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輝路事故現場已經被交通警示錐連著警示繩團團圍住,包圍圈外,前後各停放著兩輛巡邏摩托車,車座上警燈閃爍著紅色的光芒,警示著過往車輛;包圍圈的左右,各站著兩名交警,身穿熒光背心,疏導著過往的車輛;而包圍圈的中心……
“她怎麽沒穿防護服!”
順著陳建樹手指的方向,坐在副駕駛的周民伸長了脖子,透過擋風玻璃望出去——何薇隻穿了身便裝,正鑽在一輛藍色事故車輛的車廂裡!
從警車上一跳下來,周民便掀開警示繩朝著何薇急匆匆跑了過去。
“你怎麽不穿防護服!”
一邊跑周民一邊大聲詢問,但聽著說話的語氣更像是在責罵。
聽到了周民的聲音,何薇利索地退出來,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清秀的面容上除去一絲驚訝之外竟顯得從容不迫!
“哦,這個啊。”何薇望了一眼地上的白色防護服,狡黠一笑,“你放心,醫療隊做過了全面的處理,這車子裡已經沒有毒氣殘留。”
趁著坐在車上的功夫,周民給醫院打去了電話,醫院方面向他進一步明確診斷的結果——死者是由於氰化氫氣體吸入導致的死亡。
周民沒有實際接手過此類案件,但他早有耳聞,氰化氫氣體容易在空氣中揮發,無色卻帶有淡淡的苦杏仁味,但因為個體存在著差異,許多人其實是聞不到的。
“你是不是聞不到氣味!”
何薇笑盈盈地望著周民,等到話音一落,她便接過去話茬,“要是聞得到我還能站這裡?”她伸出手拍了拍身旁藍色車輛的門框,“醫療隊的同事走的時候說了,只要保證空氣流通就沒什麽問題,你啊,應該相信他們的專業能力。”
藍色車輛的兩扇車門正以90度角對開,眼前的車廂看起來更像是一截寬大的通氣管,雖說迎面的風夾雜著幾分燥熱,但就空氣流通而言似乎真如何薇所說,已經沒什麽問題。
確認過眼前的情形之後,周民這才稍稍放寬心,將目光移回到何薇身上,“那是不是已經清除了毒源?”
“目前還只是疑似,”何薇仍舊笑盈盈,“是一個車載香薰,已經讓醫療隊的同事帶回去做檢測了。”
“確定再沒有其他的毒源?”
面對這老警察鍥而不舍的追問,何薇早就習以為常,“確定。因為這車上沒幾件證物。”
沒幾件證物?
現場的證物少,這一方面確實是降低了排查的難度,但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能對案情起到幫助的線索同樣也少!
這並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周民不禁皺起了眉頭,“那車上有哪些證物?”
“除了香薰,還有一台充電寶,一把豐田車鑰匙。”
周民正聽得認真,何薇的話語卻戛然止住,周民急忙問道,“沒了?”
“沒了!”
何薇回答得乾脆利落。
周民瞪大了眼睛愣住,不知道是失望還是驚訝,他輕輕地“呵”了一聲。
對於充電寶,倒是容易理解,無非就是出行必備,但這車鑰匙……
周民對年輕人的跑車不感冒,但他聽陳建樹說起過死者駕駛的是一輛福特。
過去了半晌,周民似乎還沒有完全從之前的情緒裡脫離出來,他喃喃地問:“可這輛不是豐田車,那車鑰匙又是怎麽回事?”
對於這把車鑰匙,何薇也是有所疑惑,她思索了片刻後回答,“目前還不清楚原因,
或許是死者有多輛車,又或許是別人落在車上。” 如果這鑰匙是有人落在車上,倒也不失為多出一條摸查的線索,但僅僅只是一把車鑰匙,這樣的線索又實在太過於渺茫!
但周民仍舊沒有放棄的念頭,他認為或許還有其他的可能!
“你回去後查查死者的信息,看看他名下有沒有豐田車,或許這對案情有幫助。”
何薇點頭答應。
“還有沒有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有,就是那瓶香薰。”何薇蹙起眉頭,理了理思緒後說,“那是一瓶安置在中控台百葉片上的香薰,體積不大但做工精巧,當醫療隊說要將它帶回去做檢測時,我對它進行了指紋采集,但遺憾的是瓶身上竟沒有絲毫的痕跡。”
沒有痕跡?
路燈下事故車輛鋥亮的藍色車身反射著一道道顯眼的白光,看著一塵不染,這興許是酷愛乾淨的表現。
“會不會是洗車時不小心擦掉了。”
何薇當即作出了反駁,“但在中控台的按鍵上、副駕駛座椅上、副駕駛的門把手上,均采集到了指紋,唯獨就只有這香薰,乾淨得出人意料之外!”
