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臨時壩,澆注壩體這樣的核心工程,肯定要專業施工人員來,但前邊這些工程,我覺得一般工程隊也行啊,不就開著挖掘機挖挖挖麽,只要有監工,問題應該就不大,所以我想我可以想辦法在春節這段時間先乾起來。等過了十五之後,再讓專業工程隊來……”
“這個,你確定能找到施工人員?”朱振富有點懷疑。
“這不有衛書記麽……”趙昊樂了。
“小趙,不是我推,這個事情我還真是愛莫能助。我確實是認識一些包工頭,現在施工隊都是市場化運作了,行政命令不管用了。什麽事情都得用錢說話。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工人都散了,回家過年去了。再把他們找起來麻煩不說,這要是春節施工,按照國家規定得給三倍工資……你這個水壩,縣裡可以支援部分款項,剩下部分得你們自籌,籌來的錢付三倍人工,我怕……”衛雙成也有些打退堂鼓。
“這個好辦……”趙昊咬著牙道“錢,村裡沒有,但有了太陽能光伏電站的先例,我們可以繼續貸款嘛……”
“又貸款?銀行行長們……”衛雙成遲疑道
“呵呵,不同意是吧?沒事啊,村裡五保戶孤寡老人十好幾個呢?每年春節都是他們最難過的時候,今年倒好,銀行正副書記,正副行長,每家我送一個過去……就當他們給扶貧工作做貢獻了。”
“你可別亂來啊……”衛雙成急了。
“衛書記,我就這麽一說嘛,這個事情,咱們還是按照之前的路子,我寫商業計劃書,讓銀行方面審唄,就是您得幫忙遞個話過去,這玩意讓他們別拖,越快越好……說實話,您琢磨琢磨,這壩子修好了,就是嘩嘩的來錢啊……”
“行,錢的問題上,我明天找李書記商量一下,按理說修壩的錢應該是政府來的,但是這要走預算,你這冷不丁的冒出來,我們也是措手不及。財政上只能解決一部分,缺口先走銀行借款救個急,最多是明年新預算做進去,就把錢給還了。你看如何……”衛雙成認真起來“但,你得告訴我,施工人員的問題,你到底打算怎麽解決。”
“是啊,小趙,你的心是好的”朱振富也道“但修水壩畢竟是個不小的工程,真不是你光憑一腔熱血單槍匹馬就能做好的,這是個工程項目,設計方方面面,各種資源的調配。如果你真能搞定的,那我豁出面子,請今天開會的各位幫幫忙,大家都是有審核權,覆核權,評議權的,今天湊在一起,就能把實質性的流程給走了,剩下幾天時間文件傳遞敲章簽字也就好了。”
“行!”趙昊摸著下巴咬牙道,“我也不瞞二位,辦法是有點。幸虧是生在這個好時候,要是當年,我可真抓瞎了。”
“噢?怎麽說”兩人好奇。
春節是z國人最重視的節日,尤其是農村人口,寧可不賺錢也要千裡回家團聚,施工隊的農民工尤其如此。
這幾天縣城裡大小工地都停了,機器設備拉上油布蓋好,農民工集體放假回家過年,等過了十五甚至二十五之後才繼續出來扛活。
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們實在是不信趙昊能解決。
但這兩人心地都不錯,也不明說,只是婉轉的點出,算是給他留面子。
“現在都講究機械化施工了,不像劉天成當年得發動全村,靠扁擔簸箕大錘鋼釺,現在就是挖掘機的天下。這人得回家過年,可機器不用啊……”
“噗”衛雙成笑了“小趙,
機器就是得靠人開的啊,難不成你會開挖掘機?” “我會啊……”趙昊的回答,讓兩人笑著搖頭,這實在太孩子氣了。
“我真會!”趙昊急了,“我有本兒!不但我會,我們寢室都會,都有本兒……”
朱振富捂著自己的額頭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這話對他的衝擊力有點大。
大學生村官嘛,顧名思義就是正經本科生研究生來乾的,可從來沒聽說過那家全日製大學有挖掘機專業啊。
難倒他們自己去學的?可好好的法商科學生學這個幹啥?道理講不通啊?
