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真雖然不認得顧北雁,卻清晰記得顧鼎二十年前大鬧無垢寺的情景。那時的顧鼎雖然不過眼前女子這般年紀,卻已是驚才絕豔,僅帶著三個親隨便將整個江湖攪得雞犬不寧。若非本門延因禪師出關,真不知事態該如何結局。
此時,大批守軍已經衝過火場,在河岸上重重站立,仰面看向對面掛在半空的瀑布。那女子也發現了敵軍到來,轉身俯視。
這瞬間的無畏睥睨,讓本真再無絲毫懷疑,虎父無犬子,這女子必是其女顧北雁無疑。
“顧姑娘——”本真試探著叫了一聲。果見女子微微側頭,目光閃爍尋找聲音來處。
“放箭——”隨著一名白氅校尉一聲令下,箭矢如雨飛向瀑布。守軍由低射高,羽箭飛到顧北雁身前時已經力弱,被她揮劍擋落。
“就你們有箭嗎?放箭。”顧北雁的聲音穿透瀑布,清清楚楚發出,高台上集結的士卒紛紛彎弓,嗖嗖聲接連響起,簇簇羽箭在空中畫出紛亂的弧線,砰砰落到對河,頓時射倒一大片守軍。余下的踩著屍體回身逃竄。
幾名布衣漢子退到弓箭射程不及的街邊,取下巨弩放在地上,雙腳踩著弩身,雙手用力拉開弩弦,將一根足有四尺長短的長箭放進弩巢,一人在旁打火點燃箭頭上的油袋,余下的人扣動扳機,錚然巨響中射向瀑布。
顧北雁見四團火點飛速射來,知道有詐,不敢拿劍去擋,揮手擲出一枚定海針,噗的一聲巨響,油袋在半空炸開,倏得爆成一個火球,濃煙直衝上天。
顧北雁隻感熱浪撲面,忙縱身躍開,眼睜睜看著另外三枚短槍一般的長箭穿過瀑布,當當當釘在石壁上,三個油袋在嗡嗡顫動聲中同時爆開,洞口頓成一片火海。
“快退,快退。”顧北雁就算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也撲不了瞬間爆燃的大火,尖叫著躍上高台,見瀑布後面已是濃煙滾滾,洞中慘叫聲不絕,有兩個人耐不住火烤煙熏,渾身是火得衝了出來,一頭撲進河裡。不禁惶然無計,回頭再看,那幾人又已持弩相對,一人火鐮在手,作勢要點,頭都望向自己,顯然在等著自己就范。
無數個念頭在顧北雁腦海裡飛快轉動,知道就猶豫這一會兒工夫,濃煙烈焰堵住了洞口,裡面已經死人無算,死人再堵住出路,後面的人呼吸更加艱難,肯定也是死多活少。這條十裡密道不知道容納了多少人,難道也讓他們白白送命?
當下縱聲高呼:“歇馬嶺的兄弟,咱們降了,救人吧。”說罷將長劍高高拋進河裡。接著回身又道:“大夥都放下武器,葉大人怪罪下來,由我一人承擔。”身後眾士卒已經看得心驚膽戰,知道再打下去也於事無補,紛紛將長刀弓箭扔在地上。
本真是出家人,生就一副菩薩心腸,見顧北雁當機立斷,免卻了一場殺戮,不禁長松口氣,縱身衝進火裡,脫下僧袍救火。顧北雁一聲令下,眾士卒也衝下高台,脫衣撲打。
火勢漸漸熄了,洞口堆滿了被燒焦的屍體,裡面的人還在擁擠逃竄,踩踏聲,慘叫聲在狹窄的密道裡震蕩回旋,眾人一聽之下,無不駭然色變。
這時,守軍已經繞道上了高台。那個叫曲梁的漢子持禮甚恭,對顧北雁說道:“在下歇馬嶺曲梁,冒犯姑娘和眾位弟兄了,還請恕罪。”言畢團團施禮,神態十分恭敬。
顧北雁拱手道:“兩軍交鋒,死傷難免,曲家哥哥好手段,小妹自愧不如......請問,小妹帶來這些兄弟你們打算如何處置?”
曲梁道:“自然是以禮相待,
不敢有半點冒犯。”轉身對那個叫趙安的守軍校尉說道:“趙將軍,你也是這個意思,對吧?” 趙安很是為難,按理說,俘獲敵軍近百人乃是大功一件,但皇帝駕崩,羅四海死活不知,這個功又找誰領去?按眼下局勢看來,鳳京城遲早是歇馬嶺的,不如乾脆做個順水人情,也給自己留條退路。
當下頷首道:“就依曲兄所言,先委屈各位留在原地,戰事一畢便行釋放,如何?”
