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劉叔，這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看過劉佳的課本和她的作業，直說吧，現在去考，多半不成，但這不是還有半年麽，我給她補補課，外語和數學抓上去，應該就差不多了，前些天太忙，明天咱就開始，我還就不信了，不就是個師范麽！咱好好學，肯定不是問題！”酒精上頭，趙昊舌頭大了，口氣跟著也大了起來。

　　“小趙，你還有這手?”劉嬢嬢尤其痛愛這個大女兒，要不是家裡情況實在不好，她舍不得讓她去打工，聽到趙昊大包大攬，也有點不相信，畢竟嘛，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喝完酒後，莫說是人，就是鬼也騙得……

　　這後生雖然看起來不錯，但也是男人不是，尤其現在這樣子……看上去著實不讓人放心。

　　“嗝兒，嬢嬢你放心，我本科時就做過家教，再熊的孩子到我手裡都是老老實實……”趙昊又開始拍胸脯，這倒不是他吹牛，大一大二的時候，他為了幾個生活費去當家教，整天和熊孩子鬥智鬥勇，也確實有幾下散手。

　　只是這話讓劉佳的腦袋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趙昊酒後說話不仔細，這話說的，仿佛劉佳成了惹是生非的熊孩子了！

　　“那感情好，小趙先生，那大丫頭就交給你了，從今天開始，你還在咱家吃，搭夥費都退給你，咱家裡窮也出不起你的工錢，一塊兒吃飯，就算我們盡盡心吧，你可別推辭……”

　　“那哪兒行！補課是補課……吃飯是吃飯，不能混為一談，我要是不交搭夥錢，縣裡核查下來就該找我談話了，嬢嬢你放心，劉佳那麽聰明，肯定能考上！”

　　趙昊絮絮叨叨的說著。

　　劉大強不怎麽吃菜，只是大口大口喝酒，他心裡挺痛快，機耕橋和光伏兩件事情，趙昊辦的漂漂亮亮，他自問如果換做是自己，多半是做不到這個地步的。

　　尤其是光伏電站，等於是硬生生的無中生有的摳出來來的項目，結果相當令人滿意，劉大強覺得自己可沒這個本事，輪扛活下地是一把好手，但寫可行性研究報告然後當著一大群幹部的面做宣講?他想都不敢想！

　　甚至隱約覺得，就是被村裡奉為神明的老支書出馬，都未必辦的下來，那個可行性報告他是看到過的，兩眼，僅僅兩眼之後，他就把這疊紙給供到一邊，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讓人頭暈，還有奇奇怪怪的公式和大量的洋文字母，共同組成了一道嚴密的防線，阻止著別人的窺伺。

　　自己看都看不懂，但這卻是趙昊帶著人寫出來的，想到這點，劉大強不論如何都是要服氣的。

　　可是現在他心裡還有點小疙瘩，具體是啥自己也說不清，反正看到趙昊就會忍不住的橫挑鼻子豎挑眼，他自己知道這樣不對，可就是控制不止。

　　老支書說這是在吃醋，可劉大強不這麽認為。

　　總之這個年輕人的出現，讓劉大強原本平靜的內心和生活都開始起了變化，被動的變化，這讓他很難受。

　　不應該說不單純是生活在起變化，而是不知不覺間，這個小小的村子在起變化。

　　以劉佳為例，類似的事情過去也不是沒發生過。

　　劉大強初時也覺得可惜，但時間一長也就無所謂了。

　　誰讓這是貧困村呢?子女大了出去打工補貼家裡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當然能考上大學自然是最好，光宗耀祖的事情。

　　村子裡前些年也有小孩死活想考大學，家裡不讓，最後讓劉大強去調解。

　　可劉大強能說啥?

　　漂亮話人人會講，

可歸根結底要錢啊！　　大學據說是擴的人多了，機會也大，但那是針對省城和發達地區孩子的，窮鄉僻壤的縣高中就這點本事，為了讓孩子高考出色點，家裡都是出錢去補課的。

　　貧困村哪來這條件?

　　故而他也只能擺出長輩面孔和那些家長站在一起，勸孩子們現實點，出去賺到錢才是正理。

　　這麽些年下來，一直都是這樣的。

　　但劉家大丫頭氣運好，碰到這個小趙，不但指了路，還答應幫著補課。

　　這樣下去，劉佳多半能考上，可劉大強內心有個隱約而又可怕的念頭悄悄冒出來:要是考不上，看他怎麽交代！

　　他被嚇得滿頭大汗，這太嚇人了，劉大強承認自己有些嫉妒，但這並不妨礙他還是站在中灘村的立場上來考慮事情，幾十年的風雨經歷早就讓他有了獨特的人生信條:對村裡好的就要去做，對村裡不好的堅決不能做！