何薇聳了聳肩膀,顯得有些無奈。
“確定這香薰沒有任何的痕跡?”
何薇沒有說話,而是用堅定的目光作了回答。
周民陷入了沉思。
這香薰不可能憑空就出現在車廂裡!但凡是有人接觸過,勢必能留下蛛絲馬跡。但如果是由於洗車工的馬虎造成,周民倒寧願相信洗車工擦掉了座椅門把手上的痕跡,而忽略了香薰上的痕跡,這完全不合常理!
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刻意抹掉證據!
但如果死者是自殺,那他為什麽又要將痕跡抹去?
“那這車子上有沒有行車記錄儀?”
以往的案發現場,大多是在固定的場所,周圍或多或少會出現一些目擊者,而現場多少也都能夠留下些顯眼或不顯眼的痕跡,當作參照,而這次的現場,卻是在流動的車道上,除了幾百米外十字路口周民留意到的那處監控探頭之外,這一路過來就再沒有任何“天眼”的蹤跡,那眼下這行車記錄儀的作用就顯得極其重要!
其實行車記錄儀的功能已經遠勝過“天眼”,它能細致地記錄下車輛移動的每一寸軌跡,以及每一寸軌跡上可能出現的細微變化,或許了解到死者車輛行駛途中的詳細情況,也就意味著真相將有跡可尋!
但何薇的回答,卻如同一盆涼水澆在了周民的頭頂!
“車上隻裝了導航,並且導航裡沒有任何行駛記錄。”
“為什麽連行駛記錄都沒有?”
周民不禁有些窩火!
望著眼前這焦急的老警察,何薇深感愛莫能助,“根據隨車行駛證顯示,車輛的注冊日期為2015年4月21日,也就是說死者的這輛買來還不到兩個月時間。”
剛買的新車?
從來都沒去到過任何陌生的地方,因此不需要導航功能?
這說法顯得牽強,但也能夠解釋得通為什麽沒有行駛記錄。
聽到這樣的消息,周民有些沮喪,緩了緩情緒後,他問道:“那勘察工作做得怎麽樣了?”
“已經搜集了現場的證物,采集了車廂裡的指紋,目前正進行掃尾的工作。”
證物的鑒定分析,比對篩選,那又將是一個漫長的等待過程,對此,周民只能是無奈地點了點頭,“行,那你繼續工作。”
說完了話,周民轉過身想要朝陳建樹的方向走,但陳建樹正在與交警交談,最終他轉了個身,朝事故車輛的車頭走去。
中途,周民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藍色車輛的車廂裡,車廂裡除了兢兢業業的何薇,還真是乾淨得出人意料之外!
不免有些失落,周民兩步並作一步,跨到了車頭。
白色車輛的左側大燈正好撞在藍色車輛保險杠的正中間位置,但從保險杠的凹陷程度,大燈的損毀程度,以及地面上的碎片掉落情況進行判斷分析,得出的結論是——撞擊的力度不大。
隨即,周民掏出手機,借著照明的燈光,他對輪胎下方的地面進行了一番細致的勘察。
由於氣候的乾燥,此時的柏油路面顯得灰白,路面上並沒有出現黑色的刹車痕跡。
照這麽看,當時兩方的車速都不高,並且在發生碰撞前,興許死者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收拾好手機,周民迅速地站起,將目光投向了陳建樹,等到陳建樹向那位交警同事行過警禮,周民便迎了上去。
“是不是這位同事第一時間趕到的現場?”周民指了指剛剛轉身的那位年輕交警。
“對,他叫張躍,事發時他在這一帶巡邏,一接到任務指派,他就趕了過來。”
“那當時現場是怎麽個情況?”
原原本本,陳建樹將張躍趕到現場後發現的情況向周民詳細地描述了一遍。
由頭至尾,周民聽得全神貫注,而從中間他注意到一處細節。
“你是說張躍趕到現場的時候,這藍色車輛的車窗就已經是打開的?”
“對,自始至終,張躍以及白色轎車的三人都沒有靠近過死者的車輛。由於急救人員比張躍更早一步接近了死者,是他們將死者抬出車廂。”
在以往周民遇到過的一些自殺事件中,從自殺者的動機分析,他們在下定決心結束自己生命時,為了避免出現所謂的“意外”,往往都會自行將所有的退路斬斷,當然也不排除有“半途而廢”的。
雖然目前的證據不足以證明丁凱是否為自殺,但醫院方面已經證實丁凱是死於氰化氫氣體的吸入,而打開車窗的目的無非就是使空氣流通,如果丁凱想要自殺,很顯然這兩者之間存在著必然的矛盾!而何薇提到的香薰上沒有任何的痕跡,那顯然是有人刻意將其抹去!再加上丁凱的車速並不高,造成的損害並不大,這同時也從另一個側面排除了丁凱有報復社會的不良動機。
這種種的種種讓周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推斷!