曲梁道:“那多謝將軍了。”
顧北雁未及道謝,本真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對顧北雁說道:“顧姑娘,小僧無垢寺本真,受柳正卿柳前輩之托前來,請姑娘隨貧僧走一趟。”說完看向曲梁和趙安。
曲梁道:“主公行前有令,顧姑娘和歇馬嶺是友非敵,姑娘去留隨心,在下不敢阻攔。”
顧北雁感激道:“多謝宋先生和曲大哥體諒,小妹這些手下就交給曲大哥了。”
曲梁道:“姑娘隻管放心去,在下這就進洞救人。”
本真合十道:“阿彌陀佛,曲施主宅心仁厚,貧僧感激不盡。”當下轉身,顧北雁緊隨其後,兩人躍上房頂,向太液池急掠而去。
與此同時,柳正卿也蘇醒過來,見本鑒光頭上滲出細細汗珠,顯然是大耗內力,不禁感激道:“大和尚,可辛苦你了。”
本鑒搖頭道:“貧僧內力淺薄,不能替施主盡除內傷,實在慚愧,哎!柳神醫啊,你體內夾雜著異種真氣,貧僧實在無能為力,若是本無師兄在......”
柳正卿默運內息,果然察覺一道真氣在奇經八脈遊走,絲絲縷縷,如跗骨之蛆綿延不絕,就像一捆白線裡摻雜了一縷黑絲,雖然一時不會有性命之憂,總是後患無窮。再加上自己身受劇毒,時日已然無多。
他本是豁達之人,略略傷感之後便哈哈笑道:“生死自有天命,大和尚已經盡力了,老夫很領你的情。大和尚,老夫有些事情要交代,想請你避讓一二,不知......”
本鑒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不必見外,貧僧回避就是。”
柳正卿深吸口氣躺了回去,“那相煩大和尚,替老夫把白薇生和小春子叫進來,小春子你知道是誰嗎?就是背羅將軍回來那個太監。”
本鑒道:“貧僧自然知道。”
過了一會兒,白薇生和小春子都走了進來。小春子受的只是皮外傷,服用了柳正卿的歸元丹,後來素恆又替他敷了傷藥,所以傷勢已經好了大半。白薇生對柳正卿既敬又畏,自然不敢靠近,遠遠站在門邊。
柳正卿欠了欠身,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小春子知道他想坐起,忙上前攙扶。柳正卿點頭表示謝意,又從懷裡取出一枚藥丸來,“小春子,你傷未痊愈,再服一粒藥吧。”小春子道謝服下。
柳正卿臉色豁然一變,沉聲道:“小春子,你可知罪?”
小春子砰得一聲跪在地上,惶然道:“小人不知身犯何罪,請柳先生明示。”
柳正卿沉聲道:“據老夫所知,誅殺羅將軍全家的人是何神仙,你為什麽要嫁禍於皇上?皇上逼反了羅四海,對他有什麽好處?”
“不是。”小春子仰面道:“皇上下旨的時候小人在場,動手的就是車英。柳先生對小人有救命之恩,小人不敢對你老有半點謊言。”
柳正卿冷眼看著小春子,見他雖然害怕,神色卻很坦然,一時也無從辨別真偽了,冷笑道:“小春子,你知道老夫剛才給你服的是什麽嗎?”
小春子逆來順受的說道:“小人不知。”
柳正卿死死盯著小春子,似乎想從肩頭看進他的心肺:“是藥王谷血蠱,小春子,你只知道老夫叫做藥王,卻不知道老夫最擅長的還是下毒,這個血蠱老夫給吳少柏下過一隻,是十分難得之物,這一隻給了你,也算是你的福氣。”
小春子久在深宮,常年與恐懼相伴,知道已被柳正卿脅迫,心裡雖然害怕,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提高聲音回道:“小春子這條命本來就是老先生救的,老先生什麽時候想要,什麽時候拿去就是,小人無話可說。”
“哦?!”柳正卿哈哈大笑,接著又咳嗽起來,將目光移向白薇生,又看著小春子,似乎在將兩人細細對照:“妙啊,妙,你既然不怕死,老夫又要你命來做什麽?”
小春子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諂媚道:“老先生想要小人做什麽盡管吩咐,小人遵命就是。”
柳正卿擊掌讚道:“聰明人,老夫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小春子,你以前是伺候皇上的,現在皇上死了,老夫再給你找個主子,你可願意?”
小春子乾脆利落答道:“願意。不知道小人的新主子是誰?”
柳正卿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你身後這個白薇生,你以後要叫他白少爺,明白了嗎?”說著瞪了一臉訝異的白薇生一眼,將他到嘴的話堵了回去。
小春子還是跪著,側頭看了看白薇生,遲疑道:“是......白,白少爺。”
柳正卿又道:“小春子,老夫不想要你的命,卻要你聽話,就隻好給你下毒,你是聰明人,其中的難處自然是能體諒的,對吧?”
“小人明白。”這是宮裡常用的手段,小春子怎能不知,他只是沒想到號稱藥王的柳正卿也會這麽乾,“小春子一定盡心服侍白少爺,不敢存有二心。”
“嗯,那就好。”柳正卿道:“白少爺宅心仁厚,一定不會虧待於你,解藥就在他的身上,到時候自然會給你,於你身子不僅無礙,還有天大的好處,你隻當沒這回事好了。”
“是,小人明白。”小春子盯著膝蓋的雙眼露出一絲怨恨,卻也無可奈何,盡力將身子伏得更低,以示馴服。
柳正卿玩味的看著他,半晌道:“好了,你起來吧,到門外去等著你的新主子。”
“是。”小春子嚴守著宮裡的規矩,戰戰兢兢起身,恭恭敬敬退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