衛雙成的嘴裡也開始往外掉餅乾渣,他自己還沒察覺到。
“小趙,這可不能開玩笑啊……口說無憑……”衛雙成雖然神情有些呆滯,但口風依然很緊。
“你要證據啊?”趙昊摸摸下巴,“這倒也是合理要求,可,可,這又不是駕照身份證,誰沒事帶在身邊啊……有了。”
“您二位稍等……”
說著他拿起手機一陣嘩啦,片刻後道“您二位看這樣成麽?”
衛、朱二人湊到手機前,發現這是視頻通話,只見屏幕上出現個人來,衛雙成覺得眼熟,但一時半會想不起這是誰。
“趙昊,你個孫子,整天折騰你爸爸,今年春節看爺爺不斬死你!哎呦,衛,衛書記……我,我剛才和趙昊鬧著玩呢,我,我小馮啊,上回光伏項目的商業計劃就是我們幾個做的,您還有印象?”
“哦,哦小馮啊,你好,你好”衛雙成終於想起來了,順便和朱振富介紹“這小夥子不錯是趙昊一個寢室的同學,算是老鐵吧……”
“衛書記,您可夠潮的……老鐵都知道?”屏幕裡的馮俊和身邊趙昊臉上都有黑線。
“666666”衛雙成右手比了個數字6。
換來的是一片死寂。
“咳咳,那就開始吧”趙昊道。
“幾位請看,這是我的身份證,號碼是34032119910912xxxx”馮俊滿臉無奈的拿著身份對著攝像頭“我怎麽感覺自己是在借裸條啊!”
“滾蛋,就你這個樣子,你脫光了和人視頻,那屬於惡意敲詐”趙昊罵道“真缺錢,哥們個你介紹個富婆,就怕你快樂球的功夫不到家……沒法賺這個省力的錢……”
馮俊吃癟便不再理他,將身份證放下,又那起個本子,打開了,貼著自己面孔舉著“你們請看這是我的挖掘機駕駛證,上面的身份證編號是34032119910912xxxx和剛才一摸一樣。老大,老大,該你了,來來來對著攝像頭……”
片刻後老大,如法炮製一番,最後補充道“我們前年兩年不懂事,又閑著沒事,暑假就跑去學了挖掘機作為興趣愛好……”
衛雙成和朱振富聽得面孔直抽筋,愛好?當代大學生的行為已經那麽讓人迷惑不解了麽。
趙昊關了視頻,又小心的確認後,把手機放回兜裡,不是他謹慎過頭,而是接下來那些話,絕對,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寢室好兄弟”聽到。
“其實,我們覺得這挺好玩的,我還有叉車證,寢室老三有個電工證,老大那時候還想考壓路機駕駛證……你們別這麽看著我啊,不都說現在流行考證給自己充電麽?”
“啪”衛雙成一巴掌呼在自己臉上,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當代大學生確實是不同凡響。
“所以,這回你打算親自上陣?”朱振富打趣道。
“何止啊……”趙昊左手平攤在胸前,右手一圈砸上去“寢室四害,不對,四賢,集體出動,學以致用,學成報國的時候到了!”
“我看你們是四閑才對,閑得發慌的閑”衛雙成搖頭。
“所以朱教授,這個事情您看……”趙昊睜著小眼睛,撲閃撲閃的看著他。
“嗯,但他們會來?”他有點不放心。
“一定來,一定來”趙昊點頭哈腰拍胸脯連連保證。
“真的能來?”衛雙成有些懷疑“春節啊,不回家陪著爹媽,去山溝子裡開挖掘機?就算你們感情再好……”
“一定來,一定來……”趙昊咬的死死的。
“行吧……”朱振富無奈的笑道“剛才和你說了這些話,我自己都覺得像在做夢一樣,真的假的都搞不清楚了,既然你拍胸脯了,那我也就老夫聊發少年狂陪你瘋一次,這個流程的事情我來搞定吧。另外,剛才的小劉,小孫也可以借給你們,讓他們在工地上給你們把把關,他們也是咱們省的,你三十初一得放他們回家……至於工錢麽……”
“這個您放心,我肯定虧待不了不他們,按照市場價和國家法律,該三倍就三倍……”趙昊開心還來不及呢,恨不得上去抱著朱振富親兩下,他不但解決了圖紙問題,還附送倆工程監督,有他們在,挖掘機開動的時候就有的放矢多了。
“我的意思是,稍微給點,但也別太……畢竟他們和你年紀差不多,都是學生……”
“那不成,那不成”趙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衛書記剛才說了,這是市場經濟,必須按照經濟規律辦事,我是拿了政府工錢,這是我份內工作,他們是您的學生,可沒有這個義務來山溝子裡的工地監工,再說了,這都是人才,當然要重視,總之錢這個事情,您甭操心了,再說了不是還有衛書記麽……”
“你小子可真夠滑的啊,這麽會兒功夫又把我給摘進來了……”
“嘿嘿,嘿嘿……這個抱歉抱歉”臉上的得意勁兒卻任誰都能看出來。
“開個玩笑,衛書記,我趙昊把話撂在這兒,當年老支書能帶著村裡人白手起家,靠人力硬堆把這水壩堆起來,今天這生活和施工條件遠勝與那個時候,我要是再和您在預算撥款上掰扯不清,我就是那個……“說著手掌朝下,五個指頭亂動,意思是某種有殼的爬行動物,名字經常被用來罵人。
“就算有撥款,我也得省著點花,國家的錢也是錢,不能浪費!”
