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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生實習手記下》蛇蟲咬傷(1)
  轉科進中醫外科之後就打破了我原本覺得腎內科最髒的認知,腎內科也不能說髒,主要是腎內科裡面的病人都是腎髒不好的人,腎在中醫上講“腎主納氣”,所以腎髒不好的人,呼出來的氣體都比較汙濁,所以每天早上晨交班下病房的時候,病房裡面儲存了一晚上病人的呼氣吸氣,裡面很難聞,但是這個中醫外科,要更髒……

  中醫上有一種治療方法叫做“箍圍”,就是將解毒的藥膏塗在敷貼上,然後再貼覆在傷口,再用繃帶將藥膏敷貼箍束於傷口。

  “箍圍”療法主要用於蛇蟲咬傷,或者一些經久不愈的、慢性的、皮膚潰爛性疑難雜症,在這邊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換藥、塗藥、換藥、塗藥、換藥、塗藥……

  這個科室裡用的膏藥或者散是真的非常符合武俠小說裡面對中醫的描述,我頭頂上的櫃子裡放滿了科室大主任的心肝大寶貝,老頭子最怕別人動他櫃子裡的瓶瓶罐罐,什麽生肌散、九一丹、青黛膏、金黃膏……

  這就是大主任的寶貝,我們平時塗膏藥要是被他看見了,他能緊張得站在你旁邊一直對著你的耳朵說,“當心不要打了,小心小心……”,張老主任不僅心疼他的藥膏粉劑,還心疼科室裡治療室裡滿屋子的治療儀,每天都要抽出一個同學專門去清洗這些儀器,給它們做保養……

  我最喜歡上的就是這種清洗儀器的班,奈何一個人四個星期頂多上兩天,實習了這麽久,我發現,原來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是保潔阿姨大叔們乾的活,之前在ICU也是,我每天最開心的事情就是下班前四十分鍾,老師會把病房裡一天產生的醫療垃圾推給我,讓我推著它們到汙物通道把它們分類處理了。

  醫院的任何垃圾向來都是要分類處理的,黑色垃圾袋裡面只能放生活垃圾,黃色垃圾袋裡面是醫療垃圾,紅色垃圾袋裡面放的是放射性垃圾,利器盒裡面放針頭等銳器。

  黃色垃圾袋又分為放玻璃罐子的垃圾箱,放輸液袋的垃圾箱,放輸液皮條的垃圾箱和沾染病人體液或血液的垃圾箱,以及沒有沾染病人血液、體液的廢物垃圾箱。

  一根輸液皮條要用剪刀把針頭剪下來放進銳器盒,皮條丟進專門收輸液皮條的黃色垃圾袋裡,輸液袋另放在收輸液袋的黃色垃圾袋裡,抗生素的小玻璃瓶放進收玻璃瓶的黃色醫療垃圾袋,棉簽、棉球還得一個個挑出來放放好,是汙染的棉球、還是乾淨的棉球,都要分清楚分開放,分開處理,一個注射器,針頭拔下來放進銳器盒,針筒放進收輸液皮條的黃色垃圾袋裡。

  然而每天最快樂的事情就是我一個人可以推著一車的醫療垃圾在後面的汙物通道,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做垃圾分類。

  在醫院,不管是什麽崗位上的實習生都要會醫療垃圾分類,千萬不要把垃圾隨便扔進垃圾桶,被領導逮到你會挨罵的,老師們醫療垃圾分類做不好會被扣錢。

  剛進中醫外科熟悉科室環境,科室裡面東西特別多,顯得十分擁擠,病房裡面住的基本上都是被毒蛇、毒蟲咬了的病人,還有些“臁瘡”(老爛腳)、糖尿病足的病人。

  頭一天上班,總帶教就安排我跟老師上夜班,我也是服氣,大概晚上九十點鍾,我坐在護士站用電腦看病歷,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男子突然站到我面前,嚇我一驚。

  我站起來:“怎麽了?”

  他倒是蠻淡定地說道:“醫生,我被蛇咬了。”我慌了,啥呀啥呀啥呀,

你被蛇咬了你還這麽冷靜的嗎?老哥?“什麽樣的蛇,你看清了嗎?”我一面假裝淡定地問他,一面喊老師過來收新病人,“圓圓老師,有病人來了!……”  沒想到啊,萬萬沒想到,這個大哥把蛇帶到醫院了,他掐著蛇頭,把蛇提溜起來,差點甩我一臉,可能是出於對蛇本能地恐懼反應,我叫嗷嗷地就奔進後面的治療室裡躲了起來,等我意識到我失態的時候,我人已經消失在這位大哥的面前了。

  “醫生?……你別走啊,就是這條蛇咬的我,”大哥說著還把蛇拎起來給我看,“你怎麽把蛇帶到醫院了啊?”我真的是不知道該怎麽說這樣的病人,你萬一讓蛇跑了,它要是再要到其他人該怎麽辦?

