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觀察室的辦公桌上,丁凱的筆記本電腦被一群警察嚴密地注視著。
屏幕中顯示著三排文件夾,丁凱應該是按照事故發生的時間,對文件夾作了詳細的標注。從徐正手裡接過來筆記本,周民便在第一時間打開了第一個文件夾,但跟此時打開的第二個文件夾相比,這其中包含的內容已經由原本的一種變成了上中下三個部分,除去文本文檔以外,剩下的都是些縮略圖片,而在最底部的則是信息量為最豐富的視頻文件,周民的目光迅速向下移,帶著些許激動,他點開了第一個視頻文件。
伴隨著畫面的展開,屏幕裡的景象開始晃動,鏡頭飛快地從汽車駕駛室裡躥了出去,粗略地判斷這裡應該是一處建築工地,畫面中顯示的時間是“2014-5-13?PM2:36”,緊接著,畫面劇烈晃動,隨著晃動傳出來一陣陣“咕嚕咕嚕”的風聲,直到到達了一處碼放著石灰粉的角落,這聲響才平息下來,隨後,鏡頭快速向著前方逼近,畫面中一雙手伸了過去,撥開幾位濕透了衣背的工友之後,兩張蓋滿塵硝與血跡的臉,觸目驚心地出現在畫面中央,兩張臉上竟帶著令人無法直視的安詳!
隨著鏡頭的緩緩移動,悲憤交加的畫面這才清晰地展現在警察們眼前!
這是兩個並排平放在地面上的男人,沾滿了血跡的外衣滿是沙石碎屑,看著模樣,就像是剛剛從地底裡挖出來一樣……
周民身旁的幾位同事已經將臉別了過去,下意識地周民關閉畫面,怔了半晌,周民這才拖動著沉重的手指,打開了另一個視頻文件。
接下來的畫面中顯示的時間是上一段視頻過去7天后的一個早晨,鏡頭的最初仍舊是汽車駕駛室,但接下來的場景卻是地下停車場,隨後,畫面朝著一處電梯移動過去,而隨著一張張陌生臉孔不斷地湧入到畫面中,周民發現,那些臉孔上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樣。
這應該是隱秘拍攝。
不久後,拍攝者從電梯裡出來,又走進一間辦公室,接著,畫面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說話聲,聲音細微,只是勉強能夠分辨得清楚。
“事情處理得怎樣。”
說話的男人,由遠及近,朝著鏡頭走來。
經過確認,這說話的男人,就是審訊室裡那榮佰成!
“我辦事,您大可以放心。”
同樣是個男人的聲音,但這次的聲音格外清晰,這說話的應該就是丁凱,但自始至終,畫面中都沒有出現過他的容貌。
畫面中的榮佰成手托著紫砂壺站在鏡頭前,“既然事情已經辦妥,那請回吧。錢,我會派人送去。”
“您不用這麽急著攆我走,好歹我們也是夥伴。”
“夥伴?”
榮佰成托著紫砂壺的手在嘴邊停住,他陰沉下臉來,毫不猶豫地抬起另一隻手作了個送客的手勢,轉身揚長而去。
這視頻裡榮佰成似乎並沒有將丁凱當成是自己的夥伴,兩人的關系更是談不上親密,這丁凱為什麽還要留在榮佰成身邊,並且幫著助紂為虐?
更令人不解的是丁凱又要將這些過程一一記錄下來!
難道是為了揭發罪惡,是出於正義?
周民倒是真有幾分這樣的奢望。
退回到選擇的界面,周民打開了標注著“20140711清源路惠民苑”字樣的文件夾。
據了解,這是所有事故中死傷最為慘重的一次!
對於那些慘絕人寰的畫面,
周民已經不忍心再看,於是他選擇性地打開了其中的一個視頻文件。 視頻播放至中間部分時,丁凱置身在了一張大圓桌前,圓桌的中央,擺滿了豐盛的佳肴,丁凱的對面,比肩坐著幾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談笑風生間顯得神采飛揚,看著畫面裡的陳設,這應該是酒店的宴會廳,寬敞的室內,華麗的燈光將背景中的大理石牆面映照得晶瑩透亮。
祁志遠?
畫面中,祁志遠還是那副滿面油光的模樣,正一臉堆笑跟丁凱握手致意,準確地說,應該是跟鏡頭。
敲下了空格鍵,周民將畫面定格,他向坐在一旁的同事詢問起祁志遠在審訊室裡交待的情況。
同事告訴周民,祁志遠他很配合,估計是來的路上他得知了自己被拘捕的原因,興許是知道事情已經敗露,一走進審訊室他就一五一十全抖了出來。
祁志遠交待說,他跟丁凱認識差不多有一年,私底下沒什麽交往,但在酒店裡兩人是經常碰面,也就是最近這幾個月,丁凱頻繁出現在酒店,甚至把酒店當成了自家的食堂,而他則成了丁凱的私人夥食管家。但祁志遠說他不知道是誰殺了丁凱,他也是在昨天晚上,接到公安局的電話,這才得知丁凱死亡的消息,當即,他打電話將這個消息轉告給了榮佰成,再後來,他又接到榮佰成的電話,得知丁凱竟然在住處藏下了大量的證據,也得知榮佰成已經將那些證據統統銷毀,這對他來說算得上是免除了心頭大患,在得到榮佰成的讚賞後,本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卻是萬萬沒有想到,丁凱這人不光辦起事來利索,就連這玩起陰的,也是一套一套的。
祁志遠還交待說,他只是一個酒店經理,只是幫著榮佰成招待客人,榮佰成可是冒尖的人物,雖然兩人同為一主,但這之間的差別可不是一級兩級,榮佰成的言行,他甚至都沒有資格過問,在榮佰成的面前充其量他也只能算個打雜的,而丁凱是榮佰成眼裡的紅人,這打狗都要看主人,何況是這奪人性命,哪輪得到他作主張。
周民聽後,輕輕“哼”了一聲。
陳建樹的推斷沒錯,這祁志遠的確和丁凱有關聯,但至於祁志遠有沒有下手殺害丁凱,周民的心裡還是保留了看法,倒是有一點周民可以肯定,如果真如祁志遠所說的那樣,丁凱已經成為榮佰成得力的助手,那自然也就沒有殺害丁凱的必要。
但丁凱暗地裡的這些做法卻又明顯是違背了他和榮佰成之間的“誠信”。
或許,榮佰成已經發現丁凱的秘密舉動,這才對丁凱痛下了殺手!
