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風速不變。預計30秒後到達S3耀斑級數。” 期盼已久的“風”終於吹起。薩托對著仍在進行作業的MS和工作班嚴厲喊道:“動作快!――9號機怎麽樣?”
“是!馬上好!”這聲應答也同樣流露著獨特的嚴謹紀律,隱約揭示了他們的身份。
凍結的海,蒼白枯立的麥田,行人絕跡的街道――漂浮在宇宙空間中的這片大地,仿佛有一股難以侵犯的靜謐。冰原一角有個琢磨精美的石碑,上頭刻著“尤尼烏斯條約”在此簽訂的大要。
是的,此處正是悲劇之地“尤尼烏斯七號”的殘骸。位處沙漏底部的大地四周,包圍著因減壓而急速沸騰,卻在瞬間凍結成型的海。構成外壁的高張力弦索還附著一點點自我修複玻璃的殘渣,還有無數電線密密的纏繞著。到處都安裝著某種設有大型數字面版的啟動裝置,並且已由作業班輸入完畢。結束作業的人員與機體正陸續飛離“尤尼烏斯七號”。做出此番驚擾死者的行為,薩托在心裡向他們深深致歉。
但是,這麽做是必要的。但願死者也能體諒。並且明白,沒有人比薩托和夥伴們更明了死者們的遺憾。
“釋出粒子確定到達。耀斑發動機啟動倒數,開始。”
薩托駕著愛機“高機動GINN-II型”升空,居高臨下地聆聽倒數讀秒。
“――粒子到達。耀斑發動機啟動……!”
觀測人員的聲音聽來有些興奮。“風”吹上來了。綁在弦索上的啟動裝置紛紛活動起來,運轉燈號也一一亮起。遠遠看起來,這幅景象竟宛如巨大的聖誕樹開始點燈似的,令薩托的心中充滿一股不合宜的溫馨與感動。閃爍著小小電光的衛星殘骸雖然美麗,但在此刻,它已經是一件令人驚恐的殺人凶器。
太陽風是由太陽耀斑所引起的。太陽黑子上方的日冕將該區蘊藏的能量一次釋放出去,這種現象就稱為耀斑,同時放射出來的等離子體流,就是太陽風的真面目。太陽風的荷電粒子會一並將太陽的磁場帶走,而任何一個被這種磁場包裹的物體本身都會產生磁性,並與其它磁性物體產生相吸或相斥的作用。耀斑發動機的作用,就是將整個太陽系化成一座巨大的馬達。
首先,藉由“尤尼烏斯七號”地底發電所產生的電力,使電流通過高張力弦索上纏繞的電線。如此一來,它們就成了電磁線圈,為“尤尼烏斯七號”覆上一層強力磁場。這個磁場會和太陽風磁場互相牽涉而產生斥力,然後朝地球推動這塊龐大的墓碑。這股力道不算太大,然而一旦“尤尼烏斯七號”被推離軌道,後者將會在重力牽引下滑行出去,優雅地飛向薩托等人設定的目標――眼下的那顆藍色行星。
“亞蘭……克裡斯廷……”
薩托望向駕駛艙內貼著的幾張照片,凝視著照片上的每一張笑臉:一個身穿ZAFT軍服的青年,還有一個笑著與薩托相擁的年輕女子……
“現在,我總算能為你們……”
相片裡的他們不能回答,但那些笑容看來是無比燦爛,薩托也微笑了。這時,耳邊傳來一個他已等待數月之久的消息。
“‘尤尼烏斯七號’開始移動……!”
漂浮在虛空中的死寂大地,確實在緩慢移動著。
“去吧,我們的墓碑……!”目送著這一幕,薩托高聲宣布,“這世界已經忘了悲歎,昧於真實,又充滿欺瞞!這一次,我們就要導正它!”
這是他對全世界的宣戰。
連綿的蒼翠山上點綴著森林、牧場,和古意盎然的華美房舍。這裡是歐洲西部的某個國家。恬靜的田園風景中,這棟殖民地風格的宅邸顯得格外氣派。宅邸中的一室裡聚集著清一色身著騎裝的男人們,仿佛剛參加完一場循古禮的狩獵會。
“這下子,事情可嚴重了。”已屆老齡的男子如是說著,一面在維多利亞式的椅子上坐下,嘴裡的雪茄燃起一縷輕煙。房間中央有一張山桃花心木製的彈子台,旁邊圍了幾個手執球杆的人。連同其它幾個各自閑適的人在內,屋裡一共有九個人。
“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危機,地球的滅亡的腳本呀!”另一人附和道,語調卻完全不像所說的內容那般沉重。
有個正準備擊球的人便嗤之以鼻:“哼!有人寫了嗎?”
“原則上,這就是我要叫‘幻痛’去調查的。”一共年約三十的男子徑自答道。這個人的發色淺得近乎白色。臉色也像是少了幾分血氣,在眾人之間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他的名字叫做羅德·吉普列爾,在這群人裡年紀最輕,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鋒芒畢露的銳利眼神,除了是這座大宅邸的主人外,也是“藍波斯菊”現任的盟主。
“妥當嗎?”有個男人問道。
只見吉普列爾氣定神閑地答:“妥當呀!”
