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葉廣泰忙問。

　　“大人德高望重，要你謀反比登天還難，大成國誰人不知?歇馬嶺的人明明勝券在握，為什麽還要找你?”徐近山思路漸漸清晰，話也越說越快。

　　“緩兵之計。”黃孤嶺雙掌一拍，接口道:“這麽看來，江瀚在四十裡鋪扎營就不完全是為了段將軍了。”

　　“是啊！”徐近山沉吟道:“四十裡鋪兩山夾一道，易守難攻，咱們失了先手，可就難辦了，段將軍走過一次獨狼小道，再想從那裡突襲豐澤倉，更是難上加難。”

　　黃孤嶺冷笑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獨狼小道此時定然也是伏兵重重。”

　　徐近山又道:“鳳京城裡瘟疫橫行，歇馬嶺的人此時攻城難道就不怕兵士也染上瘟疫?就算僥幸得逞，他們能收拾這個爛攤子嗎?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姓宋的這是把矛頭對著咱們呢。”

　　日近晌午，段武陽的糧還是沒有送來，三人也沒能議定一個萬全之策，最後商定，擬書兩封，一封給歇馬嶺的江瀚，催要糧草，攻城時間延後三日，次日發兵五千，在鳳京和四十裡鋪之間扎營，這正投歇馬嶺下懷，想來不會拒絕。另一封給鳳京武侯府的羅四海，雖然不一定能得到實話回復，但總能看出些端倪。

　　第一封由陳佩恆送去。這陳佩恆原是雒城縣丞，算是黃孤嶺同僚，久在宦海碌碌無為，就跟著黃孤嶺投奔了葉廣泰。他通曉筆墨，便在葉廣泰帳前聽命，做了一個上傳下達的軍令司馬。

　　第二封自然是黃孤嶺去送，只是這次不能再走四十裡鋪，須得取道狼山，繞開獨狼小道，借著山高林密，夜裡再進皇城，如有機會，定要求見聖駕。

　　誰也沒再提段武陽送糧一事，三人心思一致，都想借此事看看這個段將軍究竟是何居心。

　　再說顧北雁，離開後就徑直回了洛天遠大營，一路所見全是進山覓食的災民，同樣餓著肚子的兵卒卻出乎意料的士氣高漲，好像壓根沒把斷糧之事放在心上。看來說徐近山領兵有道，確實不假。

　　洛天遠把大營安劄在葉廣泰左側，呈犄角之勢，說是策應，其實又突出了三裡，如有來犯，首當其衝的還是洛天遠。

　　一個文士裝扮的清瘦中年人正和洛天遠在議事，見顧北雁進帳，忙站起行禮，顧北雁笑道:“祖先生莫要客氣，快請坐吧。”

　　祖先生還是施了全禮，端正坐下，笑著對洛天遠說道:“將軍，你猜顧姑娘有什麽好消息?”

　　洛天遠三十不到，生的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乍一見就讓人覺得只有他才配得上美貌無雙的顧北雁，也只有顧北雁才配得上飛揚瀟灑的洛天遠。

　　這人扶案坐著，兩眼彎彎的，似乎帶著什麽都不在乎的笑意，聞言不答反問道:“祖先生，到了此時還有好消息嗎?”

　　顧北雁道:“不瞞先生，還真沒有什麽好消息，段武陽同樣也沒給大哥送糧。”同樣是結義兄弟，她對段武陽直呼其名，對葉廣泰卻帶著尊敬，其中親疏可見一斑。

　　接著就把鳳京城裡鬧瘟疫的事說了。祖先生聽了，先是微微有些詫異，隨即喜上眉梢:“恭喜將軍，大事成了一半。”

　　洛天遠也沒把瘟疫放在心裡，笑道:“祖先生倒說得輕松，明明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偏偏還說是好事。”

　　祖先生道:“將軍遊歷江湖，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日子可過得不少，區區小事，何足道哉。隻可笑段武陽，還真是小家子氣，

得了點糧就像得了天大的寶貝一樣，非要捂得長蟲不可。”　　洛天遠笑意不改，搖頭道:“眼下有糧就什麽都有了，可不就是天大的寶貝嗎?”

　　祖先生問道:“那請問將軍，如果這糧在你手裡，你又如何安置?”

　　洛天遠脫口道:“自然是先給大哥送去，余下的兩兄弟分了就是。”

　　祖先生挑起拇指讚道:“將軍氣概，果然非常人能及，在下佩服。”

　　洛天遠哈哈笑道:“什麽氣概，我這裡又沒幾個兵，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也就只有先生這樣的怪人才不嫌棄咱家。”

　　“沒有兵好啊。”祖先生道:“沒有兵就沒有負擔，還不遭人嫉恨，做起事來也就不會首尾兩端了，災民一路死的死病的病，就算全部給了段武陽，又有幾個人?還不是一群烏合之眾，怎及得上黃孤嶺和徐近山帶來的兩萬兵馬。”

　　洛天遠道:“還是祖先生心寬，只是可憐跟著咱家那三千老弱，可真的是沒有吃的了。”

　　祖先生淡淡道:“世道如此，關將軍何事?”他面容冷漠，似乎那些災民就算都死在面前，他也不會皺一下眉。

　　洛天遠想了想，仍笑道:“那咱們接下來怎麽辦?就等著餓死嗎?”

　　祖先生道:“以不變應萬變，唯葉大人之命是從就是，實在不行咱們也進山找吃的去，顧姑娘一身武藝，虎啊豹的肯定少不了。”見洛天遠和顧北雁四目相對，都沒說話，就接著說道:“在下以為再過兩個時辰，段武陽就會送些糧草來，當然不如葉大人的多，將軍一粒也不要留，全部給葉大人送去。”

　　洛天遠哈哈大笑，聲震軍帳，“那豈不是把災民也給大哥送去了?”

　　祖先生撫掌笑道:“將軍高明， 不過啊，以葉大人仁義，將軍送一石去，葉大人恐怕得回送十石吧?”

　　洛天遠笑聲一停，“先生就不怕段武陽挾糧自重?”

　　“不怕。”祖先生道:“黃孤嶺和徐近山可不是葉廣泰，斷不能眼睜睜挨餓，真逼急了，拿不下豐澤倉，難道還拿不下段武陽......不過，這樣可就讓歇馬嶺得逞了。”

　　“為何?”洛天遠問道。

　　“歇馬嶺有備而來，顧姑娘也去看過四十裡鋪大營，章法有度，大有乾坤啊，將軍以為段武陽那個莽夫夜襲豐澤倉，真能搶來糧草?”祖先生看了看洛天遠，自問自答道:“那是歇馬嶺有意送給段武陽的，借此離間將軍兄弟。”

　　“有理！”洛天遠點頭稱是。

　　祖先生又道:“段武陽是個粗人，但手下的百裡川和葛峰常年偷雞摸狗，還是有些見識的，只是，人要是餓怕了，就再也大方不起來了。”

　　洛天遠假意歎了口氣，道:“咱家聽了先生的話，才來趟這次渾水，實在不行，就把災民都給大哥送去，咱家和北雁一走，逍遙快活去了。”

　　祖先生搖頭道:“將軍莫要再說喪氣話，如今亂世，正是男兒大展身手之時。大成國算是完了，接下來是誰家江山可還沒有定數。咱們不需要兵馬，有了葉廣泰這面大旗就夠了，只要葉大人不倒，咱們就能分它一杯羹...將軍，就看你想分多大一杯了?”

　　洛天遠看他一眼，發出一陣響亮大笑:“再大也不嫌大，多小也不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