  “我怕我說不清楚我被什麽蛇咬了,”大哥直接把蛇放到護士站的台子上面,“我就想,萬一我講不清楚這是個什麽蛇,你們不知道該怎麽用藥怎麽辦?那我不如直接把它逮到醫院來?”

  這大哥估計是我見過最生猛的大哥了,他掐著蛇頭,“放心,它已經快被我掐死了,敢咬我?我要你付出生命的代價!”大哥說著說著還罵上了,“小樣兒,你他媽地被我掐死了吧……”口音一聽就是個東北的大老爺們兒。

  “咬到哪裡了?”“有麽有感覺哪裡不舒服?”老師也是被這個生猛的大哥嚇到了,“也沒啥!就咬到胳膊了,”大哥說著一擼袖子,小臂上有一排細小整齊的小眼兒,“這個有毒嗎?”我小聲地問老師。

  大哥聽到,樂了:“怎滴啊,你們醫生也不知道嗎?”

  “她是新來的實習生,不知道也正常,”圓圓老師解釋道,“沒事,你這個蛇是沒有毒性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再叫值班醫生過來幫你看一下。”

  後來大哥就帶著他的蛇離開醫院了,我不知道這條蛇會不會變成大哥的盤中餐。

  將近第二天早上,其實就是凌晨三四點,一個老奶奶在老伴的陪伴下急匆匆地來到了醫院,她的右手虎口位置有兩個非常明顯的洞眼,“我早上起來乾農活,手一伸進草裡面就被咬到了。”老人家說她也沒看到是什麽蛇。

  老人家是崇明島的農戶,我去過崇明島,哪裡偏遠得不像是上海,而像是在海上,老人家手踝以下的部位,整個手腫得跟饅頭似的,沒辦法只能把值夜班的醫生從床上叫醒,“崇明島的阿婆被蛇咬了,你起來看一下,”圓圓老師把在值班室睡得正香的張醫生喊醒,他惺忪著眼,“啊?什麽蛇哇?”趿拉著鞋從值班室哈欠連天地往護士站晃過來。

  阿婆很平靜,“咬哪裡了?我看一下。”張醫生說,阿婆剛要把手抬起來,“哎哎哎!放下放下,我知道了,”然後他自己彎下腰,頭倒著看阿婆的手,“哦……看到了。”

  “手一直保持著下垂的姿勢啊,阿婆,不要上舉,聽見沒有?”張老師拉著阿婆的衣服,“到治療室裡吧,你這個要切開放毒血。”

  ?這麽刺激的嗎?

  張醫生開了一個清創包,用柳葉刀在阿婆手上劃了好幾個小口子,我本以為會從口子裡流出血液,但是流出來的都是透明的淡黃色的液體,“嗯?”我疑惑道,“怎麽是這個顏色的?”張老師小聲說,“這個是組織液,不是血液,把組織液放掉再箍圍。”

  阿婆看著張醫生在她手上劃口子,呲牙咧嘴地忍著疼,“不打麻藥的嗎?”我問,“不打,做環封的時候會打一點激素和麻藥到皮下的。”

  不打麻藥就這樣硬生生地在手上用柳葉刀劃口子,組織液一點一點地從口子裡滿滿流出來,“這個手一直保持這樣下垂的姿勢, 知道嗎?”張老師又重複一遍,阿婆點點頭,“知道了。”

  患肢一直保持下垂的姿勢是為了防止加速毒素回到心臟,損傷心肌。

  “給她放一會兒吧。”張老師放下柳葉刀,靠在一旁的台子邊上打瞌睡,“害怕嗎?”我看阿婆滿臉蒼白,有些不自然的神色,阿婆勉強笑笑,“害怕。”

  我撫一撫阿婆的胳膊,“別怕,我們都在這裡陪著你,”然後我索性一踮腳跟,上“炕”跟阿婆一起坐在治療室裡的治療床上。

  最貧苦的人,往往都是社會最底層的人。

  不僅貧窮會折磨她們,小病小災也會。

  若果她不需要早起務農,怎麽會被蛇咬呢?

  大概等了十來分鍾,流出來的組織液摻了不少血液,張老師這才朦朧地從旁邊走過來,開了一支利多卡因和一支地塞米松,抽進針管裡,對阿婆說:“現在做一下環封啊,有點疼。”

  然後分了好幾次,把這一針管藥水皮下注射在阿婆手腕上3厘米的一圈部位,打完環封,張老師便把“攤子”丟給我收拾,“同學,幫我把這個收拾一下。”

  他去給阿婆準備箍圍的膏藥了,等我收拾好廢物垃圾回來的時候,張老師已經幫她包扎好了,“一定記住手不要上舉,要一直保持著下垂的姿勢,明白嗎?”

  阿婆點點頭,“知道了。”

  阿婆跟阿伯都是農民,衣衫襤褸,腳上穿的鞋還都是黃泥巴,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進病區,在走廊的一個加床上坐下來,兩個老人家也都不說話,讓人覺得格外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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