關於這一點,榮佰成應該是心知肚明,但很顯然,這榮佰成不像是什麽善類,想要從他的口中得到真相,似乎並不是那麽容易。
“祁志遠幾點鍾打電話給榮佰成?”
“昨晚9點37分。我們翻查了他手機上的通話記錄,陳隊的那通電話是9點29分到9點35分,他在掛斷了陳隊的電話便立即聯系榮佰成,但最終聯系上是在9點37分,通話結束是在9點39分。”
這是一分鍾都不耽誤的意思,這祁志還真是上心!
“那在朱偉奇那邊得到了什麽線索?”
“他是榮佰成的外甥,金融系畢業,據他稱他痛恨丁凱,首先是因為丁凱敲詐他舅舅,其次是丁凱總是獅子大開口向他舅舅索要巨款,而丁凱的這些無理要求竟然都能得到滿足。在他看來之所以無理,是因為他在舅舅身邊辛勤付出了6年,得到的回報卻不及丁凱的九牛一毛。但他說,無非也就是忌恨罷了,他沒有想要殺害丁凱的心思,並且在案發的那段時間他一直都和朋友在一起K歌,據他稱他所在的場所設有監控,同時,他的那些朋友也都能夠替他作證。而在昨晚9點53分接到榮佰成的電話後,他就去了德寧府,也就是丁凱居住過的那處別墅,但據他稱他並不知道丁凱的電腦裡有些什麽,他只是按照榮佰成的吩咐將別墅裡相關的一些文件資料交到榮佰成手裡,他是在後來才得知電腦裡竟然保存了大量的證據,當時他很驚訝,但他也承認,相關的證據確實是他親手銷毀。”
榮佰成是在9點37分就接到祁志遠的電話,在9點39分掛斷電話前就應該已經得知了丁凱死亡的消息,卻是在9點53才吩咐朱偉奇去到別墅,這中間停留的14分鍾,這是用意為何?
周民猜不出這其中的奧妙。
“那榮佰成他有沒有交待些什麽?”
同事直搖頭,“他進到這裡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聽王安說,他們在回來的車上吵得很凶。”
周民點了點頭,隨後,他將目光重新集中到顯示屏上,按下了播放鍵。
“讓你們久等了!”
這是畫面中祁志遠坐回到位置後不久,傳出來的一個男人的聲音。
伴隨著鏡頭的移動,榮佰成精神抖擻地出現在畫面中,在他身後一位戴著眼鏡拎著公事包的年輕人正四處打量,隨即,三名西裝男子從座位上站起,熱情地跟榮佰成打過招呼後將他倆迎送到一處空位前,等到榮佰成坐下,在他的示意下,這酒席似乎才真正的開始。
席間,對於丁凱掩蓋事實真相的手段,衣冠楚楚的各位成功人士竟紛紛對其讚賞有加,許多人更是有意朝丁凱投來了橄欖枝,但事故以及事故中的死傷者卻被他們描述得雲淡風輕,而究其根本對於導致事故發生的原因則是隻字不提!
榮佰成更是多次直面誇讚了丁凱“犀利”的工作作派,態度已經由之前的冷漠轉變成了期許與欣賞,而在這中間起到催化作用的應該這就是丁凱所能創造出的利益,或許在榮佰成看來,真的是沒有永遠的敵人,而只有永遠的利益!
似乎這時候的丁凱已經算得上是榮佰成的“夥伴”了。
但這層夥伴關系卻是建立在利益之上,一旦利益遭到破壞,也就意味著丁凱將成為棄子,或將迎來血光之災!
或許在榮佰成看來,丁凱只能算是一件工具,一件曾經有用的工具,而丁凱的死很有可能就是說明了這件工具已經失去效用!
對於這樣的“夥伴”關系,實在是無法用言語表達,周民無奈地搖了搖頭。
關上視頻過後,周民又相繼查看了往後幾次事故的相關資料,多段視頻中的內容顯示榮佰成與丁凱之間關系穩定,丁凱的字裡行間也只是記載了事件的過程以及各種細節,倒是文字部分的詳盡程度,遠遠超出了眾人的意料之外,丁凱詳細羅列了每一位涉事人員在事件中充當的角色、起到的作用,並將事故中死傷家屬得到的具體賠償、獲得賠償的途徑一一作了細致的記錄,更有甚者死者家屬是在遭到惡劣手段的逼迫下強製接受了賠償,對於這些部分,丁凱也是作了滴水不漏的描述,由此看出,這專業水準的確是可見一斑,正如沈城所說,丁凱是難得一見的人材,或許也正如沈城所說的那樣,丁凱沒有用對方法!
關上最後的那頁資料,已經是凌晨五點三十一分,窗外的天空微微泛白,警察們舒展開憔悴的面容,沉淪在痛苦中的他們已經感受到了曙光的來臨,那顆懸著的心終於安頓下來!
有了這些細致入微的證據,罪犯們那雙沾滿了勞動人民鮮血的雙手已然擺在眼前,罪犯們必將接受到法律最嚴厲的懲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