“照這麽看來,丁凱他有可能不是自殺。”
在陳建樹的眼裡,周民是地地道道的老警察,幾十年的從警生涯裡,他案件偵破無數,不僅處事認真負責,為人更是細致周到,在他的手中更是從未出現過一星半點的冤假錯案,但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總結出這樣的結論,這讓陳建樹多少都有些茫然。
周民似乎是看出了陳建樹的疑慮,隨即便作出解釋,“我們都知道,過量的氰化氫氣體在密閉的空間裡能使人短時間內猝死,但在通風良好的情況下,就算是造成中毒也是有能力可以回天,不至於當場身亡。如果丁凱真的是自殺,勢必他會將車窗關得嚴嚴實實,但這車窗卻已經被打開,這又是為了什麽?”
陳建樹思索了一番後,說道:“難道丁凱並不知道車廂裡有劇毒!”
周民點了點頭,“如果丁凱想要自殺,在他將事先準備好的氰化物帶入車廂時,哪怕車窗原本打開,理所當然,他應該是將車窗關上才對。”
再經過周民的這一番解釋,讓陳建樹終於看清了眉目,“也就是說丁凱根本不知道車廂內的情況,丁凱他也不是想要自殺,而這車窗打開的唯一合理解釋,就是丁凱在發現自己中毒後,一種求生本能的體現!”
“嗯。如果這結論能夠成立,在排除掉其他因素的情況下,也就意味著,在丁凱上車之前有可能這車窗是關著的,要不然,在這空氣流通的情況下,也就未必能夠導致丁凱的死亡。”
周民體態健碩,向來是怕熱不怕冷,在這酷夏的夜晚,站在這焦灼的柏油路面,他明顯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額頭已經掛滿了汗珠。
兩旁看熱鬧的車輛也像是被這份焦灼打消了興致,只是匆匆搖下車窗看一眼,便又疾疾關了上去,對他們而言車廂裡的清涼才是此時最迫切的需要,同樣的需要或許對於生前的丁凱也不能例外,或許,也正是這種需要恰恰導致了丁凱的死亡。
隨之而來,又一個疑惑在周民的腦海裡回旋打轉。
如果是蓄意的謀殺,也就意味著凶手一定會在毒氣的劑量上下足功夫,否則也就達不到凶手作案的目的,但在密閉的空間裡毒氣的濃度一旦過高,勢必會造成丁凱在短時間內死亡,也就是說丁凱在坐進車廂到發現自己處於危險並搖下車窗自救這段過程用時很短,那麽,在這麽短暫的時間內,車子不可能從大老遠的地方跑過來,而是應該從附近的某個地方突然間出現,那這車子又會是從哪裡躥出來?
“白色轎車上的那些人有沒有告訴過交警,丁凱的車子從哪個方向駛來?”
陳建樹略微作了回憶後,說道:“丁凱的車子是正常行駛在本車道,只是到了這裡,才發生的碰撞。”
周民抬起了頭,沿著筆直的路道朝著藍色車輛來車的方向望過去,不遠處,“千朝大酒店”五個大字在夜色中閃爍著霓虹,光彩奪目。
或許,那裡便是周民正在尋找的答案!
“走,我們去看看!”拍了拍陳建樹的肩膀,周民心中的緊迫感便油然而生。
本著絕不放棄任何一絲線索的態度,兩人一同踏上了人行道,朝著那座嵌滿了燈火的高樓快步走去。
3分鍾後,在得到了現場保安的允許之後,他倆進入了設在路旁的停車場出口監控室。
幾分鍾後,在保安的協助下陳建樹找到了當晚7點30分的那段監控記錄。
監控視頻中,一輛藍色的轎車從地下停車場駛出,在7:31分駛經了此處出口,隨後並入文輝路。
在核對過車輛的牌照後,確認了這就是死者丁凱事發前駕駛的車輛,而當時駕駛室的車窗就處在閉合的狀態。
這不僅證實了周民的推斷!
同時,也證實了罪惡或許就潛藏在地下停車場裡!
在酒店安保人員的協同下,周民和陳建樹去了一趟位於四樓的安保室,調取了丁凱進出酒店這段時間內停車場裡所有的監控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