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又將小春子負在背上,小春子則在柳正卿耳邊指路,兩人又在屋脊上奔出了十幾條街,來到一座破敗小院。
小春子道:“就是這裡了,裡面涼亭下有口枯井,聖上的屍身就藏在裡裡。”
柳正卿粗略一看,小院甚是寬敞,涼亭就在當中,周圍長草過人,積雪滿園,四處腳印密布,想是小春子搬運屍體時留下的,當下並未生疑,縱身跳了下去。
剛一落地,就聽得弓弦錚錚響起,十數個士卒彎弓仗劍從草叢中圍攏上來。
柳正卿僵了一僵,隨即彎腰放下小春子,直起身來。
這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濃眉大眼,虯髯滿腮,正是武侯府都統羅四海,身後又還跟著幾個高舉火把的親兵。
柳正卿萬沒想到他會尾隨自己到了這裡,嘿嘿笑道:“羅將軍,你我相交半年,既然開了口,老夫走就是了,何必還費這番心思?”
羅四海冷冷道:“柳先生,在下對你如何?”
柳正卿愣了一愣,如實道:“推心置腹,信任有加,無虧友道。”
羅四海又問:“在下對百姓如何?”
柳正卿道:“愛民如子,心底無私。”
羅四海再問:“在下為臣如何?”
柳正卿道:“鞠躬盡瘁,深明大義,無不是之處。”
“說得好!”羅四海猛得提高聲音,咬牙問道:“在下下場又如何?”
柳正卿抬眼見到一張悲憤到了極點的臉在火光下晃動,心裡一酸,不忍再看,別開頭低聲道:“羅將軍得此下場,實在是......實在是......”
羅四海道:“既然我無愧於友,無愧於民,無愧於君,就不該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你是是不是?今天,當著你柳先生的面,我要向老天討個公道,來呀,將兩人綁了。”
“等等。”柳正卿大聲道:“羅將軍,讓老夫看看皇帝屍身,之後甘願就擒,隨你處置,如何?”
羅四海道:“你我有言在先,你隻管救人,絕不干涉戰事,前夜為什麽卻跑到四十裡鋪,和葉廣泰暗通款曲,還私下放走黃孤嶺?柳正卿,在下幾次抗旨都是聽你之言,如今落得舉家被殺,你難道就沒有一絲愧疚之心?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麽好說的?還有什麽好看的?”
柳正卿見他全無理性,心裡一急,就要施毒,他雙手指縫藏著劇毒,左手陰,右手陽,殺人傷人全在一念之間,陰毒殺人不難,但他又怎能對羅四海下手?如果只是下陽毒,這些士卒在倒下前放出箭來怎麽辦?此地狹窄,避無可避,自己不一定就護得了小春子,小春子知道何神仙諸多秘密,難道就讓他這麽一命嗚呼了?
兩相權衡之下,柳正卿伸出雙手,苦笑道:“羅將軍全家被殺,確實是因為聽了老夫的話,老夫百死莫贖,要殺要刮悉聽尊便。”
羅四海冷笑道:“在下一時糊塗,差點放你走了,我也不來殺你,就讓你看一出好戲吧。”把手一揮,喝道:“綁了。”便有幾個士卒提著鐵鏈腳鐐過來,原來羅四海知道他身手了得,尋常繩索是捆不住的,所以專門備了緝拿要犯的鎖具,將兩人鎖在一起。
羅四海又問小春子,“你叫小春子,是伺候狗皇帝的貼身太監,是不是?”
小春子道:“是。”
羅四海道:“那我問你,我全家四十幾口個個身首異處,是誰動的手?”說著橫了柳正卿一眼。柳正卿尋思:羅四海遭此大難,
腦子也糊塗了,下旨的是皇帝,怎麽怨得了劊子手......哎呀,不對,尋常劊子手怎能一舉齊整整砍下幾十個頭顱?他在疑心老夫? 卻聽小春子道:“是一個叫車英的血纓衛,他是隻管收錢辦事的,起初也不願意,後來......後來聖上給了他一張什麽圖,他就去了。”
“好,好,好。”羅四海捶胸含淚,嘶聲道:“小春子,你一直不願開口,就是為了等柳正卿,現在他來了,我也不管狗皇帝帶了什麽話給他,我隻問你,狗皇帝的屍身在哪裡?”
柳正卿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又見小春子神色似乎有些異樣,便沉聲道:“小春子,你說是車英殺了羅大人全家,此事是你親眼所見的嗎?”。
小春子垂下眼皮,道:“皇上下旨時,小人就在旁邊。”
“閉嘴!”羅四海一聲大喝,兩眼幾乎要噴出火來,對柳正卿厲聲叫道:“到這個時候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小春子,你說。”
小春子自然無從抵賴,隻好說道:“就在枯井裡。”
話音落地,便有幾個親兵向枯井走去,柳正卿急忙叫道:“小心了。”幾個親兵怔在當地,看向羅四海,羅四海大步上前,叫退親兵,就去揭那井蓋。
柳正卿頓足大急:“羅將軍快住手......”
羅四海回頭睥睨,口中說道:“你是量我不敢揭嗎?”手上用力,將井蓋轟的提起,啪的一聲扔在地上。
眾人知道死人傳播瘟病,連柳正卿也不敢小視,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的盯著枯井上露出的黑洞,過了良久未見有異,才長松口氣。柳正卿見他安然無恙,心裡大安,隨即想到他冒死賭氣,固然是連命也不想要了,也是恨透了自己,不禁又黯然心傷。
羅四海雙眼還是瞪著柳正卿,手已經探進了井口,嘎吱吱拽出一個長長的木箱,咚的一聲摔在地上,雙手扣到箱沿猛得一抬。
柳正卿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拖著鐵鏈便衝了上去,只見木箱裡那人身穿龍袍,長髯輕垂,不是仁德帝還能是誰, 只是偏偏面色紅潤,神色安詳,完全不像是個死人,想來死前也沒受什麽罪。
羅四海一拳打在木箱上,接著又是一腳,將木箱踢得直飛出去,仁德帝的屍身從半空落在地上。
一個親兵見他神志癲狂,急忙攔腰抱住,另外幾個親兵抓手的抓手,拽腿的拽腿,將羅四海抵在牆角。
羅四海呼哧呼哧大喘粗氣,瘋虎般拚命掙扎,過了很久才冷靜下來,令眾士卒抬起仁德帝屍身,自己拽著柳正卿和小春子手上的鐵鏈上了城樓。
此時已是亥時時分,四處燃起的火把將鳳京城映照得如同白晝,居高放眼,飛雪漫天,火光成片。三隊士卒高喊著衝向城門,又被守軍箭雨射回,有跑得慢的,當場就丟了性命,屍身就被扔進壕溝,成了攻城的墊腳石。
柳正卿極目遠眺,只見一座帥台高高聳立,葉廣泰安坐當中,左側端立一員威猛虎將,正是徐近山,在帥台周圍,二十幾個千人隊席地而坐,一張張緊張而又興奮的臉在火光中晃動。
鼓聲響起,攻城的隊伍退回陣中,又三個千人隊分左中右三路衝擊城樓,城上箭矢雨打芭蕉般落下,將他們擋在壕溝外。雙方張弓對射。攻城的箭不及遠,大多射在城牆,彈到地上。
探子來報,宋複端的大軍靜守北城,按兵未動,似乎並沒有攻城的意思,徐近山沉聲下令,“再探。”
不久,又一個探子馳來,下馬徑直奔上帥台,低聲稟報:“顧北雁率五百人已潛入城內。”
徐近山道:“等我火箭發令,不得擅自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