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政一事,是由當今戶政司司正熊雋熊大人所主導。這個女人很是了得,有膽識,也有心機。邪王年間,她便暗中聯絡徐州百姓,不漏聲色地為天崇提供物資,在和徐州官府的周旋中,也能左右逢源,是個狠角色。如今天下大定,她作為俗子的代表向教廷爭權,我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曹佑文在門口站的久了,感到有些冷,便又走進屋中,站在暖爐邊烤火。
管家應著聲,又道:“三宗決定設六司打理俗政,總不會是因為害怕熊司正吧?”
曹佑文笑了一下,道:“當然不是。如今天下大定不久,三教又合而為一。大戰之後,人才凋敝,全靠教派的人,如何治理國家?三宗此舉,當然是天下為公了。”
似乎總算捕捉到了一句能讓人舒心的話,管家順勢也賠笑道:“是了,只要三宗賢德,即便是六司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不是?”
爐火閃爍,映得曹佑文臉上忽明忽暗。他輕笑了一聲,搖頭道:“賢德……呵,賢德有賢德的問題。有時候,太過賢德,就容易心慈手軟,反被人以道德束縛手腳。我不知道三宗是怎麽想的,但我覺得,設置六司分理俗政,就暴露了三宗太過‘賢德’的問題。”
管家不解,道:“小人不明白。”
曹佑文道:“教派中人,飽富學識,德行準則,自然也是高的。可是,不知他們是因為對教派的統治力太過自信,還是想法太過美好,他們似乎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他們的對手,是俗子們。俗子者,私欲當先,得隴而望蜀。又何況,天崇百姓被教派壓抑了數千年,又在邪王一朝惹出無數血債,當他們察覺這些怨念有報復的機會時,他們能理智地收住手嗎?三宗們的賢德雖是出於善意,但給俗子們的,卻會是‘教派不再那麽可怕,可以挑釁’這樣一種錯覺了。”
管家思考了一下,道:“大人是擔心,六司分政,只是俗、教爭鬥的開始?”
曹佑文乾笑了一下,道:“什麽叫擔心啊?在熊雋提出設六司的奏議時,紛爭就已經開始了,你這榆木腦袋,真真蠢材。”
管家恍然般“啊”了一聲,許久才又道:“大人是擔心,六司會再挑起些什麽事端?”
曹佑文長歎一聲,重新坐了下來,似乎有些泄氣,道:“我遠離朝廷,就算想擔心些什麽,也是鞭長莫及,我擔心的是咱們啊。”
管家仿佛想起了什麽,點著頭道:“大人是擔心俗子們與教廷相爭,會殃及我們?”
曹佑文點點頭,道:“你看著我替邪王做過不少事,我身上背的血債,也是不計其數。如今又仍舊牧守一方,頗是樹大招風啊。教廷對於我的庇護,會更加激起俗子們的不滿,我現在做事,不能出一點差錯,否則有一天被人抓住什麽由頭,借題發揮,只怕‘賢德’的三宗為了大局,也不得不舍棄我。”
曹佑文說著,身體慢慢縮進了椅子裡,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歲。
“我真怕,咱們一家死無葬身之地喲……”
一陣壓抑的沉默後,管家勸道:“大人,事既已出,多慮怕是無用。還是想個盡量周全的法子,之後徐圖退身之步吧。您早些辭官隱退,也就是了……”
“辭什麽官呀,老曹,還一天到晚杞人憂天呐?”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曹佑文和管家一大跳。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龍戒已經大踏步走進了書房,
旁若無人的湊到暖爐旁烤起火來。 “哦……暖和……”他發出令人肉麻的呻吟聲,令曹佑文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管家終於反應過來,他鼓足了丹田氣,大吼一聲:“什麽人……”
然而,他的尾音斷崖般落了下來,瞬間沒了下文。
他的喉嚨處,不知什麽時候結了一層厚厚的寒霜。而管家整個人也開始不住地打顫,連撫摸喉嚨的動作都走了形,戰栗著癱坐在地上,努力揉搓喉嚨,試圖將冰化開。
“你跑那麽快幹什麽。”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李秋也走了進來,臉上唯一露出的鳳眼不滿地瞪著龍戒,嗔怪道:“又想甩下我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不成?”
曹佑文看著兩人,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緩緩站了起來,肅然道:“你們是什麽人,我可是朝廷命官!”
龍戒搓著手,左右望了望,道:“誒?怎麽?信還沒送到?”
在曹佑文疑惑的目光中,李秋冷哼一聲,道:“我們才剛剛把牌子遞給門房,誰讓你等不及闖進來的?”
“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啊?”龍戒不爽道:“你是修冰術的,當然不怕冷了!幽州這鬼地方晚上這麽冷,想把我凍死在外面啊?”
李秋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除下了遮面。
古語雲,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這話,曹佑文以前是不太相信的。
但在搖動的燭火下,李秋的面容,令曹佑文決定將這句古語作為自己的座右銘。
那是一張白皙如羊脂美玉般的姣好容顏,蛾眉,鳳眼,高挺卻不突兀的鼻梁,一點櫻桃般的粉唇。
曹佑文一時看得有些呆了,禁不住吞了下口水。
但,那冰冷如霜的眸子,卻又令曹佑文生不出半點褻瀆之心。
甚至……感到那雙眼睛看得自己脊背發涼。
李秋似乎對這種目光習以為常,沒有生出半點介意的意思。她粉唇輕啟,道:
“曹大人,我二人……”
“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人!”
李秋的話又一次被打斷,門房慌慌張張地衝進了書房。他一眼便看到了龍戒和李秋,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般倒抽了一口涼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手捧著龍戒剛剛給他的牌子,石化了似的一動都不敢動。
曹佑文略一沉吟,也就想明白了個中原由。他上前兩步,將牌子從門房手中奪了過來,仔細看了一眼,道:
“怎麽回事,說。”
門房看了一眼李秋和龍戒,哆嗦著道:“這兩位……這兩位自稱是天崇教的人,給了這牌子,說想要見您。”
曹佑文點點頭,將門房轟了下去,轉身跪倒在兩人面前,高捧牌子道:“幽州刺史曹佑文,見過二位上使。不知二位駕到,有失遠迎,請二位上使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