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突圍
駿馬載著他,在飛馳。他扭過頭,看到父王的一名嬪妃,正懷裡摟著公主,站在牆角裡,用一雙眼睛,眼巴巴的望著他,望著疾馳而過的隊伍。
殷荀想張口叫,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發不了聲。聲音哽咽在喉頭,隻覺得酸楚湧上心頭。他回過頭,用一雙淚水朦朧的雙眼,看著那嬪妃,他感受到了她眼神裡的渴望,還有絕望。
“停下!”他哽咽著,大喊。
“韻兒!”他又喊。那是他妹妹,二公主的名字,殷韻。
他看到那嬪妃推了二公主殷韻一把,殷韻跌了出來,朝前跑了幾步,想要追上隊伍。
“停下,帶上二公主!”殷荀扯著嗓子喊,一面拚命掙扎,幾乎要跌下馬背。
侍衛令張鐸皺著眉,緊緊的拽著殷荀,見他掙扎不斷,伸手點了他的穴。殷荀頓時身子癱軟,無法再掙扎,也無法喊出言語了。
只有淚水,仍舊可以肆無忌憚的流淌。
駿馬在飛馳,壓根兒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殷荀扭著頭,看到殷韻跑的太急,摔倒在地。她身後的嬪妃,跑了過來,伸手去扶殷韻。
殷荀隻覺得周遭的景物,在飛速後退,須臾之間,已看不見妹妹殷韻的身影。他的眼睛,更加的模糊,幾乎看不起周遭的景物了。
很快,就出了北宮門。
大街上,已經一片冷清了。隊伍很快朝北方繼續前行,沒過多久,就來到了北城門。
大王殷戰將重兵,調至了北城門,由衛尉趙良親自指揮,以期待能夠暫時打退敵襲,給太子爭取最大的逃生機會。
還沒到北城門,殷荀就感受到了戰火的激烈。見太子來了,金曦將士的回擊戰打的更加猛烈了。
北城門開了一條縫。
先鋒隊殺出了一條血路,兩旁有死士護送,將太子夾在中間,一路朝北逃去。
無數流箭朝隊伍這邊射了過來,如下雨一般;殷荀隻覺得眼前眼花繚亂,到處都是兵器碰撞,血-肉-橫飛的景象。
城上的將士,也加強了掩護,吸引了大部分的戰力。然而,還是有部分敵軍,朝殷荀他們包抄了過來。
死士們拚死相護,死傷慘重。而衛士令張鐸,只顧著拚命縱馬奔逃,佛擋殺佛,魔擋殺魔。
刀刃拂過,敵人的血,濺了殷荀一臉。他幾乎要睜不開眼了。
他恍惚聽到,有人在後面大吼:“我等斷後,太子快走!”
他們跑的很慢,也很艱難,在廝殺中前行。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的耳邊,仍舊是士兵們的廝殺聲,喊聲,就好像,根本沒有挪動幾分。放眼望去,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戰場,硝煙彌漫。
身後,原本緊跟著的穆貴妃和三王子,已經不見了。
殷荀四處尋找時,卻見不遠處,有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在哭嚎。那女人,正是穆貴妃。她的懷裡,緊緊的抱著三王子,然而,三王子的腹部,卻已經被利劍戳穿,血都浸透了他的衣衫。
正有一個敵軍士兵,拉著穆貴妃,讓她上馬,而穆貴妃卻突然從地上撿起一把刀,一刀戳進了那名敵軍士兵的腹部。
下一刻,她就被敵軍的長矛,所扎穿。
殷荀再也看不下去,隻覺得,心臟如同在火上煎熬一樣,異常痛苦難當。可他,卻眼睜睜的看著,無能為力。他甚至,都不能喊上兩嗓子。
衛士令張鐸身上,中了幾刀,可他,
仍在拚命突圍。 原本,跟隨他們出城的精兵死士,有上百人,可廝殺倒如今,還跟在他們周圍的,只剩下了寥寥不到三十人。
戰馬在嘶鳴。
殷荀緊緊的握著馬鞍上的把手,整個身子都伏在馬背上。他隻覺得顛簸至極,頭暈眼花,幾欲嘔吐,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隻覺得,自己好像身處於整個戰場中央了。
他屏住呼吸,就算是身上挨了兩刀,也咬緊牙關,沒有哼半聲出來。
恍惚中,他想起了以往的驕縱。
平日裡,任性無度,刁蠻嚴苛,性情孤傲,動不動就會拿宮人出氣。
而宮人們,卻寵著他,慣著他,從不讓他不順一點兒心,不受半點兒傷。
就算是他自己調皮,爬上樹掏鳥窩,手指上劃破了一點兒皮,都要哼哼唧唧的矯情半天。
可如今,國破家亡了,侍衛們帶著他拚死求生,還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逃出這烈火地獄。
面對這樣的突變,面對這樣忠心耿耿的死士,他怎能不感動,痛苦,悲憤,後悔,怎能不一夜長大?
他咬著牙,含著淚,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可以隨意任性的,被人高高捧在天上的太子了。
從今往後,他,就是亡國奴,背負著國仇家恨的亡國奴。
他的性命,不是他一個人的性命,而是,眾人用寶貴的鮮血和性命換來的,他活著,是為所有金曦人,是為了他們心中的不滅的希望。
衛士令張鐸終於砍殺了前面擋路的最後一名敵人, 帶著殷荀,殺出了重圍,縱馬飛奔,朝著北方崎嶇的山路奔去。殷荀回頭望去,只見跟在他後面的百名死士,只剩下了不到十人,仍舊在斷後。
然後,又不斷有人倒下去了。
那些英勇忠誠的壯士,用他們的鮮血,給他鋪就了一條逃生之路。
殷荀回過頭看,一面,雙眼被淚水覆蓋,模糊了起來。
他又朝晟陽城看去。
戰火依舊猛烈。
只是,原本繁華莊嚴的王都,如今,卻逐漸在戰火中,逐漸崩塌,瓦解。
見太子遠去,一名死士朝空中,射了一枚鳴鏑,箭簇朝著高空飛了出去,發出了陣陣尖銳的蜂鳴。
那蜂鳴聲,幾乎被戰場上的雜聲所掩蓋,可,晟陽城頭的士兵,依舊捕捉到了這個信號,朝著信號傳來的方向,揮了一下旗幟。
由於兵力調動到了北宮門,南宮門這邊,雖然有大王親自坐鎮,但也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宮城多處坍塌,出現了裂口。
將士一面奮勇殺敵,一面朝大王大喊:“請大王移步!”
大王殷戰身著戰甲,渾身上下已經被血所染透。化骨五毒纏綿掌的毒,無藥可解。他全憑著一身的醇厚元炁,支撐到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了。
敵軍方面的箭如雨下,紛紛朝著牆頭飛來。
將士守護不及,一根箭矢,射中了大王的胸口。
大王殷戰再也支撐不住,朝後退了一步,噴出一口鮮血。
“大王!”寺人陳元朝著大王殷戰撲了過來,堪堪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