　　他當然希望劉佳考上師范，可……

　　哎……

　　想到這塊兒，他就覺得胸口發蒙，非得用大酒澆一澆才行。

　　劉天成也不怎麽言語，一口酒一口菜，吃得笑眯眯，間或點上煙袋鍋子美美抽上兩口，接下來又是一口菜一口酒。

　　……

　　不知不覺月上樹梢。

　　村長書記向主人家告辭，劉大強的小兒子來送他們回家。

　　趙昊搖搖晃晃回到房間，往床上一倒便天昏地暗起來。

　　……

　　縣高官的辦公室裡，李明星從寫字台上抬起頭，伸了個懶腰，正好看到坐在一旁沉思的組織部副部長包天笑，“哎呦，老包，對不住，對不住，再給我五分鍾時間，我把這個文件處理掉。”

　　“你忙，我正好想點事情……”

　　李明星不答話，伸完半個懶腰後又埋首案中。

　　片刻後，“老包，找你來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嗯?哪方面的?”

　　“縣裡這批大學生村官都是你在管著吧?”

　　“是啊，怎麽你有新的想法?說來聽聽?”包天笑問道

　　“想法是沒有，但中灘村那個趙昊啊，我覺得不錯……”

　　“噗嗤……”包天笑忍不住了“大概也只有你會覺得不錯，縣裡上下對這小子都是煩透了……”

　　“是嘛，那大概因為我和他交情不一般吧，畢竟是在派出所認識的”李明星打了個哈哈，隨即正色道“這次中灘村的光伏項目能起來，他功不可沒，現在整個項目都在穩步推進，我覺得論功行賞，怎麽也不能漏掉他。但怎麽賞?”

　　“這個……”包天笑明白了。

　　賞罰分明是優秀管理的不二法門，一個好的組織也有足夠的晉升渠道用以吸引各路優秀人才賣命。

　　但落到趙昊這兒，或者說對於大學生村官而言，這個就比較討厭。

　　號稱是村官，但實際是合同製聘用，換而言之是遊離於公務員體系之外的，體制內的晉升渠道沒用，物質獎勵麽，也有點尷尬，李明星倒是能批個千把塊作為獎金。

　　好歹是三分之一的月工資，尺度不算小了，但趙昊似乎家庭背景不錯，不缺這幾個錢，但再多的話，就要考慮影響了。

　　李明星想得很多，趙昊在這個項目中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上吃透國家政策，下摸清地方實際，兩廂結合，硬生生走出條不靠政府，自己籌資建電站的新路子來，雖然中灘村不過八十萬的投資，但這說明了這條路是可行的，只要把幾個步驟理順後就能全縣乃至全省推廣。

　　從這個角度說，他趙昊算得上貢獻巨大，自然也要給他相應的重獎。

　　一千塊錢，有點小兒科了。

　　所以他只能找內行人來想想辦法。

　　“你意思是要給趙昊點榮譽?”

　　“嗯，最好是對他有些實際好處的，不是光發個獎狀就完事的那種。這小子雖然有點不著四六，但做大事情的時候挺靠譜，而且踏實，這樣的年輕人可不好找，既然他來了，咱麽也要承擔起培養他的責任，這樣的年輕人是組織所需要的！”

　　“你說的有道理，我和他沒多接觸，就是來報道的時候，聊過幾句，沒什麽深刻印象，但既然你這麽說，那終歸是錯不了的……要不”包天笑摸著下巴胡茬開始動腦子。

　　“有了……過幾天縣裡有個青年幹部理論培訓班，請的省黨校老師來講課，參加的都是體制內的儲備人才，索性把他的名字也寫進去吧！”

　　“這個好！”李明星一拍大腿“你動動筆的事情，但對他而言可是有面子有裡子的好事情。這可是能寫到檔案裡去的。我記得每次培訓都會有幾個大學生村官參加，但都是至少工扎根基層兩年的，還有幾個是三年期滿續聘的。”

　　“是的，我是這麽考慮的，首先能參加青年幹部理論培訓班就說明了組織上對他的重視，這對他本人是個很好的激勵，其次，趙昊剛從學校出來，做事有衝勁腦子也好使，但理論方面還是有欠缺，聽他講話就知道，雖然頭頭是道，但很少引用領袖名言和各種理論政策，這對他今後的成長是不利的，我們正好給他補上這棵，要知道領袖著作那真是思想寶庫，博大精深，一輩子都學不完，現在借這個機會把他引進門，我覺得挺好。”

　　“好，這事情交給你了，走個流程，我直接就批了。”

　　“噢噢噢噢噢噢”天蒙蒙亮，村裡的大小公雞集體打鳴，趙昊氣得把蕎麥殼枕頭都拍扁了，還是無濟於事，隻好恨恨的起床，心裡暗自發誓早晚把這領頭的公雞給燉了，一面跌跌撞撞去院子裡刷牙洗臉。

　　宿醉！

　　白酒帶來的宿醉比啤酒厲害多了！

　　此刻他覺得兩眼發花頭痛欲裂，若是在學校，肯定是讓同學請個假，然後繼續蒙頭大睡，但鄉下，他倒是想睡，也得看村裡的公雞是不是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