意氣,遺恨終身啊。”
羅四海聰耳不聞,穿過靈堂,對垂首致哀的校尉門大吼道:“都跟我來。”連外院的棺材屍身也不再看一眼,徑直向城門走去。
柳正卿拾起書信一看,是葉廣泰以鎮國大將軍名義寫的,限羅四海日落前打開城門,知道一場血戰再也難免,不禁黯然搖頭。
叫來本鑒本真一起出了命婦園,聽見城裡鼓聲大作, 馬蹄聲和腳步聲紛遝四起,紛紛跑向城門方向,心裡都是一陣七上八下。
楚平已經接到了命藥王谷撤出京城的軍令,正手忙腳亂的喝令手下將百姓引到大殿裡去,所幸事先放出了大軍即將攻城的消息,人人心裡有了準備,倒不至於陣腳大亂。
他見柳正卿三人走來,頓時牢騷大作:“老先生啊,老先生,你是不是老糊塗了呀,怎麽能私自放走葉廣泰的人呢?現在好了吧,你也別為難我,收拾收拾走吧。”
柳正卿道:“慌什麽?不是還有三天嗎?”
楚平反問道:“怎麽?你還真要等夠三天,到時候真打起來了,還走得了嗎?”
柳正卿道:“老夫不會讓你為難,我隻問你,命婦園是怎麽回事?是誰殺了羅大人全家?”
楚平咬牙道:“除了皇上還有誰?”
原來,仁德帝擔心武將謀反,就在羅四海上面又任命了鳳京令一職,兩者互相掣肘,持兵符的雖然是羅四海,皇命卻是下給鳳京令。後來一鬧瘟疫,這個鳳京令竟然帶著家眷跑了,仁德帝擔心羅四海有二心,就將他舉家羈押在命婦園。
“皇上幾次下旨,要羅將軍進入玄極殿緝拿何神仙,不都是你老攔著嗎?”楚平說道。
柳正卿道:“那時正是瘟疫橫行之時,剿滅何神仙一人,說不定要搭上全城人的性命,這樣的旨意,老夫難道不該阻攔?”
“對呀!”楚平道:“羅將軍抗旨不遵,遭來滅門慘禍,不就是聽了你老的話嗎?現在只是讓藥王谷出城,依我看呀,已是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