“好,有志氣!”衛雙成頗為欣賞的看著他。
這讓他覺得趙昊和其它人的與眾不同來,對於預算大家都是能用多少用多少,想他這樣,不管錢多錢少都省著花,都想著自力更生的,倒是異數。
不能說前者的想法不對,畢竟嘛,現在的撥款都有相關法律管著,要錢不方便,事先要申報,事中要監督,事後還要審核,並且是終生追責製,可以說如何拿撥款花撥款已經成為了一門學問。
而無數人都沉醉其間,漸漸的撥多少錢,做多少事就成了一種潛規則。
有錢才乾,沒錢就等。
這當然不能說錯,畢竟沒違反香瓜法律。
但對於建設強盛大國而言,這種態度不但無益反而有害。
這意味著丟掉了最重要的主觀能動性,徹底的淪為了唯條件論者。
衛雙成當了這麽多年領導,自然明白其中害處,但不得不說,這種思想雖然危害極大,但卻難以根除,或者說缺乏有效的克制手段。
畢竟,所有行為都沒有違背法律,只是拖著而已,而且拖也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和借口,表面上看起來,一切合理。
縣委領導對此除了狠抓思想作風外,確實沒什麽好的應對辦法。
這些都是主觀意圖和人的思想,現在是法治社會,當然不能憑思想就給人定罪扣帽子。
但這些現象屢禁不絕,領導班子都非常頭痛。
眼下趙昊的表態,讓他耳目一新,年輕人裡有這種思想覺悟的可不多了啊!
不管是光伏還是這水壩,趙昊雖然各種胡攪蠻纏,但仔細想想他從頭到尾的表現都是一致的“我需要資源,我會努力獲得更多的資源來推動項目,但是如果資源不夠的話,我也會推下去,只要項目對村裡有幫助!”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衛雙成心裡感慨一句。
朱振富饒有興致的聽了一會,便和他們告了個歉,就跑到那堆專家中,唾沫橫飛的講起話來。
聲音不大,但表情頗為生動,聽者不時傳出陣陣笑聲,還不停的在打量趙昊。
“你這回又出名了,不但縣政府都認識你了,就是水利系統的專家學者也知道你趙昊的字號了,你可是真能折騰啊啊……”衛雙成看著賊眉鼠眼聊微信的趙昊,實在是又氣又好笑。
趙昊回以“嘿嘿,嘿嘿”的人工憨笑聲,眼睛卻沒離開手機屏幕。
趙昊這個人雖然滑頭,但帶人禮數卻很周到,這種隻盯著手機不看別人的情況很少出現。
衛雙成覺得好奇,“你聊什麽哪?那麽起勁?”
“得把那三個孫子弄過來啊……”
“弄?”衛雙成本能的覺得這不是個好詞,後面隱藏著一些不大好放到台面上說的東西。
“是啊,他們又不是傻子,春節不在家陪著爹媽看春晚,跑到山溝子裡喝西北風開挖掘機……不騙怎麽行?”趙昊歎了口氣,對著手機喃喃自語“孩兒們啊,爸爸也是不得已……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