卻聽得最先提起話頭的老者語帶懷疑:“現在還花工夫去調查,能派上什麽用場?”
吉普列爾的嘴唇浮現一抹苦笑:“‘所以才要去查’。”
“話說回來,吉普列爾,你辦這場聚會要做什麽?沒人想到那東西竟會就這麽掉下來,所以包括大西洋聯邦在內的各國政府都在準備逃難或研擬對策……我們可忙得很哪!”
他們的話題都圍繞著某個正逐漸逼近頭上的威脅――“尤尼烏斯七號”。全世界還沒幾個人獲悉這個消息,而此間的眾人已經得知,卻說得仿佛事不關己。
“關於這場意外,坦白說,我也感到萬分震驚……”
吉普列爾裝模作樣地說著,仰望天際。
“‘尤尼烏斯七號’掉下來?竟有這種事?究竟是為什麽?――聽到消息時,我腦子都是這個念頭。”
他伸開雙臂,感動地訴說著,卻有一人沒好氣的製止他。
“前言就免啦,吉普列爾。”
吉普列爾扭過頭去,神情一肅。
“不,這才是重點。”
“唔……?”
見眾人一臉不解,吉普列爾冷冷地解釋:“等到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後,每個人都會這麽想吧!”
――竟有這種事?究竟是為什麽……?
的確如此。不管有沒有答案,人們一定都會這麽問。
“那麽,我們就得給個‘答案’了。”
此話一出,只見眾人都眯起了眼,相互琢磨推敲了起來。在他們的注目下,吉普列爾又公布一個仍只有少數人知曉的情報。
“‘PLANT’的狄蘭達爾已經向地球各國發出警告,說他們也正全力研究回避和應對之道。”
“動作真快啊。那幫人也慌了。”
“那就表示,這場意外真的是自然天災囉?可是這下子……”
另一名長者的這番感言,聽來真是無比忠懇老實――雖然在場的人沒一個是忠懇老實之輩。吉普列爾當然明白,但只是聳了聳肩,沒把他的感想當一回事。
“不,其實那根本都無所謂了。重點是,當人民在這場浩劫之後感歎著‘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時,我們要給個什麽樣的答案才是。”
眾人又一陣議論。但那並不是驚訝或憤慨,卻有點像是苦笑。
“哎呀呀,已經想得這麽遠啦?”
“當然。”
吉普列爾的目光一閃,忽地狠狠地啐了一口:
“管它是什麽原因!那塊醜陋又愚蠢的垃圾反正是注定要往我們的頭上掉下來了!”
他揮著手顯示自己的怒意,越講越激動。
“這是怎麽回事?就為了那種東西,連我們都得忍受驚嚇、抱頭鼠竄?”
說著說著,他的口氣裡漸漸出現煽動性的字眼。
“非得為這份屈辱討回公道不可。向誰去討?當然是那些猛在太空建造那種東西的調整者啊!不是嗎?”
其它人仿佛帶著風涼的表情,半冷笑地響應他的怒意。
“唔……這我倒不介意。”
“可是這下子……經過這場災難,我們恐怕連開戰的體力也沒有囉?”
聽著他們紛紛表露各自的疑慮,吉普列爾陰陰地宣布:
“所以,我今天才要請各位來。”
八雙眼睛同時望向這位年輕的會員。
“不管是避難還是離開,在那之後,我們要一鼓作氣地討伐他們――按照那個計劃進行……我今天的目的,就希望各位能明白這一點,並向我保證。”
相對於吉普列爾的堅定,投向他的那些眼神卻蘊含著揶揄。
“原來如此……這麽強硬啊!”
“仇視調整者應該能激發不少民眾的力量吧?”
“……還有剩下的話。 ”
“那就是要聚集殘存的人民了,對吧?――在以恨為名的大愛下。”
眾人達成初步協議後,最先的那名老者歸納出意見:
“吉普列爾,我看大夥兒對計劃都沒有異議。”
吉普列爾恭敬地彎下腰。老者站起身,沉著命令道:
“那麽,下次集會就在災難過後吧――在那之前,你準備好具體方案。”
“是。”
見結論已出,其它人也紛紛起身離座。
“話說回來,不曉得損害會有多嚴重呢!”
“戰爭就算了,天災可傷腦筋啊。”
“不管怎麽說,總要‘還我蔚藍純潔的宇宙’嘛!”
“該去哪裡避難――”
他們邊聊邊步出宅邸,語調裡仍舊聽不出一絲危機意識。吉普列爾倚在窗邊,滿心煩厭的目送眾人離去。
――那幫老頭怎麽會那副德性……!
茲事體大,他們懂不懂啊?那些調整者――那些沒資格活著的妖魔鬼怪,又跑出來威脅我們人類的世界了。說起來,他們待在宇宙裡――跑到我們頭上來這回事就讓人不舒服了。搞得像神明一樣!容許這種事根本就錯了,那幫糟老頭居然還一副隔岸觀火的態度。這可是攸關全人類尊嚴的大事啊!
吉普列爾怒不可遏,握著撞球的手猛然一甩,屋角一隻精致的麥森瓷器立刻應聲粉碎,瞬間化成一堆沒有價值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