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腳步聲一前一後，閃爍在石階上。石階最高處就是玄淵閣內閣。公孫奕解釋說，玄淵閣內閣是公孫氏族中長輩居住的地方。

　　站在最頂向下望，其實玄淵內閣才是整個玄淵園林的中心。身在林中，盡管回廊如何曲折，最重要的建築往往都供在正中。

　　似乎是當時建築的基本特點...風回雪覺得，如堂庭門的歸塵樓，也是在堂庭門建築的中軸上。

　　“世兄。”公孫奕立於石階之頂，向玄淵內閣伸手。

　　“世兄，這邊請。”

　　·

　　啪！

　　有人在練劍。兩劍相去，一劍擊空，打在革上。另一劍趁勢急削，雖點到為止，一柄劍已被繞得脫手飛去。

　　風回雪只見，三合大殿的前院，兩個少年在練劍。一個穿黑袍，一個著白袍，穿黑袍的白淨，著白袍的黝黑。

　　公孫奕解釋說:“這黑袍是白從問，白袍是白從道。黑白袍是孿生兄弟，都是我玄淵門的內門弟子。”

　　風回雪點頭。他聽師父說起過，涿陽玄淵門，是人間門派的一大支。

　　公孫奕向風回雪解釋了玄淵門的組成。大抵上說，玄淵書閣是公孫家在明面上的產業。實則其家底背景，都庇蔭於公孫家所創立的江湖門派“玄淵門”。公孫奕是書閣的產業繼承人，也是玄淵門少一代排行第二的內門弟子。

　　“世兄以為如何?”公孫奕指著白氏兄弟。

　　白氏兄弟已收了劍，立在一側。他們在玄淵門內門排行五、六，盡管不認識風回雪，對公孫奕也是十分恭敬。

　　“不敢。”風回雪說。

　　“在場有人劍法遠勝於我，何必讓我品評。”

　　公孫奕嘿嘿一笑，偏過頭去。

　　其時院內不止有白氏兄弟。靠近殿門排了三張太師椅，坐了兩個老頭。

　　一個老人長發，馬臉，羊須，顯得和藹。另一個老人勁發，圓臉，絡腮，顯得威武。

　　那和藹老人眉毛一顫一顫的，在風回雪剛上來的一刹，他就在注意風回雪。和藹老人雙目微眯，似乎在不住打量。

　　“哦，奕兒，這位是?”

　　風回雪微微側身。

　　“堂庭門風回雪。”

　　和藹老人雙目一亮，站起身，走到風回雪面前。那老頭俯身從足底看起，緩緩抬頭，一直看到風回雪鼻梁，不住感歎。

　　“嘖，當初的小東西，長這麽大啦！”

　　那老頭微笑。

　　“十二年過去，老頭子差點沒認出來。”

　　風回雪雖然冷漠，此時也不禁莞爾。大家都知道這老頭在說笑，當即都“噗嗤，噗嗤”地笑了出來。

　　公孫奕笑道:“爹，風世兄此來實有要事。您老寬放，別誤了世兄。”

　　那老人也笑道:“嘛！你什麽都好，就是管的多，連老子都不放在眼裡。”

　　眾人又笑，空氣裡充滿快活的氣息。

　　公孫奕聳聳肩，看看風回雪，示意他把紙箋呈上去。風回雪會意，頓了頓，正色道:“前輩可是複姓公孫，雙名無妄?”

　　“是我。”

　　那老頭笑道。

　　“哎呀！年紀大了誤事，忘了問你來玄淵門所為何事了。”

　　風回雪從懷中摸出紙箋，遞過去，公孫無妄伸手接過。

　　“家師讓我帶信前往玄淵書閣拜訪。此間事了，我便動身回山。”

　　公孫無妄點點頭。接過信箋看了一眼，臉色驟變。他揉揉眼，再看了一眼，

將紙箋遞給邊上的威武老頭。　　“無忌，我沒眼花吧?”

　　那名無忌的老頭看了一眼，雙目陡然圓睜。

　　“大哥沒看錯，是秋鑒寫的金漆信。”

　　公孫奕苦笑道:“世兄，你不知道，你師父已經許久沒發出過金漆信。”

　　風回雪默然。其實他根本不懂什麽叫金漆信，現在他隱約覺得，師父讓他送信是在坑自己。

　　公孫無妄打開信箋，從頭到尾一行行審閱。越往下看，他的臉色越難看。

　　書箋最末附了一片蛇鱗，旁書“騰蛇”兩個字。公孫無妄雙指夾起鱗片，注目許久，駢指的手不住顫抖。

　　許久，將信遞與威武老頭。

　　公孫無妄重新打量了一遍風回雪。目光放出，將風回雪籠罩至盡。風回雪立於三合院的一角，雖然院內人多且冗雜，但置身在公孫無妄的視野中，風回雪卻依然覺得，有無數刀劍旋臨，轉眼便將斫下。

　　“你...和蛇交手了?”公孫無妄問。

　　風回雪點點頭。“晚輩無能，一敗塗地。”

　　公孫無妄搖搖頭。

　　“你師父說，你和蛇周旋許久，還護得你師弟得保無恙，甚至差上分毫就將斬弊騰蛇，好的很啊！”

　　風回雪道:“晚輩無能。非但未能護得師弟周全，甚至被蛇打到重傷不起。”

　　公孫無妄盯著風回雪，眼中充滿各種情緒。焦躁，懷疑，還有這個隻堂庭門成立時見過的秋鑒座下大弟子，是不是真的有和蛇一戰的能力。

　　自己四十年前還不是玄淵閣的閣主。那時候的自己，只是公孫家族中少一代的佼佼者而已。那時候，自己和族中一些年輕人曾想到族中禁地一探究竟，於是十余人深入南荒，最終隻公孫無妄，公孫無忌活著回來。

　　蛇的可怖，公孫無妄親身領會過。

　　“...你師父說，蛇好好的南荒不待，跑到玉水村，也就是你堂庭山的邊上去了?”

