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商容問話時暗含諷刺之意,哪知阿紫於世事無有通達,本身對杜顯崇拜至極,一句話脫口而出。這也是杜顯第一次被人承認為古往今來武學的巔峰,盡管始作俑者只是一位小姑娘!杜顯深知武學之道無有止境,但也自矜當世難逢敵手,默然受之。 他悠悠道:“達摩不能和我同生於當世,深為遺憾,不過我於今欲求一敗而不得,很是寂寞。你師傅是誰?”秦商容聽他話語之中十分真摯,即使意思如此讓人聽來覺得萬分的囂張狂妄,但配上的他的語氣,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待到最後一句問他師傅是誰,這一句就像對方的武功一般,如天外飛仙,神來之筆,秦商容頓時心神失守,喃喃道:“我不知道!”
杜顯見這樣都沒問出,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還待再去追問,忽然間仿佛感應到什麽,嘿嘿一聲,出門而去!也不管阿紫了。茫茫風雪,愈加的大,這天更加顯得陰沉。
阿紫在後面追到:“杜哥哥你去哪?你等等我,你說過要保護我的!”杜顯沒有接話,一條模糊的影子消失在皚皚白雪裡!杜顯來到一處山坳,見到一白衫人默默佇立在那裡,身形苗條婀娜,顯然是個女子,臉上蒙了塊白綢,瞧不見她面容,那人幽幽道:“杜公子你來了!”
杜顯隻覺得此生都未曾聽過如此動人的聲音,隻覺如空谷幽泉一般蕩起人心中最深處的漣漪。她語氣盈盈,仿佛似在對多年好友訴說。但杜顯發誓無論前世今生都未曾見過她。她緩緩揭開白綢,露出一張清麗脫俗的臉蛋。杜顯神色大驚,不是因為對方的容貌,他艱難的吐出一句:“你是語嫣?”仿佛又觀察到了什麽,杜顯接了一句:“你不是她,她沒有你這麽高深的內力,還有臉上這顆黑痣?”
白衫麗人沒有表示什麽,反而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我這有壺烈酒,你喝不喝?”不知何時她晶瑩剔透的玉手多出一壺酒,酒壺淨如琉璃,不知是何材質。杜顯伸手過去接,但是那隻酒壺突然變成千百個。個個是真,個個是假。真真假假,誰有真看得清。
杜顯默然,他閉上了眼睛。伸手過去。很慢很慢,慢的只要不是瞎子,總能看清他每一個動作,還有他那唇角的一縷為微笑。白衫麗人,很是驚訝,她身體沒有動,但是酒壺化作漫天,壺身合著漫天白雪,壺口開著,雪落壺中,浸透了酒,雪染上酒的香。雪仍然漫天飛舞,酒未落出半滴!杜顯迎著風,隨著雪,踏出一步,手向前,向前!無可阻擋,一往無前!
白衫麗人腳踏凌波,步步芳華,是空谷的幽靈,美而不可觸摸。杜顯閉著眼,嗅覺無限放大,嗅到寒梅獨放,嗅到酒香醉人,嗅到這白茫茫世界真乾淨,唯獨沒有嗅到那白衫麗人的氣息。本是天女,無我無相!杜顯緩緩吐出一句“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
白衫麗人斂然,“杜君知我!”就在這時,杜顯睜開眼睛,發出猶如實質的目光,這是精神力發揮到極限的表現。一眼盯住白衫麗人,仙子落了凡塵。一眼之下天地都似乎停頓住,快快快!杜顯手中已然多了一隻酒壺,緩緩放入喉嚨,無比懈意。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麗人失了一手,卻無絲毫惱意,淡淡說了句:“酒名琥珀,
毒名牽機。請君一酌,幾杖可銘。”杜顯吟了句:“法酒調神氣,清琴入性靈。浩然機已息,幾杖複何銘?”他接著到:“沒想到這世間真的存在法酒,你讓我喝了不覺得可惜麽?” 法酒是練氣士收集無數珍貴藥物合以千年醇釀配製而成,許多時候傾其一生也不能獲得杜顯手中壺的三分之一。當然這酒對世間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致命的毒藥,沒有人可以承受住哪怕一滴酒的藥力,武功卓絕的江湖大俠也不行!不過杜顯已經脫離人的范疇,進入了一個不可知的境界。不是武力的高低可以言說,這是一種生命本質的躍遷。
白衫麗人沒有說話,似乎在等。飛雪越飛越輕,一縷晨光照射大地。杜顯依舊沒什麽事,只是身周三尺的積雪不知何時已經消失,露出下面的土地。更加驚奇的一絲絲綠意在枯黃的死草中誕生。 春風未來時,野草突然生!
有生有死,有枯有榮,人生在世,終究無常,其中道理不可言說,玄之又玄!在第一縷陽光射出來的時候,杜顯同時也醒來。以前的他雖然看似常人,但一雙清幽的眼睛卻能吸引住任何人物。現在的他雙眼渾濁不堪,但若仔細去看,仿佛茫茫天地、日月星辰都在其中。有物混成,先天地而生,賢者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
白衫麗人此時看見杜顯就仿佛看見那遙遠的時代,那時師傅逍遙子還在時,少林寺方丈靈門禪師也還在壯年。她的心思飄散開來:
那日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青袍中年人孤身來到飄渺峰,師傅似乎認識他,也似乎知道他要幹什麽,靈門禪師見到那人,素來終年不化的笑意也消失不見,青袍中年人身上帶了一隻小孩用的木劍,即使普通人也能折斷,因為材料只是普通的松木。但她永遠忘不了那隻木劍。那人只出了一招木劍,以前似乎無所不能的師傅逍遙子卻不能守住一招,哪怕對方只是一隻木劍,卻仿佛自成天地,滾滾大勢無可匹敵。
師兄無崖子是門中才智學識心氣最高的一位,正是見識了那一劍,才終其一生收集天下絕學,要創出一門無上的武功來抗衡那個人。可憐的師兄,若是這少年早生幾十年,你也不會蹉跎歲月,為弟子所害了。這世上從來沒有天下無敵的武功,只有天下無雙的人物。雖然那中年人並沒有傷到師傅逍遙子,但逍遙的心已經破了,過不多久師傅離去,鬱鬱而終!逍遙派再不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