　　“是。我和師弟去玉水村勘察過，當時還沒有蛇，只有大型鳥獸的屍骨。”

　　“哦?你師父沒說。他只是說，蛇從南荒來，似乎將不利於東原。”

　　玉水村在堂庭邊上，堂庭在鵲山之中。鵲山與東原，又是無比接近。

　　風回雪“嗯”了一聲。說:“蛇突然瀕臨東原，還望各位前輩早作準備。萬一蛇族有所躁動，各位請傾力抵禦。”

　　“呸！”

　　側座上站起一人，風回雪視線轉過去。

　　側面有一排長椅。白氏兄弟坐在一端，兩個年輕人坐在另一端。其中一人站起，看著風回雪。目光中充滿了挑釁，不屑和敵視。

　　“你算什麽東西?”那人叫道。

　　風回雪這才看清他的長相。尖臉，倒鉤眉，穿一身錦衣勁裝。這人手搭在腰側劍柄上，卻也是使劍。

　　公孫奕喝道:“四弟！不得無禮。”

　　他叫公孫羽，玄淵內門排行第四。

　　公孫羽又“呸”了一聲，叫道:“你個外姓山人也敢在玄淵聒噪。我看你就是上我玄淵故生是非，意在挑撥玄淵上下雞犬不寧！”

　　公孫無妄，公孫奕齊聲呵斥。但公孫羽一彈劍鞘，長劍已奔風回雪而去！

　　·

　　叮！

　　不知何時，風回雪腰側長劍已抽出。公孫無妄看得清，風回雪彈指功夫，已交劍在右手，擋下了公孫羽迅捷無倫的一劍。

　　“咦，”公孫無忌輕呼:“大哥你別忙著喝止小羽，這小子似乎有些門道。”

　　公孫無妄看了一眼公孫無忌，再看一眼場中二人劇鬥方憨，點點頭，作壁上觀。

　　兩句話間，二人已交手了一十三劍。風回雪並無戰意，只是一味退讓。

　　公孫羽一劍快似一劍！點人中，指小腹，橫抹咽喉，招招都是奔人要害的打法。有一劍直斫風回雪後頸，一劍將近，風回雪生生避過，在場諸人都嚇出一身冷汗。

　　“...二弟你確定沒問題?”公孫無妄沉吟道。

　　“我看羽兒的打法，不像是尋常比試。反倒是像仇敵見面，不死不休...”

　　“也無妨。”公孫無忌說。

　　“你看那堂庭小子便是。再打下去，小羽討不了好。”

　　公孫羽一劍斜斜斬去，眼見就要點在風回雪身上。偏偏不知為何， 風回雪一個墊步墜肘，竟在幾無可避的境地將劍避了開去。公孫羽焦躁萬分，連連怒吼，心境一破，劍勢有些不穩。

　　風回雪一劍將來劍蕩開，沉聲說:“你再不住手，我要還手了！”

　　兩人交手至今已過了八十七招，眼見第八十八劍，公孫羽一劍從側底飛出，意欲將風回雪捅個對穿。一劍過去，風回雪又要避開，倏而回劍，挽一個劍花，劍招陡變！

　　公孫奕眉目一緊，望著公孫羽劍招如狂風驟雨般湧出。公孫奕小聲低喃了一句。

　　“梅花七落。”

　　公孫無妄站起身，又坐回去。又搖了搖頭，說:“太沒出息。自己梅花七落練到幾分火候，也敢出來丟人現眼。”

　　公孫羽一劍從半空落下，旋即如梅花亂斬，七瓣劍意分指風回雪人身七處。眼見再無可避，風回雪一劍當胸，再不後退，兩道劍光在空中交匯，風回雪一身殺意噴薄而出！

　　“不好！”公孫無妄，公孫無忌，公孫奕齊聲發喊，飛身而起，三劍同時往二人空隙處斬落。

　　劍出無影。

　　無數次危急關頭出現的兩點劍光，陡然彌散開來。風回雪人影如魅，一劍快地如同殘影，從半空與七點梅花砰然相擊！

　　倏而一道劍光從中略過，又一道劍光從無聲出驚起。風回雪手捏劍訣，一劍橫指。

　　局勢已定。風回雪的劍指在公孫羽咽喉，公孫羽的劍為風回雪斫了七斫，斷為八截。公孫奕一劍貼在風回雪的劍上，無妄，無忌兩劍點在風回雪小臂。

　　“你敗了。”

　　風回雪說。